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景为线索流失正犯愁,却不知更大的危险还隐藏在林中。
虽然刘铭已经确认过,水灾之后,他们人为毁堤的痕迹早都被冲了个干净。但大理寺少卿本来查活财神查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何无端翻起水灾的旧账,还是令他心神不宁。
最可气的是他带着的那个小女娘,明明收了他二十斛珍珠,还出尔反尔多管闲事。
所以刘铭叮嘱被借走的两名属下,如果大理寺几位无功而返也就罢了。若他们查到什么,那就放出信号弹,让林中埋伏的七名杀手出来将他们全部灭口。
这七名杀手,正是那黑船上假扮东南水匪之人。
刘铭的主意打得很好,可惜算漏了叶轻尘并不是盏省油的灯。陆澈在看到堤坝溃不成形之后,也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陆澈附耳低语:“我明白了,你不是怕幕后之人阻拦,反而是怕他们不知道我们今天来查堤坝。故意大张旗鼓,为的正是诱敌现身。”
叶轻尘嫣然一笑:“由此可见,少卿怪我时常有事瞒着你,委实是冤枉了我。明明我不用说,你都猜得到。”
“可是正如怀景所言,他们人为毁堤的痕迹早被冲干净了。你如何确保,他们会沉不住气出手?”
叶轻尘神秘笑笑,走向堤坝旁的一棵大树,树皮受过流水侵蚀有些斑驳脱落,枝丫上停着一只玲珑小雀。
叶轻尘抬起头来,认真倾听小雀叽喳,时不时点点头:“原来如此,嗯,那是谁指使的呢?”
一会又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确定吗?”
闽州府的两名衙役疑惑不解地看着这紫衣娘子一个人自言自语,握瑜抿嘴解释:“两位大哥有所不知,这位就是通鬼神懂道术的莫愁居主人,大理寺特意请来协助办案的。”
怀景见识了叶轻尘破获长安几桩奇案,又亲眼看她救回了性命垂危的陆少卿,对她非常信服。
“叶姑娘很厉害的!现在也许是在询问扁毛证人。”
陆澈眼底含笑不语,静静看着她表演。
与雀兄“聊了一会儿”,叶轻尘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然河堤已溃,但好在万物有灵。我刚才从那小雀口中得知,这河堤是被人挖开而非冲毁,幕后主使者竟然是刺史刘铭。”
两名刘铭的属下开始拿不准主意——他们接到的指令是,如果大理寺几人无功而返就乖乖配合,如果找到证据就对林中放出信号,一起杀人灭口。
但眼下这个情形太荒谬,都不知算不算“找到证据”了。
他们还在狐疑地交换着眼神,不知如何是好,叶轻尘已经缓缓走了过来。
“小雀还说,树林里藏着一队可疑的蒙面人。我猜,他们是刘铭派来的杀手,水灾之后,这里荒芜无人,而今天来此处查案之事,我们只告诉了刘铭。”
怀景握瑜闻言,变了脸色:“真有此事?”
握瑜马上握紧铁尺警戒:“不知他们武功深浅,大家务必小心。”
见他们戒备起来,刘铭的一位属下把手悄悄伸进袖中,打算摸出信号弹,向林中杀手通风报信。
叶轻尘却轻飘飘来到他身边,用一种凝重、慈祥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
“其实我早已怀疑刘铭,今天故意告诉他我们会来这荒芜之地,就是为了验证心中猜想。出发前我已留信给朋友,若我今日未安全返回,他就会将刘铭毁堤之事传回朝廷。”
衙役心下嘀咕:“这个摸不清路数的女娘,意思是要牺牲自己揪出主子?不过还好,主子是为魏王办事,若出事了,魏王肯定会保下咱们,还是要快些动手将他们灭口完成任务。”
伸手又要去拿信号弹,但这紫衣女娘仿佛会读心般接着道:“不过,刘铭敢如此胆大,朝中势必有人帮衬。若要保他,大理寺少卿就这样死在闽州属地,总得有个交代。”
衙役没听明白叶轻尘的意思,手中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听她怎么说。
“所以,刘铭可能早想好了要将谋害少卿的重罪推给你们和杀手,借口嘛……就说是活财神买通你们阻挠查案”,叶轻尘顿了顿,沉痛道,“待会若杀手攻过来,你们两个就先跑吧,从此隐形埋名见不得家人,也好过当了替死鬼。”
这一番话说下来,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各怀心思——
怀景和握瑜噙着泪花,被叶轻尘的大义感动;陆澈弯着唇,饶有兴致地看她表演空手套白狼;那两名闽州府的捕快则面面相觑,更加纠结。
陆澈见他们犹豫不决,悠悠开口:“或许不必如此惨烈,若杀手攻了出来,可以说服他们转投大理寺做人证,我们既往不咎而且重重有赏。一起扳倒刘铭,他们既可以赚到双份钱财,也不必担心会被刘铭过河拆桥。”
这最后一把煽风点火恰到好处,刘铭两个贪财怕事的属下终于齐齐跪下:“我们愿做人证!正是刘铭派人挖开建溪堤,还望成功将他治罪后饶我们一命!”
