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被叶轻尘刺中,陆如晦却发现她的剑锋穿过肩上空隙,直直向自己身后刺去。
一声娇媚惨叫从身后传来,原来不知何时,背后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偷袭陆如晦的力道被叶轻尘一刺卸去大半,刀锋险险没能刺入要害,但仍然在后背哗啦了一个大口子,陆如晦霎时流血不止。
疼痛和惊讶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他以为叶轻尘被激怒反击,原来竟是为了救自己。
“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啊。” 叶轻尘一把推开陆如晦,挡在他身前与黑衣人过招。
陆如晦惭愧道:“抱歉,刚才为了悄悄除掉你,特意支开了所有护卫。”
“……” 这两父子,都有气晕她的本领。
无人救援,叶轻尘只有拖着未痊愈的腿勉强应敌。
好在她身法奇异,行云流水,剑光如风,不仅扛下黑衣人所有的攻击,还渐渐占了上风。
黑衣人使出“花断客魂”攻向陆如晦,叶轻尘则以“凌寒独开”挡下;黑衣人 “春寒堪恨”偷袭,她回敬以“遥知是雪”;黑衣人再一招“血梅冷冬”杀气腾腾,叶轻尘一式“清气乾坤”悠悠化解。
正如叶、陆当时所料,捉影轩之人不像他们当时遭遇有人在洞口放火的危机,只能不断向前寻找出路。
没有被逼入绝境,反而只习得梅九前辈刻在墙壁上的招式就原路返回,未能破解棋局中的隐藏心法。
因此,黑衣人的招式空有狠厉,却远不及叶轻尘的气蕴绵长。
黑衣人瞧出端倪:“你怎么也会寒梅十九式?”
“只怕比你学的全。”叶轻尘微微一笑,打算以“唯有暗香”结束打斗。
然而就在这时,她身子忽然软向一边,剑也随之掉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 叶轻尘惊讶手中绵软无力。
墙角传来陆如晦虚弱的道歉:“抱歉,我自知不是叶姑娘对手,刚才趁澈儿不备,在粥里加了软筋散。”
叶轻尘气到吐血,然而陆如晦总算有些骨气。
他支撑着站起,捡起掉落的剑对黑衣人喝道:“她只是一个逃犯,而我贵为相爷。你杀了我,比杀她要有份量得多。”
“好,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她。”黑衣人笑着转移目标。
气流激荡、剑光闪烁,陆如晦自然无法和“寒梅十九式”抗衡,很快被逼至墙角。
眼看再无退路,陆如晦苦涩地闭上双眼。
然而,他没有等来致命一击,却听见黑衣人凄厉惨叫,原来叶轻尘趁她专注攻击悄悄爬到身后,拔下头上紫钗,拼尽全力插入了黑衣人颈部。
灼热殷红霎时喷涌,飞溅了一脸。如血梅染雪,在叶轻尘雪白肌肤上显得更加骇人妖艳。
她大口喘着气,一把扯下黑衣人的蒙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腕上一个“离”字却昭示着她的身份。
“说,是谁指使你们埋藏黑火和暗杀?你说出来,我马上替你医治。”
花溅泪喉咙受损,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说完便缓缓绽出一个满足的笑。
笑容一点点变冷,永远凝固在脸上。
叶轻尘和陆如晦都没有听清,她说的是,士为知己者死。
***
大业年间。浮梁。
少时情缘经不起考验,段玉临一番僵持后还是屈从于家族威严,在湖边与心上人说出诀别之言。
段玉临大礼之日,花想容怒闯婚宴,撂下复仇狠话后,转身离开了伤心之地,乘上向东南而行的海船。
独行女娘又偏偏珠圆玉润,色如牡丹,乘船摇晃间,花想容感到有一只不干净的手,悄悄摸了一把胸前瑞雪。
她麻利地挥剑裂开登徒子的腰带,冷声道:“怎么,是想要我陪你玩玩么?”
登徒子狼狈地提起裤子跑了,人群指指点点“这小娘子好生泼辣,可惜了一副好容貌”。
在看戏的人群中,她忽然听见竟有人拍手叫好。四下寻找,便邂逅了一道赞赏的目光。
是一个胡服男子。他的眼睛和狼一样犀利阴沉,五官深邃奇特。
后来,她得知这个男子果然不是中原人,他是突厥的小可汗颉利乾。
“你不像中原娘子,倒像我们突厥女郎,中原男人既伤透了你心,可愿随我去大漠?”
花想容娇笑发问:“你喜欢我?”
她生得一枝红艳露凝香,寻常男子对她都只论情爱,颉利乾的回答却令她意外。
“姑娘这样想,岂非是看低了自己。我是瞧你身手不错性格泼辣,想问你有无兴趣,与我成一番事业?”
