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那森全身赤裸,昂首站在大雪之中,细细密密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中直落进他的眼睛里。雪起初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就连野狗身上抖落的虱子都比它多,但只一会儿雪势变大,从野狗的虱子变成了野雁的羽毛,盖住他的头发、脊背、脚面,连同他手中锋利的石斧斧刃都挂上了一层白霜,他不禁打上一个寒战。
向桑恩缴纳血税之时,代行者皆不得身着任何衣物,因人人自桑恩血中诞生时皆为赤裸;而寒神古卡是桑恩的嫡子,雪是古卡的使者,在新年到来之际降落人间,预示着来年的丰收。这是教义中所载,亦是大卜者时刻挂在嘴边的教诲。萨那森入教已近五年,尽管接受了桑恩的洗礼,但他仍对教义有诸多不解之处,但大卜者是血神在凡间的喉舌,血神自有其深意,他便不问缘由。
萨那森搓了搓手掌,雪花在他的掌心中化成凉水,有些刺骨,他微微侧头,看着自己两边十几名族胞,人人披霜挂雪,木然地盯着前方。他们站在息雪宫脚下宽阔的大坪之中,围成一个半圆,而距离他们十几米开外,是庆祝新年、纵酒高歌的狂欢者们,既有贵族也有平民,还有不少武士与卫兵一起欢乐。他们呼喝起舞、拍手鼓噪,十几个巨大的火盆立在大坪的周围,雪在还未落进火盆之前便被喷涌而出的火舌吞没,火焰的高温炙烤着狂欢的人群,催出颗颗汗珠。有人经不起高温和醉意,涨红着脸跌倒在地,在一阵哄笑声中,被侍立在阴影之中的奴隶抬出宴会。
尽管站在风雪之中,萨那森仍能听到息雪宫檐角下的风铃在大雪中震荡不休,声音清脆悦耳。息雪宫乳白色的宫墙如大山般横亘在他面前,他得抬起脖子直到发酸,才能勉强看清王宫的宫顶。大坪的深处、通往王宫正殿的黑铁大门前,大卜者已经走上祭台,一边起舞一边挥舞着手中森白的骨锥。他突然开始引吭高歌,刺耳的歌声扎进萨那森的耳朵,清脆的风铃声荡然无存:
死亡如海、血海噬人;
彼海之中、羁旅之人;
吾欲有言、烦请倾听;
吾等卑命,居于劣间;
以血为凭,求脱凡尘
……
随着大卜者的歌声越发高亢刺耳,所有狂饮之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齐声高呼:“以血为凭、立脱凡尘!!”,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金黄色的黍酒沿着他们的嘴角流淌下来。
萨那森知道:缴纳血税的时候到了。
大坪中心就是缴纳血税的地穴,深不见底。在深穴的边缘正跪着十几名“税种”,萨那森走上前,正对着他跪下的那名税种是一个女人,她枯黄的头发早已经被大雪染成白色,裸露的脚背长满了冻疮,被铁链拴住的脚腕处皮肉已经腐烂,寒冷都掩盖不了腐肉的腥臭味。她跪在雪中,听到萨那森的脚步声后微微偏过头,棕色的眼珠和干裂的嘴唇倒映在萨那森的眼眸中。
“求求你……”女人轻念。
一瞬间,萨那森握住石斧的手在女人的声音中有些颤抖,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担任行税者三年,他仍然未能完全抛却卑贱的凡人之心,这是对桑恩的大不敬,他只望桑恩能原谅他一时的软弱。
“愿血神护佑你……”萨那森在心中默念。
大卜者尖叫。
萨那森举起自己手中的石斧,照着女人的面孔用力劈下,飞溅的血珠溅满他一身。
女人抽搐了一下便倒在地上,彻底失去动静,血从她身下缓缓流淌。萨那森踩在血泊之上,脚底传来一阵宜人的温热。他再次举起石斧对准女人的尸体,斩下她的头、手、脚。他没有擦拭身上粘稠的血污,而是捡起女人被切碎的尸块,一块接一块扔进面前的深穴中。做完这一切,萨那森与其他十几名行税者一起,双膝下跪,向着深穴低头叩拜:
“愿桑恩护佑我们!”
