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荒岛石洞之中,叶轻尘告诉陆澈,长孙正辅是玄乌山案犯,他已是十分震惊,还打算一回长安就着手调查,尽快澄清误会。
被连续发生的事件耽搁至今,没想到她说的不但属实,甚至只是冰山一角。
陆澈本有明察秋毫之能,只因一片璞玉之质,对挚爱之人无条件信任,许多可疑之处他懒得深究。如今真相被陆如晦亲口揭开,曾经被选择性忽略的线索也随之醒目起来——
叶轻尘那样狡黠聪敏的性子,在候公诈尸案中,于棺椁中发现神秘符咒,她却不深究;小乞丐的死亡预言是侯谨言受惊吓的起点,她放过不盘问;是何人将纸条落在幽岚坊的成衣中,她也不查。
轻尘第一次来陆府时,莫名对自己冷若冰霜,当时还以为是陆荷乱开玩笑惹她不悦。现在看来,可能那时她就在花丛中听到了什么,确认了父亲也是案犯之一。
还有,侯谨言收到恐吓字条后,分明特意绕路去找父亲。当时就留意到父亲说谎时的小动作,最后却相信了他的解释。
陆澈的锐利寒气从来剑刃对外,而在信任之人身旁,甘愿变成单纯的孝子和良人。可这些至亲之人,原来一直都在骗自己……
陆澈胸中激荡,豁然起身:“父亲,那日我问你,侯公死前来找你谈过什么,你道只是话家常。被我发现说谎,你推说是为了测试我是否能查到伪币之事,其实他除了给你伪币,还谈了别的吧!”
“他告诉我,在幽岚坊的成衣中发现他人遗落的字条上书‘飞鸟尽,良弓藏,林府案犯,悉数灭口’,他担心被过河拆桥,找我商量。”
陆如晦表情平静,陆澈却痛心疾首:“你和师父都教我以君子之道,为何自己却能违背此道,谋害忠良?”
“忠良?夺嫡之争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陆如晦轻嗤,“现在太子与魏王两党相争如此炙热,你又认为哪一方才是忠良?你以为我们不下手,林建成就不会下手吗?”
“权斗譬如对弈,大可步步为营以智取胜,暗杀的勾当无异于悔棋使诈”,陆澈目光雪亮,掷地有声,“从前孩儿敬您高洁大义,如今已有自己的决断。”
“你要做什么?”
“你们与林羲和的私仇与我无关,但轻尘是我深爱的女子,谁都不可动她。” 陆澈拿起桌上的御赐的青锋剑扔给陆如晦,愤然拂袖而去。
父子交锋过后的书房归于安静,陆如晦看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正如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其实为父亦从未违背心中道义“,
“士为知己者死,我所追寻的并不是什么天道,自始至终只是林世民一人而已……”
***
陆澈尊师敬父,自小立志要和他们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大棠。如今信仰倾颓,心中苦涩。
抬头望天,明明几日前才一轮圆满,如今已开始日趋残缺。
他仿佛看到在某个春日之夜,浮梁屋顶之上,明月之下,叶轻尘眼里盛满愁绪。
“我真羡慕陆少卿,以为想做之事便可以做,想见之人便能够见”。
那是彼时人生皎洁的他,读不懂的愁绪。
耳边又响起清冽的嗓音 “少卿你的人生皎洁如月,惩恶扬善心思至纯,其实世间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坏人有时会做好事。而好人,也时常做坏事的。”
当悟得她话中真意,陆澈第一次发觉长安之大,竟不知要去往何处。
踉踉跄跄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一颗凋零的桃树下。
犹记在段府嫣红桃树下,叶轻尘青丝飞扬,笑得落寞:“这么说来,少卿最亲密之人莫过于家人与恩师了,若是恩师与朋友势同水火,你当如何处之?”
站在枯树下发着呆,闻到巷子里有酒香飘来。陆澈又想起,那日她摇晃着酒杯,面染胭脂“原以为时间是一条向前流动的河,但有些事发生后,才知它会凝结成冰,郁结心中,不消不减,直至永远……少卿怕是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吧?”
她明明不在眼前,却从所有事物中浮现,无处不在。
陆澈终于抬脚向大理寺狱走去。
***
大理寺狱。
四壁阴冷潮湿,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陆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直到望见叶轻尘坐在他遣人送来的软榻上,才稍稍安心。
他屏退守卫,伫立门边。
“父亲今天告诉我,玄乌山案其实是侯谨言、师父和他领圣人之命所为……虽然于事无补,还是想替父亲向你道一声歉。”
见她丝毫不惊讶,陆澈苦笑道:“你果然早已晓。”
叶轻尘闭上眼睛不理他,陆澈缓缓道:“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都能解释了”,
“侯公诈尸案中,你懒得调查小叫花和神秘字条,因为他们就是你安排的。多半是你首先查到案犯之一是侯谨言,于是安排小叫花作出死亡预言,又让颜幽岚故意污衣赠衣,再放入字条假装是其他人试衣时遗落,以此让侯谨言担心不日将被灭口,观察他会找谁商量,由此顺藤摸瓜”,
“结果侯谨言找了我父亲,这就是你当时忽然冷落我的原因。而棺中符咒你不想查,因为怪僧释空是你朋友,或许你想让他偷听侯谨言祝祷内容;你清楚捕风阁售卖的秘密,恐怕任风吟也是你的朋友……他们都是你可信任之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叶轻尘依旧不说话,陆澈继续垂眸自语。
“你身怀大仇处事谨慎,亦或是想杀师父,我都能理解。只是可笑,我以为这场相遇相知,是因我调查莫愁居而结缘,原来背后主导一直是你。莫愁居主人为了避祸不惜改变容貌,却又不怕声名大噪,原因只有一个,她的目的就是为引大理寺调查”,
“而我也果真按照她的设计,逐渐被她吸引,带她入大理寺,最终促成复仇大计……一切只是她的一局棋。”
原本,叶轻尘因为还在生气,坐在软垫上懒得理他。后来,他句句话都言中,她被噎得无言以对。
听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辩驳:“前面的都对,是我对不住你,但长孙正辅不是我杀的,倾心于你也不是什么诡计,而是计划之外的事!”