花想容心灰意冷,一心想远走高飞,竟真的答应这陌生郎君的邀约,自此远走高飞。
看似浪漫的邂逅,然而他对她果真无半分男女之情。
他教她武功,他赞她特别,他带她见到绵亘千里的山,怒浪涛天的海,看到囿于灶房与庭院,嫁做人妇之外的另一番天地。
“我的名字过于绵软,云想衣裳花想容。实际上,比起女为悦己者容,我更向往士为知己者死。”
“好,那我替你想过一个”,颉利乾沉吟片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名字可带着烽火意味了?”
从此,世上少了为情所困的花想容,多了狠厉果决的花溅泪。
他们策马奔走于西风,又在大漠星空下饮酒。
“二十年之约都过了,你不回中原找情郎复仇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若要寻那负心郎复仇,才是浪费时间。”
一坛饮罢,眸光比星光更醉。
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却早已心心相印。
得知颉利乾兵败身亡,花想容遵从他死前密令,将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书信誊本送给陆如晦,引起陆如晦斩草除根之心,以此破裂叶、陆二人感情。
原本打算完成这一任务就以身殉主,很意外,那个权贵之人主动联系她合作,于是她偷运黑火,决定最后一搏。
哪怕最后结局是惨烈的花落人亡,她亦无悔。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士为知己者死,可汗,我来陪你了。”
她的呢喃微不可闻,一点点消散在殷红中。
***
西郊坟场。
陆澈闻讯前来,但并没有见到可疑女子,心道不好,立刻警觉地勒马狂奔回家中。
回到陆府,见家仆、侍女全侯在前厅,更暗道不妙直奔后院,救起了浑身带血的叶轻尘和父亲。
经过医治,叶轻尘很快恢复,而陆如晦本就夙夜忧叹,国事缠身,又被陆澈离家出走一气,更加郁郁成疾。
此番遇袭,叶轻尘虽拼死救下他性命,年逾半百的老人受了重伤,到底不能和年轻人一样康复如初。
圣人赐了各类名贵药材,每天一幅地吊着,身体依旧未有起色。
期间,陆荷与林世民皆来探访,大家忧心忡忡来去匆匆,皆寻不到深谈的时机。叶轻尘和陆澈想问的问题,也就一天天压着。
陆如晦身体不见好,江湖和朝堂上最近却意外得太平,叶轻尘就这么住在陆府,白日与他同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破一些简单案子。
黄昏时分一同归家,给陆相把把脉,替陆夫人分担些照护之忧……倒有些一家人的味道。
这天,日暮云冻,长安沐雪。一天下来,街头瓦凝碧玉,千树梨花。归家的路被雪覆盖,缥缈莹白,宛如仙境。
行在被雪细密覆盖的长街,叶轻尘感慨道:“雪真好看,覆黑暗以素白,裹尖锐以圆润,让你以为这世间洁白又柔软。”
“从前你发这些感慨,我未知其意。直到信仰倾颓一次,才看淡了建功立业的执念”,陆澈替她拂去头顶雪花,“也才知如今放低深仇,你心中必曾思量万千。”
“谁说我放弃了,既然林世民不肯说,等你父亲好些,我必要追问的。”
叶轻尘甩开他几步,摊开手掌,棱角分明的雪花遇到温暖的掌心,逐渐融化成水。
“不过,从前我莽撞较真,凡事必求甚解。如今心头疑问被一再搁置,竟能睡得踏实,或许……也变了些吧。”
“约莫是因为有一位相貌品性俱佳的公子陪睡,才分外安心。”
“好啊,我看你几时和陆荷摊牌,说话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叶轻尘拾了地上的雪块掷了过来。
陆澈敏锐侧身避开,正经道:“执于答案,有时反而创造了问题本身,不妨耐心一点,其义自见。”
叶轻尘觉得有些道理,推敲之际,他揉了一团更大的雪球掷了她满身冰雪。
“堂堂大理寺卿竟也学会骗人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她气得蹲下拢雪,准备复仇。
陆澈笑得眉目清朗:“非常之道待非常女骗子,我分明是近墨者黑。”
***
覆天盖地的雪似乎真有让事物清零重来的能力,缠绵病榻的陆如晦竟然下了床,观其精神谈吐,看似大好了。
他提出与叶轻尘单独谈谈,两人自后院去了。
雪下了一天,后院也已是银装素裹,陆如晦在一簇覆雪花木前停下。
“你不仅以德报怨对圣人和我都出手相救,连下药之事都未曾向澈儿透露……可见这十年你的确不同了。”
外面到底寒凉,陆如晦又不免咳嗽几句。缓了缓,继续开口:“十年前的林羲和或执于人恩仇,如今的叶轻尘,更在乎家国天下。”
想起那日危情,叶轻尘还是有些生气:“别给我戴高帽,有话直说。”
“某不欠人情,今日就回赠你所求之答案。”
“啪嗒”一声,积雪压断了树枝,叶轻尘正色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