狂欢人群的边缘、火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有两道目光自始自终注视着一切。他们看着那个高大的格蕃人用斧头劈进女人的脸、看着女人流出的血染红洁白的雪地、看着那个格蕃人踩在血泊上剁下女人的头颅以及四肢,又捡起尸块抛洒进面前的深穴,深穴边的格蕃人皆是如此,大大小小的尸块落入深不见底的深穴,只留下被染成赤红的雪地。须臾间,血腥的杀戮便已宣告结束。
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拿人做活祭。”
大风渐起,雪越下越大,来到大坪中狂欢的人也越来越多。一桶又一桶黍酒、一盆又一盆炙烤的肉食被一扫而空,但马上就有新的酒桶与餐盆被奴隶抬进来。全场人人欢呼起舞,酒香和肉香在风雪中弥漫,但仍掩盖不了夹杂其中的作呕血腥味。
亲眼观看如此血腥的活祭,一般人早已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但阴影中的男声似乎毫不在意。而阴影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女声:“……看来传言说得没错,整个格蕃王朝从上到下都已经彻底疯了,向血神桑恩缴纳血税的恶习在云顶高原消失了数百年,没想到竟然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你不是说他是格蕃人传说的创世神吗?怎么像邪神一样?”男声响起。
“桑恩不是邪神,在格蕃人还未完全统一之前,他确实是云顶高原上所有格蕃部族一致推崇的创世神。格蕃人相信,是桑恩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世界,风、雪、雨、雷都是他的儿女。但他被自己的儿女所杀死,从他伤口流出的血淹没了大地,而人类从血海中诞生,桑恩又从人类的血中复活。在数百年前,所有格蕃人的部落每逢他们的历法新年,都会用奴隶或者俘虏缴纳他们所谓的‘给桑恩的血税’,以来感激桑恩的创造之恩并祈求他的护佑,‘血税’的习俗几乎与高原一样古老,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活祭。血税的缴纳将持续十一天,一直到新年结束,今天是第一天……好吧,他确实很像邪神。所以两百多年前洛法丁统一云顶高原、建立格蕃王朝之后,就将这些习俗连带着对桑恩的祭祀一起废除了。”
“……看样子他没有废除得太干净。”
“来之前就听说,这一代格蕃王快有八十岁了,在位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人已经半疯了。他眼见这几年格蕃王庭在帝国和联合王国的攻伐之下接连败退,国势消退,这才开始求助于桑恩……只是没想到,他们对桑恩的祭祀恢复得这么彻底,难怪这几年愿意和格蕃王朝做贸易的商队几乎绝迹。”
他们两个的谈话虽然有意压低声音,但周围人来人往,行刑的人已经放下石斧,人手一个巨大的木杯,在火盆边一人多高地酒桶里舀满黍酒,加入了狂欢的人群。人群全然不惧行刑人身上的血污,甚至纷纷用手将其身上的血污抹在自己的身上,以来沾染能够亲自取悦桑恩的荣誉。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阴影中的这两个影子。
“所以有用吗?桑恩护佑了?”
“当然没用,你忘了吗?前不久格蕃与斯兰帝国在风暴岭才打完一仗,三万格蕃青狼骑几乎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倚仗风暴岭的地势,估计盘羊团的旗子此刻都插在息雪宫的墙头了。今年缴纳血税,格蕃王面都没露,大概是怕了。”
惨叫响起,场中两名格蕃武士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争执,双方都拔出了自己腰间的短刀。死斗蓦然开始,也随即结束,几次刀锋交错,其中一名武士短刀轮圆,切进对手的腹部,将他整个肚皮都完全切开,内脏喷洒出来撒进雪地之中。但杀人者自己亦难逃一死:对手在被切开腹部的那一刹那,也将手中的短刀插进了他的颈骨。一个挣扎惨死,一个捂着不断喷血的脖子惨叫连连,随后也伏地断了气。死斗全程,周围的人群无一人上前阻止,看见两边同归于尽,甚至都在拍手叫好。很快,尸首被奴隶抬走,狂欢不曾中断。
片刻沉默后,阴影中的男声声音低沉:“对桑恩祭祀的恢复也才几年,怎么感觉格蕃人接受得如此彻底,他们也不觉得害怕?”
“王庭中不接受的人都已经在坑里了,至于王庭之外的人他们会害怕才奇怪了,看到他们喝的酒没有?”
