见他睁眼,叶轻尘喜极,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终于醒了。”
回想起刚刚的情形,又忍不住想确认一句“少卿是……在哪个步骤醒的?”
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化成一句故作平静的——“既然醒了能喝药了,我再去煎一副来。”
陆澈视力显然已经恢复,目光落在桌面小碗上,认真道:“那我方才昏迷时,是怎么喝药的? ”
叶轻尘耳尖微微发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我掐着你的喉咙灌进去的。”
略略心虚地匆匆离去,也就没有看到身后的陆澈静静思索片刻,然后绽放出一个了然愉快的笑。
***
是夜。
潮水连海平,明月共潮生,清辉洒满整片大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终究无几人能做到。案件告破,险情得解,每日一样的海上风景,都要显得格外迷人些。
叶轻尘伫立甲板,只觉得海风清凉,夜空澄净,心里开阔舒坦。
“怎么,莫愁居主人也在望月乞巧,是希望以后拿针扎人更利索么?”
耳边忽然响起低沉的嗓音,回过头来,果然是走路没什么脚步声的那人。还未完全康复,一袭白色圆领袍,在月下更显清朗瘦削。
经他提醒,叶轻尘才意识到在海上漂泊几日,今天已经是七夕。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在叶轻尘的故乡,七夕这天不仅是陈列瓜果馔食于庭中,手拿丝线对月穿针,乞巧于织女的日子,也是小郎君小女娘祈祷姻缘,互表心迹的日子。
因此,她立刻想起了那个困顿的不眠夜,自己对神仙的“讨价还价”。眼下陆澈已经渡过难关,岂不是轮到她兑现承诺了?
陆澈敏锐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淡淡笑道:“ 叶姑娘看起来,有话要对我说。”
作为耍赖好手,叶轻尘大方承认:“是啊,我准备对你讲一讲案情。”
于是,良辰美景,海上月下,才子佳人不谈情,反谈案情,叶轻尘向大理寺认真汇报起工作。
她把破案的经过详细梳理了一遍,连同南少林与青蛇派这对宿仇冤家得此机缘,并肩作战,最后小和尚被青蛇派所救,两边化干戈为玉帛这种细节都没有错过。
搜肠刮肚,将他昏迷时错过的种种,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毕,终于再无话可说,两人之间又剩下有些微妙的安静。
知她避重就轻,始终有所保留,陆澈失望垂眸:“这次多谢叶姑娘相救。”
“哪里哪里,是要感谢少卿替我挡下一箭在先。”
倾心陆澈是情不知所起、不讲道理的意外,许多事情瞒他,却有一万个理由。只好继续客套,任由他失望。
这时有人忽然转了舵,船身骤然倾斜。叶轻尘身子也跟着倾斜,脚下一崴。
伸出手想要扶住船舷,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搀住。
嘿嘿讪笑着又要客套,抬头刚好望进他那双坦荡澄澈的眼里,顿时就说不出搪塞的话来。
叶轻尘忽然很想念自由率真的林羲和,忍不住想做回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少卿可还记得,调查孙明轩案时你问我,‘孙明轩抛弃妻女后遭到报应’,与‘发现他其实是好父亲但仍然殒命’,不知哪种结局更令她们母女好受?”
“记得。”
“我也有一疑问想请教少卿,若你与一人注定是敌非友,你是希望你们从未有情,还是互相倾心最后陷入两难?”
陆澈望着她,认真道:“无论是从未有情还是互相倾心,都不该由我决定。我只望她对自己坦诚,尊崇本心。”
叶轻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少卿误入客房的那天,在黑暗里说的话,我其实都听清了。”
陆澈想起来她指的是那句,“连心仪的女娘都无法守护,还需她相救,因此意志消沉了数日,暂时不知如何面对她”。
那天的她装作没有听清,对这隐晦的告白,并没有任何表态。
陆澈轻笑:“很好,看来今天恢复听力的,不止我一人。”
叶轻尘也笑:“我的答案是,既然是能让堂堂大理寺少卿心仪的女娘,应当也挺有本事,也愿意守护心仪的男子,少卿不必介怀。”
陆澈心情大好,得寸进尺:“这么说来,我也有一问。听陆荷那小子说,啮唇之亲当甜如甘醴,为何我却觉得苦如蛇胆?”
为了不输了女侠气势,叶轻尘叮嘱自己万不可作出少女娇羞扭捏之态。索性踮起脚尖,捏住了陆澈的下巴。
“那就,再试一次?”
