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长乐客栈。
刘铭明日即将被押往长安,进行下一步三司会审。闽州水患、黑船冷箭和客栈刺客等一系列事件以林泰折损一子而告终。
不过,案子虽结,叶轻尘却晓得有人心结未解,叩响了他的房门。
陆澈打开房门,见叶轻尘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拎着一只小瓷盅。
她眉目轻灵,笑意甜甜:“少卿肚子饿不饿,陪我吃消夜?”
她毫不避讳地走进男子房中,将吃食在桌上打开,韭齑酥鲜香流油,浸透纸包。
瓷盅里卧着一只晶莹的雪梨,用蜜糖渍着。揭开盖子热汽袅袅,晕开一片清甜的梨香。
陆澈扫了一眼韭齑酥,淡淡道:“你不是不吃这个么?”
“记忆这样好,怕是生起气来也很记仇”,叶轻尘娇嗔,“这就被少卿拆穿了,我是特意买来给你吃的。”
“巧言令色鲜仁兮,又打的什么主意?”
叶轻尘将瓷盅向他推了推,乖巧道:“没有打着什么坏主意,只是人长了嘴就要说话,今天见你不悦,因此解释两句。离开长安前我留了信给太子,告诉他将去闽州查案,仅此而已。”
蒸雪梨在两人之间就这么一直放着,热气慢慢散了,原本的橙黄透明,渐渐暗淡了下来。
陆澈依然没有去接,反而负手而立,缓缓走向窗边。
“你支开我独自涉险,我知你生性自由,便不深究;诸多隐瞒,我也信你必有苦衷,只等哪天你愿意开口”,陆澈停住脚步,“但原来,相识不久的东宫之主,你都愿示弱求助。只有我是外人……对吗?”
他的声音一贯沉稳舒缓,只宽大袖子下因握紧而泛白的指结透露出情绪。
注意到他手上有伤,应该是今天与刺客打斗时留下的。而那也是因为自己不愿暴露武功所致,叶轻尘心中顿生愧疚。
她听从本心,鬼使神差地牵住了那只手。而后耷拉着头,像一只乖巧委屈的狐狸,轻轻倚靠在那人挺直的脊背上。
“其实我早与太子早是旧相识,个中缘由现在不便说明。等时机成熟,我必会将隐瞒之事都和盘托出。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相识远不及各路江湖朋友久,却令我爱慕之人,唯你而已。”
被她轻轻牵着的手忽然抽离,叶轻尘心下一惊,以为他生气要走。却见陆澈转过身来,抽走的那只手化被动为主动,用力一收,将她按在怀里。
因为抱得有些紧,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刚好抵着额头,膈得有些疼。她调整了姿势,改为用侧脸贴着胸膛。
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被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叶轻尘不觉得紧张慌乱,反而感到安全放松,甚至眼皮都开始变沉重。
玄乌山惨案后,她常常恨意难平,夜不能寐。每每遇到案情,她又容易在夜深人静时抽丝剥茧,越想越精神。
此刻在这个不算熟的男子怀中,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困意,让她流连。
“我一直想问,你身上总有淡淡松竹的香气,是用的什么皂荚?”
陆澈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逗笑:“这是被男子忽然揽入怀中时,合时宜的问题么。”
叶轻尘蹭了蹭好闻的布料,懒懒道:“那我问一个合时宜的问题——我今晚可否留宿此间?”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问,让陆澈愕然抬头。
他松开怀抱后退一步,好看清她的表情再开口:“我早知你行事肆意洒脱,与寻常娘子不同——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轻尘若无其事:“其实我睡眠很差,常常忧思难眠。但方才靠在少卿身上,居然精神放松昏昏欲睡,适才有此提议……当然,少卿介意就罢了。”
“倒是……不介意。”
她神情坦荡,理由充分,若不答应,反倒显得他扭捏作态。
得到首肯,叶轻尘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而出。陆澈摸不清她的意图,在桌边坐下,耐心地把她带来的吃食都用了。
又收拾洗漱了一阵,已然到了该就寝的时间,始终没听见有人叩门。
“方才一定又是这狐狸捉弄人的新把戏,天底下哪有女子主动要求留宿男子房中的。”
陆澈褪去外衣上床就寝,忽然听得叩门声如约而至。
打开门来,叶轻尘已经卸去红妆,素净着一张脸,带着淡淡馨香回来了。
叶轻尘不理会陆澈的惊讶,睡眼惺忪地走到床边铺开锦衾。
“其实刚才已经很困了,但想起今天一路风尘仆仆,去沐浴濯发,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说着懒懒爬到榻上,盖好锦被。
“我先睡了。”
身子一软,呼吸均匀地睡去。行云流水,举止自然,好像陆澈才是闯入她卧房的那个。
榻上之人懒懒翻了个身,可能觉得被子有些厚,一只脚无意识地伸出了被子。
望着她兀自睡去,面容清丽,毫不设防的模样,陆澈摇头哂笑。
“她天真磊落,不想说的一句不肯多说,想做的也不拘泥礼法……倒是我庸俗了。”
走到床边替她拢了拢被子,也熄灯歇下。
***
次日晨。
怀景和握瑜今日便要和东宫侍卫一道押解案犯回长安,一大早就来辞别陆澈。
敲门后,打开门的竟是身着睡莲寝衣,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叶轻尘。
“抱歉抱歉,我们走错了。” 怀景第二次冒犯叶轻尘,连连致歉,退到了隔壁厢房。
抬眼认真辨别一番,嘟囔道:“没……没走错啊……”
较为机灵的握瑜醍醐灌顶:“怪不得少卿最近那么听叶姑娘话,脸上笑容也多了,谜题终于解开了!”