“看到了,我还想偷一杯的,你让我别喝。”
“那酒里加了疖子草,说不定还有乌头蘑菇,也许还有炽心果。前两种草药,联合王国有不少医师用于给伤患止痛,而帝国的刑讯官……则拿它们来制作吐真剂。而炽心果就不用我说了吧?即便是王国的医师拿来做药引都只敢取它的果皮,而格蕃人用它来酿酒连果核都没丢,他们称呼这种酒为‘桑恩的唾液’。这种酒喝多了,你就算当着他们的面剁掉他们的手指头,他们估计都会无动于衷,而格蕃人自恢复桑恩的祭祀之后,新年庆典十一天,家家户户都痛饮这种酒,你看他们把血擦在自己身上的那模样!那商队老板说得没错,整个格蕃王朝已经疯了。”
“随他们吧,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动手?”
女声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是现在了,我的哥哥,‘障目’的效果还能持续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记得。”
“三百息,我会在三百息之内拿到手环,得手后,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男人的声音突然有些犹豫:“伊缀尔,你……”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如果我的‘时间’突然到了,我会立刻想办法给你传来动静,到时候你再来救我,我就在王宫的第四层,好吗?”男声话未出口,便被伊缀尔柔声打断。
“……好,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火光冲天,狂欢的人群纵声大笑,大雪徐徐落下,始终没有将要停止的征兆,而一个男人的身形自火光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就像是一片雪突然落在掌间,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的。那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人,身着皮甲,背负一把带鞘长剑。他一头黑色的短发,深灰色的眸子穿透周遭缭乱的光影,直刺前方。
伊缀尔说得没错,奥法“障目”的效果还在持续……男人心想。伊缀尔向他说过奥法“障目”的效果,它并不能让他隐形,却能让每一个视线注意到他的人的认知出现短暂的混沌,忽略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做出特别的举动,周围的格蕃人便不会意识到,此时此刻在这种场合,出现一个没有身戴镣铐的斯兰人,是一个多么突兀的场景。但它的效果并不长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男人的余光注意到,从他显形开始,已经有人停下了手中的酒杯,迷惑地望向他。
是的,尽可能看向我。男人一步一步在雪地里向前,凡是他经过的地方,狂欢的声音逐渐停歇,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铁盆中的木炭在大火中迸裂,无数细小的火星自裂缝中滕旋,大雪仍然在下,只显身一会儿的功夫,男人的身上也披上了一层白霜,不仅如此,他的余光注意到,越来越多混在人群里的格蕃武士,手已经情不禁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武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径直走到先前斩断那可怜女人手脚、满身血污的格蕃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我记得伊缀尔说,他们被叫做行税者?男人看着那格蕃人眼睛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一道亮光从那格蕃人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敌袭!!”格蕃人大吼。
已经迟了。
男人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刃没入那名格蕃人的身体,毫无任何阻滞便将他一分两半,剑身没有沾上一点血渍。
既然需要更多的吸引注意,又有什么事是比杀戮更能吸引注意的呢?