这个怒气冲冲的表白,倒是有些可爱,可惜此刻的陆澈实在笑不出来。
“许多事情我不问,是想等你打开心扉主动相告。飓风之夜,以为你终于身心交付,转头你就不告而别;蓬莱岛上,你主动揭开往事,我无比欣喜,结果又是隐瞒了大半。”
叶轻尘无法反驳,陆澈紧接道:“今日说这些也并非责怪,我依然尊重你的每个决定。只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你是凶手,你若还知道些什么,切勿再习惯性隐藏,我才能尽快救你出去。”
叶轻尘从软垫上“唰”地站起:“我承认从前是许多事瞒你,但此案我已知无不言,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两人隔着一道牢门静静对峙,陆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不想再被感情蒙蔽,与真相失之交臂。
于是就注意到她手上竟然有一大片红肿,他紧张地向前探身:“伤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交代过他们不许审你。”
叶轻尘用宽大袖子遮住手,把头偏向一边不愿理他,没想到陆澈就真的转身离去了。
“此人竟然如此薄情,说说就生气了?”
叶轻尘坐回软垫上,委屈抱膝,兀自难过。
牢门铁索忽然窸窸窣窣响动,原来陆澈去而复返,正在用钥匙开门。
他拿着一个小瓷瓶急切步入牢房,拽过袖中手,不由分说地帮她涂起药来。
瞟见他眼里盛满心疼,叶轻尘有些消气:“怎么,不怕是我诡计多端,故意诱你开门?”
陆澈眉目低垂,替她涂完药,又仔细吹了吹,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案发那天,师父将我打晕并绑走。我一醒来就心急如焚地寻你,听到秋雨亭死了人,我……” 陆澈顿了顿,“我从未如此害怕见到尸体,因为我怕那是你。”
“哦。”
“当晚关押你也并非赌气,而是按地域管辖此案当属长安县衙,我才故意扣了你抢先立案。若落在县令手中,我担心他们对你动刑。”
误会解开,叶轻尘声音也软了下来:“其实也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只是这证据不作数……”
“什么证据做不得数?”
她委屈巴巴仰起头:“武功恢复后,我才不舍得,拿你送的定情物来杀人呢。”
今晚备受打击的陆澈终于被逗笑,他摸摸叶轻尘的头:“倒是我送错了礼物,寻常人的定情物,约莫本来就没有杀人的功能。”
叶轻尘仰着头还想再抱怨,眼前人却倏然低头,一吻轻轻落在额上。冰冷牢狱里细碎的光影,仿佛也变得写意浪漫。
两人在这暗淡光影里依偎着说了一会儿话,彼此交代了这几日发生之事,陆澈依依不舍准备离开。
“若我不按律将你关押,恐引人非议,将案子移走。只有再委屈委屈你,等我破案。”
按照戏本子上的套路,此时女主该柔情答应一句“我等你”。
叶轻尘却问:“有的人不是一把年纪了才玩离家出走吗,现在打算去哪儿?明天预备从哪查?”
陆澈莞尔:“今晚宿在大理寺,明天替你吵个架。”
***
第二日。长孙府。
陆澈表示有话要单独与阿瑾说,长孙瑾喜不自胜立刻支走了旁人。
待长孙夫人带着婢女走后,陆澈却敛了笑容,寒星似的双眸冷冷扫过来。
“从前我当你是一个温婉文静的妹妹,如今师娘为老师后事憔悴劳神,你却有心思擅入牢狱,动用私刑?”
长孙瑾委屈道:“澈哥哥,我只是向那江湖女子打听案情,谁知道递茶时不小心烫伤了她,真不是故意的。”
“原本只是作为兄长,给你几句教导。既然不愿承认,就立擅闯牢狱案,按律彻查法办。”
见陆澈起身欲走,长孙瑾终于呜呜咽咽地拉住他的衣袖。
“澈哥哥别生气,其实人家是害怕……阿耶死之前就发生了撞邪之事,凶手又是那会能通鬼神的江湖术士,我疑心是她捣鬼,才想去治治她……”
陆澈停下脚步:“什么撞邪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