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真相因飓风沉入海底,如今线索又是被风吹来。
海伯的儿子在飓风天失踪后意外加入了捉影轩、秦缜特意选择在暴风雨天出海然后失踪、活财神和众教徒宛如中邪一样冲向飓风中心……暴雨兜头淋下之际,叶轻尘灵光一闪,想通了这些散乱线索的关联。
会不会,飓风才是通向蓬莱仙岛的关键?
《海涛志》有云:“飓风乃海与月相期,苟非其时,不可强而致也。时至自来,不可抑而已也”。
或许那神秘的蓬莱仙岛真的就在鬼浪村附近,只因潮水逆行,平日无法从鬼浪村去往蓬莱。
只有当飓风袭来,潮水汹涌紊乱时,大胆驶入飓风漩涡,才能借水势风力被助推到岛上。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经验的船家和渔民都寻访未果,反而不懂避开漩涡的傻子,以及遭遇海难、船只失去控制的人可以意外抵达。
他们之中,合格的劳动力被胁迫加入捉影轩,不合格的被灭口,于是有了水鬼将年轻人掳去鬼域当奴隶的传说。
村里的傻子因为神志失常,不担心他泄露机密才幸免于难。
潮水流向导致从鬼浪村开往蓬莱仙岛的船都会被推远,反之,从蓬莱仙岛去鬼浪村则顺风顺水。
那些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尸体,或许就是误入仙岛被杀的商旅渔民,被潮水推到岸边。
阿海也在一个暴风天,意外到了蓬莱仙岛,在岛上学会了功夫。
虽然他对旁人出手狠辣,但对生父还是一片孝心,特意设计出从海而来归于大海的手法,让父亲认为他已经非人不再挂念,免受捉影轩的牵连。
叶轻尘越想越激动,眸中光华涌动,眼前却蓦然变暗,一块温热的巾帕被覆在头上。
揭开巾帕,眼前是陆澈无奈的脸。
“又在发什么呆,若不想出行前病倒,就快去洗个热水澡。”
刚才的推理虽然已是最合理的猜测,但万一猜错,卷入飓风漩涡必是有去无回。
叶轻尘心中暗暗有了打算,恢复平时悠然的神色,抬起眼皮撩他:“少卿所言极是,要不要一起?”
陆澈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说浑话,我去大堂坐一会,好了再叫我。”
叶轻尘“咿”了一句,无辜眨眼:“既然少卿如此避嫌,现在反正也有了空房,要不要我去隔壁开过一间?”
陆澈没有理她,迈开长腿出门去了。
被她一顿胡搅蛮缠,他也忘了去深究叶轻尘刚才到底发的什么呆。
***
暴雨不止,夜幕已至。
明日即将启程返回闽州,两人早早在榻上歇下。
从前一个人睡,叶轻尘总是浅眠警醒。这些日子,虽然他们各拥一衾,榻侧多了一个稳重之人,她还是睡得格外安心。
除了今晚。
她打算等陆澈熟睡,就悄悄乘船出海。
今日不辞而别,也许就是永诀。离别之意如海风席卷而来,让她心里无法平静,浪费了这个风雨交加的好睡夜晚。
枕边人察觉到她的辗转:“是被雷声吵得睡不着么?”
叶轻尘歪着脑袋枕在手臂上,轻轻地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啊,最喜欢打雷了。”
陆澈也笑:“寻常女娘都怕打雷,你倒觉得有趣。”
“是啊,很怪,越是惊雷滚滚,我心里越安定。反而花好月圆的幸福会让我不安,觉得就像戏本子到了最完满的时候,总要来个虐心一击,于是一直担心它何时到来。”
陆澈由平躺转为侧卧,微笑地看着她,眼底浮起柔柔的光。似春风吹皱湖水,花瓣飘落深潭。
“这么说来,此刻我应该感到不安。”
叶轻尘坦然对望进他的眸中:“少卿的情话,总是这样隐晦,不费心推敲一番都听不出你在夸我。我就不同了……”
未及陆澈咀嚼话中深意,一个清凉的吻已经覆了上来。
与海上那回不同,这次的吻气势汹汹,只因叶轻尘看似满嘴骚话,其实也不大懂如何撩拨。既然心意已决,不能输了气势,只好一味攻城略池。
可惜陆澈显然肺活量更好,叶轻尘很快气息不足。
怕悄悄换气遭到耻笑,心一横,解开了紫藤花纹寝衣。打算来个声东击西,转移视线。
这招兵法用得成功,陆澈诚然没有注意到她深呼吸的小心思,柔软绸衣滑落莹白香肩的一刻,他眼中只有云彩散尽,明月皎皎。
于是一向冷静的双眸也含了雾气:“怎么,你今日是存了心要着凉?”