男人右手斩开武士的同时,左手夺下他手中的石斧,向身侧掷出,伴随着一声惨叫,斧刃没入另一名武士的胸口。男人左手刚掷完斧头,又向着自己腰间一摸,四柄短刀陡然出现在他的指缝之间,手一挥,四柄刀飞向四个方向,分插进四名武士的胸口,速度之快,只够他们来得及轻哼一声,便立即毙命。
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缴纳血税,能不能得到桑恩的青睐?男人心想。
越来越多的武士嚎叫着扑了过来,他妹妹说得没错,“桑恩的唾液”确实会令人忘却恐惧、忘却真实,但在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是比死亡更为真实呢?他挥舞着长剑,冲向人群中头戴铁冠的大卜者,如飓风一样迎上每一个向他扑过来的武士,任何兵刃迎上他的剑锋都被切开,连带着它们主人的身躯一起。有人放弃用刀,而是小跑冲上前,擎起投掷用的短矛向他掷来,锋利的矛尖伴随着尖锐的破风声飞向他,却没有一支能够触碰到他的身躯。每一支短矛还在半空中便被他用剑拨开,从他身边绕过,扎入雪地,更有几支被他劈手夺下反手投出,划过两名矛兵的脖子,血溅当场。
短短一会儿,男人的周围已经倒下一地尸体。而桑恩的祭司、息雪宫的大卜者正在几名武士的簇拥下逃向息雪宫的正门。
不少武士开始慌乱——并非所有人都饮用了疯狂的果酒,能够对周遭的惨叫声充耳不闻,以及对倒在自己脚边同伴惨死的尸体视若无睹——那柄漆黑的长剑在男人的手里似乎有了生命,不论是皮甲还是刀刃、脊柱还是筋骨,都在黑刃之下一分为二。每当有黑光闪过,便至少会有一人命丧当场。有人试图反击,有人高声呼救,也有人向后退缩,也有不少武士睁着血红的双眼,聚拢在一起,企图包围他,但这正是男人想要的结果,他不等周围人群的反应,双腿猛然发力向前疾冲,冲进扎堆的武士当中,剑风肆虐之下,又有几个人被他砍倒在地。
白熊还没有听到动静?男人的脚下没有丝毫停留,在撕开包围后,他向着王宫的大门急奔,大卜者头戴铁冠的枯槁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越来愈大,没有任何东西拦得住他的剑锋
就在男人的剑锋距离祭司的后背不到五尺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头皮一阵冷意,立刻停下向前疾冲的脚步,猛地向后一跃。就在他向后跃起的下一瞬,本来应该是他下一步落脚点的雪地轰然炸开,雪花飞散,露出飞来的一柄巨大斧头。只是一刹那,祭司死里逃生,王宫的黑铁大门打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
一队格蕃武士从息雪宫的正门中迈出,每一个都身披白裘,手持巨斧,脸带铁面。当先的一个体型格外强壮,甚至比男人还要高出少许,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投出巨斧,拦下了男人的去路。他身披白色的毛毡,里面是黝黑色的护甲,两手上的铁制护腕各雕刻着一只咆哮的巨熊。与身后白裘武士不同的是,他腰间还挎着一把三尺长的弯刀,刃锋如幽蓝的寒冰,光华流转,给人阵阵冷意。他走上前来,从雪地里拔出投过来的巨大石斧,抬头望着他。
熊总算出洞了。男人心想。
出现在他眼前的这队人马,正是举世闻名的息雪宫冷熊队,专职护卫格蕃王庭,队内每一个人都有以一当十的实力。男人打量当先的那名武士,一眼就认出了武士腰间的那柄弯刀是由云顶高原特有的冷钢打造,坚不可摧,而据他所知,冷熊卫队里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佩带这柄弯刀。
冷熊队的队长、“老熊”贡巴措。
白色的武士们将男人围在中心。打头的那名武士掀起自己的面甲,面甲下的脸孔皱纹满面,胡须尽白,一道古旧的伤疤横贯在他的额头中央,竟然是一个老人。老人的视线先是停留在男人的脸上,又停留在他手中的黑色长剑,最后重新望向他。
“伊伦斯图尔特?”老人的声音十分沉重,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空气里。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手中的那柄剑。”老人的斧尖点了点他手中的剑身,“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世人都以为苍穹团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幸存。”
“看样子世人的认识出现了错误,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
如果伊伦心中所算不差,“老熊”今年已是82岁的高龄,有多年未曾出现,他与伊缀尔还未来到云顶高原之前,就听到有传闻贡巴措早在多年前就已过世,只是格蕃王庭为了不损冷熊队的威名,才一直隐瞒消息。
“我老了,离死只差一步,人人终有一死,所以说我已经死了,也算不上什么错误。我意外的是,昔日苍穹团的副团长、‘寒月’斯图尔特,竟然会摈弃荣誉,干起刺杀的肮脏勾当。”老人直视着他,眼睛中是无尽的怒火。
“我也意外,冷熊队的队长竟然能容忍……”伊伦竖起一根指头,指了指身后大坪中央的地洞,“……这种‘非同凡响’的习俗,盘羊团的人说你是云顶高原上最后的荣誉,这就是你的荣誉?”
以往嘲讽对手都是伊缀尔负责,他只负责旁听,但这么多年他跟在伊缀尔身边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一点。很明显,效果还不错:老武士眼中凝固的怒火有一些松动,一丝尴尬闪过他的面孔。
但很快老武士便恢复正常,长斧顿地,沉声说道:“我的荣誉所在只有一处,那就是护卫王庭的安全,其他事都与我无关,诸神自有定夺。说吧,是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刺杀王庭的大卜者?”
