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乾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再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对于还来得及寻求的答案,在回程路上,叶轻尘终于问出口——
“民女冒昧一问,若觉唐突,将军亦可不答。”
林靖洒脱一笑:“此次大胜你功不可没,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您身为绥将,为何甘心效忠大棠?”
“天下得治,百姓安居,林绥和林棠又有何分别?”林靖眉宇浩然,“说到底绥的倾覆并非林世民所为,只是自己大厦倾颓,时也命也。”
他的回答与露沁惊人一致,叶轻尘似有所悟:“我本以为大丈夫当怀家国之志,原来将军立的是天下之志,是我狭隘了。”
“姑娘谬赞,或许靖也只是胆小之人。靖以为,绥穷途而衰,棠顺势而兴,皆是时也。偏要逆时复辟,定会受到时间惩罚。”
陆澈颔首:“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若能守之,万物自化。将军大智慧,又哪里是胆小。”
听他们聊得投机,露沁也“踢嗒踢嗒”骑着马凑过来。
“你们说得这么高深,我可听不懂。但我知道一点,人啊,还是莫要执念,向前看比较快乐。”
说着调皮地抽了一下前方宝钰的马腚,段宝钰惊呼着被狂奔的骏马带向前方。
“啊啊啊,有人光天化日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谋杀亲夫啊——”
露沁红衣飒爽,一勒缰绳轻松追上,言笑晏晏林间回荡。
“满嘴乱说什么,你这个娇弱公子,骑术不练好一点,以后可别怪我游山玩水不带你。”
***
抵达长安后,林世民果然施以仁政,厚待萧氏祖孙。对参与击退突厥的前绥士兵们论功行赏,更为萧皇后在长安置办大宅赠予仆从,承诺杨政成年后任其为员外散骑侍郎。
露沁决定陪母亲和小侄定居长安,既能尽孝道,也方便帮段宝钰打理茶庄生意。
定襄之乱顺利平定,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叶轻尘。
安宁客栈。
深秋的长安,天气已经非常凉,夜里又下起雨,寒丝丝的雨雾从窗棂侵入室内,叶轻尘倚窗望着霏霏秋雨发呆。
去闽州查案的日子,远离中原历经艰险,她得以暂时放下长安的恩怨。听从本心,过了一段虽然惊险,但自由快乐的时光。
如今重回故乡,复仇之事无法再假装遗忘。
诚如颉利乾所言,若真要复仇,定襄之乱本是天赐良机,但她不愿站到大棠的对立面,又选择了助仇人一臂之力。露沁、林靖的豁达忘仇,林世民的宽厚仁慈更让她陷入是否复仇的矛盾。
“现在对百姓而言,是太平盛世;对自己而言,挚爱、友人都相伴身旁,当真要为了过往执念毁掉眼前的美好么……”
踟蹰中,叶轻尘忽然萌生一个猜测:“无论是皇叔,陆如晦还是长孙正辅,确实都为人正派,会不会当初惨案真的另有隐情?不如另一半真相就不告诉阿澈了,我直接查清原由,若能解开误会,也就不会令他为难了。”
说什么来什么,正这么想着,客栈门被打开。
那个熟悉之人迈开长腿来到她身边,放下支棱着窗户的木条。“咔哒”一声,潮湿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安静。
“可汗已死应该无人知晓你身份,玄乌山之案我会暗中调查,你不必太担心。”
叶轻尘回神狡辩:“你几时看出我在忧心?”
“有的人门窗都懒得关,天这样寒还在风里站着……诚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嘲讽完,他又用手摩挲叶轻尘冰凉的胳膊:“现在露沁不在,你若一个人不习惯,考虑一下住到陆府来?”
叶轻尘顺势将头倚靠过去,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不去,我怕生,你家人多。”
陆澈觉得她就像月影星光,每日都被清辉笼罩,觉得已是极近。但若伸手触摸,却又遥遥不可及。
叹着气,轻轻替她揉捏后颈:“你不愿去,我留在此处陪你也行。”
感受着后颈犹如大猫叼着小猫的温柔力道,叶轻尘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在阿澈身边,我确实睡得更好” ,她语气娇媚,意思却坚决,“但我还有事未办完,一个人方便些。”
不愿勉强她,陆澈于是不再说话,只继续替她揉捏后颈。
叶轻尘逐渐有了倦意,仰头在他唇上浅啄一下:“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等我捋清了思路,就一五一十汇报少卿,可好?”
又随意闲聊了一阵,陆澈终于离去。
刚走出客栈,他就觉察到几道隐秘的视线。加快步伐追上其中一人,那人虽然被油纸伞挡着脸,但因为过分熟悉,光看身形,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已然十分浓烈。
“师父?”
油纸伞慢慢抬起,果然露出长孙正辅熟悉威严的脸。
“师父为何要监视轻尘?”