陆澈清楚,叶轻尘其人看似亲和随性,其实骨子里永远带着警惕和疏离。犹如料峭青山,高悬的明月,以及梅梢积雪。
此刻却莫名坦诚相见,像一团柔软的火撞进心里。
他拿不准她又在打什么主意,眼神晦暗不定地望着她。
叶轻尘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地回望他,并不作答。
就这么势均力敌地对望了一会,耐心终于告罄,理智之线断掉,陆澈伸出带着剑茧的手揽住袅娜纤腰。
稍稍发力便攻守易势,叶轻尘一头如瀑青丝倾泻满床。
室内呼吸交缠,窗外电闪雷鸣,暴雨落入海中,雨水海水形容难分。
良久,室内终于重新陷入安静。
叶轻尘目的达成,在案几取了火折子吹亮,借着暖光最后一次打量陆澈的脸。
他总是皱着的眉此刻终于舒展,呼吸深沉而有规律,胸膛轻轻起伏着。
叶轻尘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将沐浴前写好的信放在枕边,拎起行船用的防风灯,头也不回地走进暴雨中。
***
叶轻尘费了很大的劲将船拖入水中,再把防风灯挂在船头。
此刻星光月色都被乌云淹没,极目望去,远处一片黑暗,仿佛此处已是人界边缘,再往前踏足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鬼域深渊。
叶轻尘毅然划桨,一叶孤舟向浓黑诡秘的海面行去。
狂风如野兽咆哮,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巨浪卷上甲板,像水鬼从水底钻出,猛锤船身,小船开始左右倾斜,岌岌可危。
“不行,再这样下去,还不及漩涡中心船就翻了。” 叶轻尘气沉丹田,将内力注入船桨,奋力划动,维持住船的平衡。
前方不远处,海水以一种诡异的形状流动成环,枯枝败叶一旦靠近,就迅速被吸入漩涡。
“那里恐怕就是风暴中心。” 叶轻尘心中激动,手上更加用力,急切向激流漩涡靠近。
越靠近漩涡,水流愈加湍急,滑动愈加困难。肩膀已经非常酸痛,若不是要抓住飓风天的机会试试运气,她今晚那样疲惫,合该好好睡上一觉。
早知道,就不由着性子撩拨他了。
想到那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名字,叶轻尘心头浸润酸楚。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人醒来,看到留书,握紧拳头,压住怒气的样子。
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肯对他坦诚相见亲密无间,谁知道她的心比身更遥不可及。诚恳爱人如他,只是落入她这个江湖骗子的又一个圈套。
“罢了,反正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 叶轻尘喃喃自语。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身后好似有人在喊她名字。
“叶轻尘,你疯了吗?”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连名带姓的呼喊足见愤怒。
惊愕回头,看见陆澈正划着一只小舟飞速追赶着她。
事发突然,叶轻尘犹豫着该迅速甩掉陆澈,还是等等他一起同行。
仿佛猜到她的心思般,陆澈怒气更盛:“你敢再往前划一下,我回头就去烧了莫愁居。”
他教养极好,说话从来冷静沉稳。上次见他这样愤怒失态,还是彼此完全不熟时,在怜瓷山庄,他误会她以白绾绾作饵,诱捕凶手那一回。
忆起初相识,叶轻尘划桨动作稍稍迟缓。
后船趁机逐渐靠近,陆澈身形掠起,双袖展动,带起一阵劲风,飒然落在前船上。
跳跃落地的震动让小船重心不稳,在海上来回晃荡。叶轻尘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海里,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继而顺势被揽入怀中。
陆澈带着怒气的脸近在咫尺:“才行过敦伦之礼就不告而别,这样凉薄,不愧是你。”
叶轻尘本来想着反正以后都见不到了,任性妄为一回也无妨。算漏了他也是个睡眠警醒的,现下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还好这凄风苦雨昏天暗地,看不清她面上绯红。
“谁说我不告而别了,明明留书一封交代清楚了,飓风或许是通往蓬莱仙岛的钥匙,我且去一探,你们先回闽州府静候佳音。若我不曾归来,切勿再试。”
陆澈不理会她的狡辩,弯腰去拾起船桨,沉默地向漩涡中心划去。
船只在巨浪中颠簸,在触及飓风圈的瞬间,原本需要费力划行的阻力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的吸力。
小舟失去了控制,被急流裹挟着前行。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小舟迅速推到了另一个方向,仿佛是一只神秘的手将他们引导向前。
一个陌生的岛屿,宛如幻境般出现在风雨的尽头。
巨浪扑面而来,他们连人带船被浪头卷起。电光火石间,还在冷战的两人默契地紧紧牵住手,试图不被冲散。
天地之威,无人能拒。他们终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