“说了你能放我一马?”伊伦问。
老人冷笑一声:“说了我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那就不说了,毕竟人人终有一死。”
二百息。
伊伦突然挺剑出击,刺向老武士,只一刹那,剑刃便已经袭到老武士的身前。但老武士的动作非常敏捷,和他庞大的体形毫不相称,面对伊伦的招式,他一个侧步闪开,剑锋划过他身上的毛毡,留下深深的切口。
伊伦的突然进攻固然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是优秀的战士,战斗发生便立刻投入自己的全部心神,他在闪过伊伦剑击的同时,也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挥向伊伦的腰际,刀刃在空气中闪烁着寒光。
伊伦向旁一跃,躲开老武士致命的挥击,刀锋凌冽,却只带起一阵雪花。伊伦如陀螺般急速转身,挥舞黑剑,砍向他门户大开的后背。但老武士临危不乱,黑剑挥来,他却不闪不躲,斧头跨于背后,伊伦剑刃只砍在长斧的斧柄上,反倒是他自己差点被老武士猛力的反击削断膝盖。
有意思。伊伦心想。周围的冷熊武士都没有上前助战,只在旁边持斧掠阵,贡巴措左手持斧右手持刀,两把武器每一把都在百斤上下,但在老武士的手中却轻如片羽,每一次伊伦的剑刃与斧刃或是刀锋相碰,巨大的力量都令他的手腕有些微微发麻。
过去团里面谁的力量和他差不多?尤乌列?帕拉尼克?还是多姆力?伊伦心想。
不单单只有力量,还有速度。伊伦剑舞如风,但老武士毫不退让,黑光与蓝光在大雪中一齐闪烁,化作旋风,将无数的雪花卷起,旁观的人群只能在雪花纷飞的间隙中看见两个不断交错的身影。
一百五十息。
“息雪宫一共有十三层,宫殿第四层最外侧的大殿,就是藏宝宫,血玉手环就放置在宫内。动手后,我会从息雪宫西边的侧门进去,东西到手后,我再从东边的侧门溜出来。”
三天前,在拉摩尔城中一处废弃的房屋内,伊缀尔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和一张草纸,在他面前比比划划。
“桑恩的祭祀,也是格蕃人新年狂欢最热闹的时候。大坪中几乎都是贵族与平民,少数武士和卫兵根本不足为惧。如果格蕃王来主持祭祀就再好不过,如果他没来,那么戍卫息雪宫的一定是冷熊队。只要你把他们引出宫门,计划就已成功一半。”
贡巴措高举长斧,对着伊伦的头顶用力砸下。伊伦侧身避开,但幽蓝色的刀锋也同时挥来,他勉力躲避,但脖子仍然被刀划出一条血线,险些人首分离;但贡巴措也并未讨到好,伊伦在避开他斧锋的同时,剑锋上挑,划破了他的左手手臂,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血点。
一百一十息。
“……拉摩尔城没有城墙,自然也没有守门的卫队,东西得手后,我会想办法在宫墙上弄出动静来提醒你。我从东门溜出来后,会在息雪宫前的大道边等你。沿着大道一路向南,就能直接出城,沿着城外的流冰河走,大雪会掩盖我们的踪迹,息雪宫遭人攻入,冷熊队势必会优先确保王族的安全,留给我们逃脱的机会。”
“……城中的军营则在西边,也在庆祝新年。王宫遇袭的消息传到军营中,至少也要三百息的时间,更别说他们还在喝酒,等军队的草包完全组织起来赶来支援、从西城区到达宫前,少说都在六百息开外。计算中,我们的时间完全足够。”
锐利的斧尖带着厉风,在伊伦的视野中陡然放大。贡巴措以斧作矛,向着他的脸直刺过来。尽管他歪头避开,但斧头挟带的劲风仍然划破了他的耳朵,令他血流如注。不论刀斧,每一项的技艺都十分精湛,力量与速度兼备,这真是八十二岁的人?伊伦抬手抹掉脸上的鲜血。
伊伦不知道的是,贡巴措心中的震撼也绝对不亚于他。在贡巴措眼里,伊伦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但武艺却毫不亚于他,出手干净利落,并且经验十分丰富,他几次想要寻求破绽,都被伊伦一一闪过。就在刚才,他本想在斧头直刺的同时,右手的弯刀砍向伊伦的左肩,将他一刀两半。但不曾想,伊伦速度奇快,在闪过突刺的同时,手里的长剑突然从右手换去左手,也向着他猛刺过来,好歹他见机得快,收住刀势,才避免了手臂被一剑扎穿的命运,但饶是如此,剑尖仍然刺中了他,手臂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七十息。