长孙正辅敏锐道:“连称呼都改了,我早猜到此事你不会参与。你知大理寺的规矩,不参与的任务,便无权知情。”
“可是当初正是您让我调查她,徒儿一路调查,发现她是堪用之才,才聘来协助大理寺。如今却又有什么关于她的行动,需要瞒着我呢?”
一道霹雳炸响天际,霆霓蓝光把长孙正辅的脸照得陌生诡异。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杀了叶轻尘。”
陆澈大惊:“她为大理寺智破奇案,这次又平乱有功,为何要杀她?”
“她与失踪的羲和郡主年龄相仿,且有关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郡主失踪那年才开始有载,连太子殿下都待她特殊。但因两人容貌不同,我一时不敢确认。直到最近,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才终于能确定她就是如假包换林羲和。”
长孙正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澈,正是离开长安时,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那封。
当时,叶轻尘刚杀了崔茂盛,引起了也在长安的花溅泪的注意。
花溅泪暗中劫下这封信,找了个教书先生模仿笔迹,誊写了一份送去幽岚坊,暗暗留下了原件交给了颉利乾。
陆卿展开微微被雨打湿的信笺,认出晕开但熟悉的字迹——
“昔日繁林,只余一叶。此去山水遥远,吾兄勿送勿念。寒暖易变,千万珍重。”
证据确凿,再无法掩饰过去,陆澈趁机问出心中疑问:“就算她是林羲和,也只是曾经夜闯大理寺,师父应当拿她讯问,何至于私刑除之?”
“为了你的安全,这个问题为师不能答。某只能说,所做之事皆无愧于心,有助社稷。”
“可羲和她并不是有害社稷之人啊……” 陆澈还要再劝,但长孙正辅已经趁其不备,突然以手刀将他击晕。
长孙正辅扶住陆澈,交给黑暗中走出的怀景:“陆少卿有些累了,送他回大理寺休息一晚,陆府那边我自会交代。”
两名衙役领命,重新隐入烟雨中。而长孙正辅神情凝重,走向安宁客栈……
***
不知过了多久,陆澈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大理寺自己偶尔小睡用的床上。他立刻挣开束缚冲到门口。
怀景拦住了他的去路:“少卿,长孙公吩咐了你今晚就在此休息,不要让我们为难。”
“师父行事一向深谋远虑,若不是决定今晚对叶轻尘下手,不至于将我绑来此处。露沁不在身边,轻尘又是个连门都懒得锁的随意性子……”
陆澈越想越焦虑,望着怀景冷漠坚定的表情,终于抱拳:“多有得罪!”
未及怀景反应过来,他已经出手,将怀景放倒,立即十万火急赶往客栈。
素来喜净的陆澈,不顾泥点飞溅弄脏一身白衫,气喘吁吁一路疾奔。
终于来到叶轻尘的房间,可室内已经没有烛光。
猛然推门,里面空无一人。陆澈心情骤然沉重,连忙来到一楼询问掌柜。
“楼上天字房长住着的姑娘呢?”
朱安宁回忆道:“那位紫衣美人啊,她一个时辰前出门了。”
“她和谁一起出去的,有没有一个黑衣长者来找过她?”
“没人找她,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朱安宁瞧出眼前白衣公子面色焦虑,附和道,“也是奇了,都快宵禁了怎么还不回来?”
陆澈冲出客栈,望着行人寥寥的长安大街,顿觉天地茫茫,竟然不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忽然,湿漉漉的长街尽头出现几个金吾卫,他们神色匆匆往凤殁街跑去。
陆澈直觉般上前拦住他们,亮出大理寺令牌:“你们去哪,发生了何事?”
“嗨,刚有人报官说凤殁街秋雨亭那里死人了!兄弟几个过去看看。”
陆澈脚底有些发软,踉跄一步,随即拔腿跑向秋雨亭的方向。
***
秋雨亭里果然躺着一具熟悉的尸体,不过不是叶轻尘,而是长孙正辅。
他喉前插着一枚熟悉的暗红色袖箭,正是陆澈送给叶轻尘的“苦相思”。尸体旁边立着鞋袜头发都被雨打湿,面无表情的叶轻尘。
两名金吾卫拔刀上前准备拿人,陆澈抬手拦下:“先听她解释。”
“长孙公约我见面,我来到这里时,他已经死了。”
叶轻尘安然无恙,原本是欣慰之事,但恩师亡故给陆澈带来的打击也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他身中你随身携带的‘苦相思’,你作何解释?”
叶轻尘满不在乎:“现在武功恢复了,我便把‘苦相思’放在客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不管真相如何,此时她嫌疑最重。陆澈只有待仵作带走尸体后,与两名金吾卫一起将她押至安宁客栈配合调查。
然而,经过搜查,结果与她的证词大相径庭。
叶轻尘说“苦相思”放在客栈,但厢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查无此物;她说长孙正辅约见面,但掌柜小二都没有见任何人寻过她;而且,朱安宁清楚记得她是一个时辰前走的。
眼看她嫌疑越来越重,陆澈拧眉质问:“秋雨亭就离客栈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多出来的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