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之后,两人立刻飞身掠向白梅剑,陆澈抢先一步触摸到剑,石门轰然打开,最后一朵石梅凋零。
然而,叶轻尘却没有如约逃走,而是无赖笑笑,一手握上宝剑,一手掌中蓄力,向陆澈后背袭来!
刚才她就已经想明白,每次石门关闭,都是在松手之后。那么只要剑上始终有手的温度,就算中途换了人,机关也无法识别,大门就不会关上。
所以只需趁陆澈不备,顷刻间换为由她握剑,再用掌风将他推出去即可。
陆澈从未料到并肩作战之人会对他出手,结实地中了一掌。
不过,也有叶轻尘意料之外的事——刚才那一掌,她故意蓄力极强,出掌缓慢,习武之人因为长久的训练养成肌肉记忆,身体会下意识躲避掌风。
不出意外,陆澈应该被掌风逼退至门外,并不会受伤。
然而,陆澈为了不松开握着白梅剑的手,用意志强行控制住身体不闪避,硬生生接下凌厉一掌。
他脸上掠过薄薄怒色,吐出一口鲜血:“你又耍赖……”
叶轻尘气急:“你这个傻子,竟然宁可接下一掌都不肯走。”
陆澈命令:“你快出去!再不出去,最后一次机会都要浪费了。”
两人都拽着剑不肯放手,眼看最后一朵梅花就要掉落。石门忽然剧烈颤动,继而碎裂剥落,露出里面镶嵌的铁门。
陆澈苦笑:“怪不得我们学成寒梅十九式都无法推开,原来石门之中还镶嵌了一层铁门。”
这扇铁门上绘以金粉,上书八个大字:“情为锁钥,金石为开”。
与此同时,叶轻尘察觉到牢牢咬住白梅剑的棋盘开始松动,轻轻一拔,剑就取了出来,大门也随即缓缓打开。
久违的阳光倾泻而入,夺目刺眼,逃出密室的两人心情复杂。
起初是被捉影轩逼入死地、困于密室的危机。随后是脾气古怪的高人引经据典,对他们礼仪和耐心的考验。
后来窥见一代宗师令人唏嘘的悲情往事,替她解了死前夙愿,因祸得福习得武功。还没来得及高兴,又面临只能一人生还的两难选择。
叶轻尘感慨:“对武痴师兄,她宁可武功失传也要维护其尊严;对无法割舍彼此的眷侣,她给予考验后大方赠剑……梅前辈,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啊。”
当两人都甘愿为对方牺牲,从不同的方向夺剑,便能破解密室玄机。
情为锁钥,金石为开,是梅九自己一生求而不得的深深期许。
两人逃出之后,山洞随之轰然倒塌。他们对着废墟,深深一揖。
***
被困在洞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直解谜过关,精神高度集中也忘却了饥饿。以至于不明在密室中过了几天,只知道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眼前的景色与之前的荒野密林不同,阻挡行路的杂木荆棘都被劈开,星光下也依稀可见车辙痕迹。北面更有微弱的光亮,仿佛有人群居住。
叶、陆二人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直到听见有脚步声,才闪躲到一处山石后。
两个戴着鬼面具的人一边交谈,一边用马鞭驱赶着十来个布衣青壮年。
“巽使您听说了吗,有两个不好对付的竟然找到岛上来了。还好坤使前天已经将人找到了,一把火解决了他们。”
“专注自己的活就好,你先去铸币现场监工,我去码头看看船和淡水是否准备好了。”
一行人渐渐远去。
叶轻尘小声:“这岛上的秘密果然和私铸钱币有关,听起来他们要去两个不同的方向。那我们也分头行动,调查完再来此处会合。”
“铸币现场的人应当更多,我来跟这个方向”,陆澈作出判断,“不过单独行动那人看似更沉稳,你也要小心。”
两人分动行动,陆澈跟着人多的队伍到了一个山坳中。
高高的石块映入眼帘,石块不远处有许多大可通人的井筒。
青年男子穿梭其间,有的手持铁锤正在凿山,有的对着山体灼烧,有的把石块装满木车,推向不远处的一间大屋。
“积薪焚烧,泼水激冷,岩石自爆……他们是在开山采矿。” 陆澈瞬间明白了蓬莱仙岛传说中“岛上有如山的财富”的真正含义。
观望了一阵,他找准时机溜进了大屋。
屋内火光四溅,亮如白昼。有人手持铁锤,不断敲打烧得通红的铜铁;有人在熊熊炉火旁拉动风箱呼呼作响。他们汗流浃背,埋头苦干,面无表情,仿佛被控制的人偶。
陆澈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捉影轩当真找了个隐蔽之处私铸伪币,原来蓬莱仙教是为了给他们骗来更多劳动力。”
与此同时,岛上另一处,摇曳的灯笼带着诡异红光缓缓靠近,照亮了叶轻尘藏匿的草丛。
提灯笼的鬼面男子声音有些熟悉:“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
半个时辰前。
叶轻尘跟踪独行的鬼面男来到了码头,码头上停着那艘淡含鬼火绿光的海船,几个壮年男子抬着淡水和干粮正往船上运。
一名壮年男子走上前来,对鬼面男汇报:“禀巽使,海船已经修补完毕,明日天亮后就能出海。”
鬼面男吩咐:“最里面那间舱房留给我,我会放一箱货物。替我搬到鬼浪村,放在岸边即可离去,不可打开,不可过问。”
“是,巽使。”
鬼面男吩咐大家都退下,然后猝不及防地回头看着叶轻尘的方向,让她忍不住周身发寒。
她此刻匍匐在一大簇茂盛的芦苇后,他在明,她在暗,理应看不见才是。
然而鬼面男还是一步步缓缓向她走来,叶轻尘尽力隐匿气息,心脏砰砰直跳。
最终,鬼面男举起灯笼照亮了这片芦苇,幽幽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叶轻尘也懒得再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没意思,你几时发现我的?”