“……但计划永远只是计划,如果收到消息的是青狼骑,那么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了。风暴岭一役,青狼骑伤亡惨重,但并没有损伤殆尽,至少还有两千青狼骑驻扎在拉摩尔城的东边。普通军队需要六百息,但是如果是青狼骑,最多只需要……二百息。”
五十息。
机会。随着对决持续,伊伦感到本是迅如风雷的斧势与刀势,速度开始减退,就连自剑刃每一次碰撞传来的力量,也远不如最初那样强大。“老熊”毕竟已是老熊,在连续不断的猛攻之下,已经显露疲态。伊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中长剑的劲力增上几分,立刻在“老熊”的身上划出几道狰狞的伤口,其他的冷熊武士一时耸动,如果不是为了尊重老武士与人决斗的荣誉,估计早就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但受伤之后,贡巴措冷哼一声,不论伊伦如何出招,刀斧都以大开大阖的挥砍应对。
这样的大力挥砍,伊伦想要伤他自然是难上加难,但他自己的杀伤也十分有限,还会加快他精力的消耗。但老武士却毫不在意,反而将手中的刀与斧挥得更紧。聪明,伊伦心想。老熊心里明白,伊伦也明白:贡巴措不需要战胜他,只需要拖住他。这里是拉摩尔城,是整个格蕃王庭的都城。纵使格蕃王庭国势再怎么衰弱、军队在战场上再不成器,但对付一个人却仍然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青狼骑。
三十息。
“所以,算上你在息雪宫前动手、我去藏宝房取宝、青狼骑过来支援的时间,我们的时间至多只有……三百息。三百息内,我们必须将手环得手再从息雪宫前撤退,否则被青狼骑围住,一切就全完了。伊伦,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拖住冷熊队,等我的提示一到,马上从息雪宫前逃出来,记住了吗?”
十息。
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划破雪夜,重甲声与马蹄声沿着雪地轰然而至。周围人顿时一阵欢呼,就连伤痕累累的老武士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伊伦抬眼眺望,在息雪宫前大道的尽头,已经可以看清数十名骑兵身上盔甲的冷光。
青狼骑即将赶到。
伊伦,记住,是三百息。伊缀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三息!
还没好吗,伊缀尔?伊伦在心中默念。
轰隆!
一声巨响,息雪宫第四层正对着南方的宫墙垮塌出一个大洞,空洞中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在黑夜之中尤为扎眼。本是洁白无暇的墙面变得焦黑一片,空洞周围的墙体不断开裂,不停有细小的碎石向下掉落。
“血操的!你们竟敢……”贡巴措狂吼。
尽管老武士的分神不过一刹那,但对伊伦来说已经足够,剑锋一挥,老武士的右手被一剑斩断;他的下一句咒骂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伊伦一脚踹在胸口,蹬倒在地,而伊伦自己则借势向后一跃,一剑杀死身后两名包围的冷熊武士,撕开包围,向大坪外急冲而去。
变故突生,包围的冷熊武士一半冲去查看贡巴措的伤势,另一半刚要追击他就被老武士的咒骂喝住——“血操的,快他妈去王宫!!”——场中还有几个喝酒喝疯的普通卫士想要阻拦,又怎么是他的对手,全部都被他一剑两断,而大坪的出口就在前方。
伊伦突然一个踉跄——一支利箭从黑夜中袭来,正中他的左肩。他抬起头,四十步开外,一队全身铁甲、头戴狼盔的骑兵向他急速奔来。
青狼骑已到。
伊伦冷哼一声,长剑一挥,左肩上箭身的箭杆立刻折断。他将剑身伸进大坪出口火盆的盆底,大喝一声,一人多高的火盆挟着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炭甩向正前方的骑兵队,火盆正中当先的两名骑兵,引得惨叫连连,剧烈的火焰散落在雪地青狼骑的前方,使得他们座下的马匹纷纷受惊,嘶叫提立。眼见青狼骑的攻势停滞,伊伦却不退反进,向着骑兵队正面冲去,右手投出他捡拾的贡巴措的弯刀。