叶轻尘故作惊讶:“什么意思,你们有他毁堤的证据?”
“挖开建溪堤的工匠虽已被刘铭灭口,但我们替他做事,为了防止日后被威胁,留有工匠毁堤的图纸。”
“此刻林中确实埋伏了一队杀手,若我们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出手。所以现在眼下最好装作什么都没查到,直接返回。”
他们一人一句将事情说清,陆澈担心人证再被灭口,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们先撤离此处再从长计议。”
上了马车,陆澈提议先去寻司户参军事与司法参军事,多一些人见证,再一同去州衙公开审理。
闽州是刘铭的地盘,要在属地给他定罪绝非易事,大家一致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身后早已悄悄跟了“一条尾巴”。
***
握瑜驾驶着马车沿着山路缓慢东行,林中静谧,只有马蹄踏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厢内,陆澈眼眸微咪:“我们恐怕被跟上了。”
两名证人立刻慌张起来:“完了,一定是刚才隐藏林中的杀手看见我们下跪,所以一路跟了过来!”
陆澈沉声吩咐怀景握瑜:“若他们出手,你们保护好轻尘,我负责保护证人。”
就在马车即将进城,走出这片人迹稀少的树林时,身后慢慢跟踪的七名杀手猛地抽动马鞭,马嘶鸣着扬蹄向前冲刺,一下将前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杀手对证人冷哼一声:“我们等了半天,都不见你们发出信号,于是走出树林查看,竟然发现你们跪下了,要不要解释一二?”
证人战战兢兢道:“大理寺已经查明刘铭的罪证,你们也转做证人的话,他们可以既往不咎……”
杀手鄙夷地笑出声:“哈!你们这种手上没沾人命的帮手果然是信不过,还好主人留了个心眼,让我看情况不对,就把你们也一块杀了。”
说完杀手腾空而起亮开架势,带着杀气直扑前车!马车的车辙被一刀劈开,两个证人见状吓得逃窜下来。
几名杀手穷追不舍,陆澈双袖展动,带起一阵劲风,拔出青锋剑替他们挡下一击。
另外几名杀手趁机奔向叶轻尘,怀景、握瑜追了上去,铁尺相交成十字,挡在了叶轻尘身前。
然而杀手人多势众,出手狠厉又招招毙命。几个回合下来,怀景、握瑜勉强与两名杀手势均力敌,确保叶轻尘不受伤。
而另一边,五个杀手对两名证人轮番展开攻击,陆澈以一挡五,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林中一阵马蹄翻飞之声由远渐近,五名陌生的魁梧男子乘着骏马疾驰而来,不知是敌是友。
叶轻尘紧张地盯着来人,心道:“若这几位也是刘铭派来的刺客,纵使会暴露武功,也必须要帮陆澈一把了。”
好在来人下马拔剑,直接向杀手攻去。陆澈与大理寺两位本身武功不弱,刘铭的两名手下也会些拳脚功夫,有了这五名神秘帮手的加入,他们很快将七名杀手尽数制服。
他们收缴了杀手的兵刃,并合力将杀手的手脚捆缚丢进车中。
叶轻尘向那几位神秘人拱手一揖:“今日多亏几位壮士相助,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朋友?”
他们礼貌回礼:“叶姑娘,闽州遥远,太子殿下收到来信放心不下,特意安排我们暗中保护。”
陆澈微微侧过头来,看不出情绪:“东宫忽然对大理寺如此关怀,原来是沾了叶姑娘的光。”
叶轻尘迅速转移话题:“既然东宫出手相助,事情就好办许多,事不宜迟,大家立刻找齐人员,前去州衙开审。”
***
一个时辰后。闽州衙。
所有人员一应到场,公开庭审之下,纵使现场官员中还有林泰党人,也无法出手。
两名证人交出图纸,指认是刘铭安排工匠毁堤放水淹没农田,事后又派杀手灭口,满庭哗然。
水患之事,百姓深受其苦,不曾想到竟然是州官所为,一时间群情激奋,万人请愿严惩刘铭。
树倒猢狲散,其余知情属下也急于撇清关系,纷纷转做证人。林中杀手承认,正是刘铭安排他们假冒水匪射伤大理寺少卿,并且在今天企图第二次伏击。
最终,刘铭被东宫侍卫和大理寺捕快一起带队押回长安进行三司会审,证人则按照约定酌情免罪获赏。
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既为百姓除害,又能放下“一箭之仇”宽宥证人的美名在闽州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