烟霄澹长空,幸得月朦胧,前路隐匿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仿佛看不清的前路险滩暗礁,就可以暂时当它不存在。
星光细碎的倒影里,一吻绵长。
***
海船破浪前进,当夕阳再次斜照甲板,岛屿已然在望。
经过了惊险波折的漫长航行,海船终于在第二天的日落时分抵达了建溪港。
港口上不仅停着许多驳船,还有一些等待接客的车马。
怀景扬手拦下一辆马车,掏出几贯钱:“去闽州府。”
车夫吆喝一声正要启程,叶轻尘提出了不同意见:“不去闽州府,去你们这最大、最好找的客栈。”
怀景望向陆澈,等他决定,而陆澈笑而不语。
老练的车夫打量一番,看出这明眸皓齿的紫衣女子才是话事的那个,毫不犹豫地策马往城中心的长乐客栈去了。
钻回马车中,怀景不解道:“叶姑娘,船上尚且如此凶险,说明定然有人不想我们去闽州查案,为何不立刻与闽州刺史接洽,好多点人手保护?”
陆澈背靠着软垫,闭目解释:“她是为了再给刺客一次机会,好探探虚实。”
叶轻尘很满意这份默契:“不错,而且今晚我房中出现任何打斗你都不许插手,你要继续装病,才好引蛇出洞。”
“不行”,陆澈一下睁开眼睛,“毒素排除我已痊愈,岂能袖手?”
“听我的,我自有打算。”叶轻尘气定神闲。
陆澈叹气:“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不出手,但至少要让他们暗中警戒保护。”
怀景与握瑜忍不住偷偷用眼神交流:“我们少卿今天为何如此听话” “昨天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
长乐客栈果然符合叶轻尘提出的“最大最好找”的要求,从港口往城中必经之路上灯笼最大最亮的便是了。
为了方便刺客打听,她还贴心地在前台高调地定了两间最好最贵的上房。
夜幕降临。
握瑜明晃晃地守卫在陆澈房门口,让刺客把目标锁定为隔壁的叶轻尘。怀景则睡在叶轻尘床底守株待兔。
怀景一边懊恼自己与握瑜掷骰子输了,落得彻夜睡床底的苦差,一边咀嚼少卿“一有危险立刻出手,没有危险不许探头”的苛刻命令。
这时,榻上佳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对自己绽放出一个亲切的笑:“怀景小兄弟,我肚子不舒服,去去就回。劳烦你先去床上暂时躺一躺,万一刚好我走这会儿错过了偷袭,你也好反手还击,捉他一个出其不意。”
老实的怀景想了想,认为很有道理。目送叶轻尘出了门,就欢喜地从冰凉冷硬的地板去了柔软舒适的床上。
不知是不是美人睡过的床格外地香,他竟然头沾枕头就睡着了。
门外叶轻尘狡慧一笑:“好好睡吧,别浪费我倒的一整瓶莨菪花粉呢。”
甩开了怀景,叶轻尘独自来到客栈庭院中,一边赏花喝茶,一边静候目标。
夜色更深,大家陆续回房休息,庭院里只剩下一轮明月和一个她。
然而,和月光一起洒在客栈瓦片上的,还有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瓦上黑衣人已经悄悄跃下房梁,来到叶轻尘背后。
“呵呵,我看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竟然蠢到落了单。” 黑衣人狞笑着一刀过去!
紫衣娘子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袭击,但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站起来就匆匆朝前走。
这突然一走,刚好让刺刀落了空。黑衣人力道来不及收回,刺刀“滋啦”一下冒着火花划过她刚刚坐的石凳。
紫衣娘子很迟钝,没有回头寻找发声点,但被这突然的响声吓到,脚下一滑,冒冒失失地向后摔倒,砸在了黑衣人身上。
想过她可能攻击,可能逃跑,万万没想到她会滑倒。黑衣人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摔撞倒,手中刺刀松了松。
就在他松开的片刻,这个蠢笨的女子忽然右手轻轻一旋,把他的刺刀夺了过来。当黑衣人再次回过神来时,局面已经变成了被她用刺刀指着。
紫衣女子绽放出一个温柔的浅笑:“向您打听一下啊,取我性命,多少银两?”
知道中了扮猪吃虎之计,刺客将头扭向一边,并不作答。
以为她会大声喊人,将自己擒去官府。没想到紫衣娘子随手把刺刀给扔了,笑得更加和蔼可亲。
“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狐疑地将头转回来。
紫衣娘子继续淡淡道:“我一个江湖女子,为大理寺办事,不过是为了钱财。所以回去告诉你的雇主,如果他们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找我。”
黑衣人开口:“你想要什么?”
紫衣娘子思索着:“先随便带点闽州特产吧——就二十斛珍珠好了。”
黑衣人迟疑片刻,跃上屋檐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