“从你还和陆少卿在一起的时候。”
“你认识我们?”
鬼面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出另一番奇怪的话:“若你守口如瓶,我可将你藏入货箱送回鬼浪村。从鬼浪村因为海水逆行无法抵达蓬莱,但反过来,从蓬莱过去却顺风顺水,一日可达。”
叶轻尘不解:“你竟愿意放过我?那陆澈呢?”
鬼面男惋惜:“他若是不跟去那个方向,恐怕还有一线生机,既然已经见到那边的情形,便非死不可。”
“那就没得商量了,我与他同去同归。” 叶轻尘拔出白梅剑,毫不犹豫地攻了过去。
鬼面男出手刚烈勇猛,如凛冬腊梅触目的红。不过,叶轻尘招式更胜一筹,以柔化刚,身姿轻盈如同白梅飘落枝头。
轮到鬼面男认出招式:“ ‘暗香浮动’……你如何习得的寒梅十九式?”
叶轻尘啧啧:“这话应该我问你,我才不信你们都能破解玄机,是不是学了墙上的招式就跳回水潭,从原路返回了?”
鬼面男冷哼一句:“吾重恩情,本打算放你一马,现在看来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着,手上招式变得狠厉。
叶轻尘躲过了攻击,但腰间锦囊在打斗中被他一剑削下。
一枚早已失去往日权威与光彩的令牌“叮当”掉落在地,鬼面男看见令牌的一瞬,却立刻停手了。
“你……你是东宫故人?”
掉落在地的,正是武德年间的东宫令牌。
如今已是贞民年号,令牌早已变了制式。还将这无用之物带在身边,只因叶轻尘时刻警醒自己不忘复仇。
她警惕地看着鬼面男:“还能分辨昔日东宫令牌,你到底是谁?”
鬼面男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原来他正是海船上,那个颧骨突出的白发商人。
叶轻尘明白过来,他说的恩情,应该是指他被冤枉为凶手时,陆澈曾替他解围。后来自己又击退黑船攻击,一共算是救过他两次。
与此同时,叶轻尘也记起当时他运送的货物,又联想到蓬莱仙岛上有如山财富的传说,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蓬莱仙岛的如山财富,莫非是指铜山?海船上你运输的洧水,就是运来此处开山采矿,制造伪币之用?”
鬼面男避而不答:“我的回答,取决于你的答案……你是谁,为什么会带着曾经的东宫令牌?”
事已至此,叶轻尘索性坦然直言:“我是林羲和。”
“你果然还活着……”白发男子竟然热泪盈眶,“我的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你父亲于我有恩。我生于闽州仵作世家,一次远行,家人惨遭水蛭帮杀害,是他救下了我,还把我带回长安重用……我叫秦缜。”
他并不知道,叶轻尘不仅听过这个名字,甚至还是她来闽州的重要原因。
她迫不及待问出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 当年你给阿耶验尸后,为何忽然离开长安,又神秘消失了?”
秦缜表情严肃:“原来郡主知道我……但若知道了这个秘密,可就回不了头了。你当真要听?”
“其实我一直在查玄乌山旧案,听说你消失在闽州才来此处。所以,这个真相对我很重要。”
秦缜长叹:“罢了,都是天意……正如当年太子殿下善行,将我推介入大理寺当仵作,最后接手他尸体的刚好是我,一样都是天意。”
叶轻尘上前一步:“愿闻其详。”
“我在验尸时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恐遭灭口,找到机会,就从长安逃回故乡。逃得太急没避开飓风天,幸而捡回一条命,被卷到这个岛上,加入了一个叫‘捉影轩’的组织。我向他们习得武功,自己又深谙用药验尸,成为了捉影轩七使者之一的巽使……其他,就和你猜的一样,他们利用此处隐秘难寻又有铜铁石,私铸伪币,意在扰乱朝纲。”
秦缜的话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反而带来了新的疑惑。
叶轻尘秀眉一拧:“你既是东宫故人,又怎能作出助纣为虐,影响根基之事?而且你还没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那个试图轻巧带过的答案,终是避无可避。秦缜下了决心,缓缓开口。
“玄乌山惨案对外都道是水匪复仇,但我亲眼看见,殿下身中的是大白羽长箭。这就是我连夜离开长安的原因,也是捉影轩信任我的原因——很多人是被‘牵丝线’控制才效忠主人,而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林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