青狼骑人人皆身披重甲,但冷铁打造的弯刀破甲如同撕纸,弯刀正中一名骑兵的胸口,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落下。就在他落下的同时,伊伦跳上马背,猛地扯紧缰绳,右手挥剑,正面冲进骑兵队,挑落两边的几名骑手,扬长而去。青狼骑没料到他竟然会正面冲击,一瞬间被他冲乱了队型,竟然没有拦下,但转眼他们便反应过来,纷纷掉转马头,向伊伦急追。
伊伦不断挥击着缰绳,沿着大道纵马疾驰,大道上空无一人,雪花在马蹄下狠狠破散,露出下面道路灰色的石砖。身后青狼骑穷追不舍,不断向着他还有胯下的马射出利箭。瞄准马身的箭矢都被伊伦用剑挑落,他自己后背中了两箭,右腿中了一箭。骑在马背上的每一次晃动,他都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距离出城已经不远。临近一个街口时,一个小女孩突然从街边跑出来。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头发上落满灰尘,衣服上还隐约有些血迹,她碧绿色的瞳孔犹如翡翠,在漆黑的雪夜中流淌着奇异的光芒。
“伊伦!”她向着他高呼。
“伊缀尔,上来!”伊伦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握紧缰绳,在即将掠过伊缀尔的一刹那猛地俯身,一手抓住伊缀尔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提起来放在马背上。
“到手了吗?”伊伦问。
“到手了……你受伤了??”
“不要紧,快走!”
他说是不要紧,但早已头晕眼花,嘴里还泛起恶心的甜腥味,但令人诧异的事发生了:伊缀尔收起自己手上的红色手环,口中一边轻念一边用手抚过伊伦的伤口,她手掌抚过的地方,伊伦的伤口荡然无存。跟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种子,撒向身后的雪地。
“Millenium!!”伊缀尔眼中绿光闪烁。
十几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积雪在树冠上轰然四散。每一棵树都似是生长了数百年之久,树与树间的树根纠缠翻涌,将路上的石板掀得支离破碎,完完全全挡住了整条大路。疾驰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住缰绳,纷纷撞在大树身上人仰马翻。
伊伦两腿用力一夹,催使着胯下的马匹,向前急冲进城外的荒原。
他们两人一马沿着城外凛冽的流冰河一路向南疾驰,无月无星,荒野无边,伊伦耳边只能听到水声与浮冰的碰撞声,四周都是漆黑一片。过了很久,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有了一些透蓝色,灰色的轻纱笼罩雪原,阿荻娜之泪在天际线的边缘闪耀,那是一颗闪烁着幽蓝色光亮的明星,只在黎明时出现。传说星辰女神阿荻娜爱上了白鸟之神埃隆,但埃隆在黎明时分坠入凡间变成了必死的凡人,为了悼念逝去的恋人,阿荻娜在苍穹中留下眼泪,化作一颗明星,昭示着黎明将至。
“够了伊伦,一时半会儿他们追不上来,在前面休息一下。”伊缀尔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
伊伦勒住缰绳,在紧邻河边的卵石滩上稍事休息。伊伦在雪地里捡拾枯枝,马匹缓缓踱步,低头啜饮河中的冰水,“阿荻娜之泪”在透蓝色的天空中闪烁。伊缀尔则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比照着方向。片刻,伊伦已经将火生燃,小小的火堆中,火焰将枯枝烧得劈啪作响。
“伊伦…”伊缀尔突然轻唤一声。
“嗯?”
伊伦回头,伊缀尔站足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衣物和地图散落在雪地上。伊伦刚走上前,一只稚嫩的小手从衣堆中颤颤悠悠伸出,一个婴儿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翠绿色的瞳孔盯着伊伦。
沉默了一会儿,伊伦叹了口气,用衣服将婴儿紧紧裹住揣在怀里,熄灭火堆,纵马向着东方金黄色的朝霞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