怀景也悟了:“我是早瞧着少卿待叶姑娘不一般,只是看那叶姑娘也高深莫测,不是个好追求的主儿,没承想已经宿在一处……我们少卿,果然是闷声做大事的人。”
两人此刻的惊讶,丝毫不亚于得知闽州水患的真相是人祸而非天灾。
两人此刻的喜悦,也丝毫不亚于昨天绝处逢生,天降救兵擒获刘铭。
又惊又喜,他们一合计,还是不要再敲门打扰,麻溜地回长安去了。
***
厢房内。
陆澈起得晚一些,不紧不慢地穿好圆领袍:“方才是谁敲门?”
叶轻尘云淡风轻地继续梳头:“哦,是怀景和握瑜,可能是来道别的,被吓走了。”
看着她坦然自若,丝毫不慌张不避嫌的样子,陆澈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像一个女子,宿在陌生男子身边,竟能睡得那么沉,还卷走了我的被子。”
“我还以为,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多次,不算陌生了”,叶轻尘放下梳子,“怎么,少卿没睡好?”
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弱冠男子,陆澈当然没有神经大条的叶轻尘那么心如止水。昨晚温香软玉在侧,反而轮到睡眠一向安稳的他失眠至深夜。
后半夜好不容易身体困倦了,睡着睡着又忽然感到周身清寒,凉气侵袭冻醒过来,才发现被子已经被卷走,于是努力在不吵醒身边人的情况下,重新夺回了一席之地。
不过在失眠时,闻着枕边人身上传来的幽幽冷香,陆澈意外想通了一个细节。
“昨晚没睡好,倒让我想通了活财神变钱的戏法。”
叶轻尘轻笑:“昨日还说,我在男子怀中问出不合时宜的问题,这又是在宿在女子身旁,该想的事了?”
陆澈略感羞赧,咳嗽一声继续道:“我从活财神那兑换来的铜币,有的有一股鱼腥味,有的摸起来油腻光滑。而当日难民队伍当中,刚好有一个卖油翁和一个背着渔网的村民……这会不会太巧了?”
叶轻尘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活财神是将卖油翁、渔民的钱币换给我们,将我们的换给他们,这样在每一次兑换中,交换各路来财,只需要再稍微补贴一些自己的钱财,就能完成变钱仙术。”
陆澈点头:“而且,他故意限时限人兑换,既可以减少亏损,又可以吊足大家胃口。等到大家尝到甜头,找他的人越来越多,金额越兑越大,他就可以提出仙术要耗费更多时间,让大家几日后再来领取。”
叶轻尘继续推演:“经过这段时间的兑换,大家对他深信不疑,定不愿意放弃兑换的机会,会答应过几日来领取的条件。届时他便可以卷钱跑路,骗走大家的钱财。”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此地物价并无波动——活财神兑换给大家的都是真钱,他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以假换真的主意。”
叶轻尘细细思量,又道:“但刘铭说,每逢十五月圆之夜,他们在西禅寺内集合时,派去打探的捕快都皈依了蓬莱仙教,他一定还有其他蛊惑人心的诡计。”
“既然假扮东南水匪之人与客栈刺客已经确定了是林泰派来阻止我们调查闽州水患的,那么另一拨人,很可能就是捉影轩阻止我们调查活财神的。”
案情的重点,又回到了最初关注的活财神上。
原本,叶轻尘心中只有复仇和挣钱二事。同陆澈一处久了,她也不免对关系百姓利益之事越来越上心。而重重疑团,又加剧了她的好奇。
“恐怕很快少卿又不能睡好了,”叶轻尘眼中流光熠熠,“两天后刚好就是十五中元节,我们且去看看蓬莱教徒聚会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