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他全身僵直, 一动也不敢动,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掌心也沁出细汗。心跳声渐渐剧烈, 神山千代退开一点,攥住他衣领的双手松开,渐渐下移, 环住了他的背部。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两人却都像被烫到了一般,从唇瓣一路烧到耳根, 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们靠得极近, 呼吸交融。
夜斗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半晌, 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眼:“千代, 你……”
“夜斗喜欢我吧?”神山千代根本不给他打岔的机会,轻快又笃定地说着,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轻易划开了他试图遮掩的隐秘心思。
夜斗呼吸一滞,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神太烫了,像是猫科动物找到了心爱的玩具, 透露出令人害怕的兴奋光芒来, 让他忍不住想要后退。可偏偏她的手臂又还拦在他身后, 尽管没用多少力气,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也让他动弹不得。
“我、我……”
他给不出像样的回答。
夜斗没有说,今天下午, 他碰巧路过了那家电影院(并非碰巧),躲在放映厅的侧门外,透过门缝,偷偷地看正在观影的神山千代。
她和粉发少年坐在一起,肩抵着肩、头挨着头,像两株肆意生长的向日葵,看起来就很般配。
他知道这个人,他见过他,他和神山千代一起长大,在未来,或许也将会和她一起老去。
放映屏的冷白灯光打在二人身上,如薄雾般将他们笼罩,像是离他很远很远。而夜斗站在灯火通明的外厅,那一道光影分明的界限,仿佛是他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幸福……
他能让千代幸福吗?
他想起再次出现在身边的绯,想起她犹如淬血刀刃般锋利冰冷的红眸,和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裂痕般的、故作温情的话语。
“夜斗,父亲大人让我来带你回去。”
夜斗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再回去了。”
夜斗说这话时,眼神很冷漠,也很坚定。
绯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任性的弟弟这次是来真的的一样,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半晌,低声道:“你有了神社,有了信徒,可是夜斗,人类是很善变的生物,等这阵子新鲜感过了,就又会把你忘记——只有我们,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从背后抱着他,明明是很亲昵的动作,夜斗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神山千代到底不是真正的神明,总有一天会死去,而父亲大人和我,会如从前的几百年一样,一直一直陪着你。”
“你想要独立,我们给你;你想要自由,我们也给你。可是夜斗,正如你永远不能割舍自己的真名,你也永远无法真正地抛下我们。”
即便如此,夜斗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于是绯说道:“或者说,你想要她成为下一个‘樱器’吗?”
他终于抬起眼,抽出了刀。
夜斗说:“我会回去见父亲,我会为他做最后一件事,而如果他还妄图掌控我,或是对千代下手的话,我会杀死他。”
“你疯了吗?夜卜!”女孩儿的红瞳剧烈收缩着:“你真的觉得靠着这座神社和这一丁点信徒就能永远存续?赢蚌也曾有过神社,最后还不是无人记得,几近消散?杀死了父亲大人,你又还能存在多久?”
夜斗道:“我不需要永远存在。”
他的神色无比平静:“如果有一天,千代死去了,我陪着她一起消散,也没有什么不好。”
独立?自由?不,这些东西,他都从未从父亲那里得到过。
与之相反的是,他从樱器那里得到了自我,她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又从千代那里得到了爱,她让他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从前没能保护好樱器,这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让父亲能利用他伤害到千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而是暗暗想着: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或许他就可以鼓起勇气,对千代表明自己的心意。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明明只是来辞行,他却在这最平平无奇的一天,收到了神山千代的告白!
他宣布,这将会是从今往后的每一年中,最特殊的一天!
人类通常是叫它、“恋爱纪念日”……来着吧?
夜斗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成了麻花,回味着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心里有些难为情地揪着小帕子想:这、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还在无声暗爽,神山千代已经自顾自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哦,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她打开门,把夜斗拉进去,又换鞋挂包给手机充电,一刻也没闲着,嘴上虽然在问,目光却完全没有在夜斗身上流连,反而让他高高悬起的心落了下来,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她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很普通的……朋友。
他道:“我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神山千代挽着头发:“为什么?”
她挽得不太顺利,夜斗便自发走上前来,接替她的工作,含含糊糊地说:“是、以前的一些事,我想在……之前,把它处理好。”
神山千代坐在地上,挑了挑眉,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和你‘父亲’有关?”
夜斗:“……嗯。”
顺滑的金色长发被他束起,露出神山千代修长白皙的后颈,从夜斗的角度略微低头,还能看见她衣衫底下,那一截若隐若现的光洁脊背。
他有些脸热地移开视线。
神山千代摸了摸头发,又站起来,去收拾换洗的衣物:“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夜斗定了定神,道:“我能自己搞定的!”
神山千代从浴室里探出头:“那你什么时候走?”
夜斗看着她,莫名觉得此情此景,像极了居家的妻子询问丈夫什么时候能出差回来,不由得心神一震,巨大的幸福感从心底喷涌而出。
“今、明天吧,明天走,大概一星期,一星期就能回来。”
他道。
“哦。”神山千代钻回浴室,过了会儿,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夜斗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嘿嘿”地笑出声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想了想,又揽过一旁的鸭子玩偶,对着那枚黄色扁嘴,孩子气地努起嘴,露出“么么么”的表情。
又隔空停住。
不行,这可是千代亲过的,不能便宜了这只鸭子。
他想到这里,又“嘿嘿嘿”地环抱自己,在沙发上爬行扭动,表情越来越狂放,动作也越来越奇形怪状。
“嘿、嘿嘿嘿……”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着眼,开始对着空气索吻。
直到“咔哒”一声,浴室门被打开。
夜斗猛地睁开眼。
和穿着睡衣走出来的神山千代面面相觑。
神山千代:“……”
夜斗:“……”
他“腾”地一下坐直身体,目不斜视,表情正经。
神山千代:“噗。”
夜斗:“不许笑啦!”
神山千代于是收敛了笑意,走上前,曲起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
“那、那个……”夜斗莫名其妙地开始抖腿,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一只手到处摸了摸,最后无助地撑上沙发把手。
神山千代和他越靠越近,直至眼睁睁看着这人无法维持平衡,一头仰倒在沙发上。
他两只手终于得空,又护到前面来,慌乱无措地想要拦住她,却在目光不小心触及到她身上布料轻薄的睡衣和胸前形状明显的蕾丝胸垫过后,转回来自暴自弃般地抱紧了自己。
“我、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脸色爆红,眼神不安地四处巡视着,唯唯诺诺地说道。
神山千代:“想什么呢你。”
她“吧唧”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像是留下一个专属印章,得意洋洋地眯起眼睛。
“可爱。”她笑着说。
-
神山千代畅游在梦境的海洋里。
她已经能很熟练地操控自己的身体了,不仅如此,还能不进入泡泡球就更改他人的梦境,比如——
将自己想要加入的元素变成一瓶色彩斑斓的颜料,倒在代表某人梦境的泡泡球上,然后目送着它慢慢化开、渗透,直至浸染到梦境核心。
梦境核心会把这些元素当成这场梦境的主要支柱,围绕它生成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故事。
神山千代现在在加工的,就是织田作之助的梦境。
别误会,她这么做,当然是经过了对方同意的——织田先生最近似乎在筹备一本新的冒险小说,主角是名邮递员,要在鸡飞狗跳的送信工作中领悟爱与希望的真谛。职业经历虽然取材自自己,性格却并非如此,他将大致设定和角色原型交给了神山千代,希望她能通过梦境挖掘他潜意识中的灵感,助力他人生第一本小说的成形。
神山千代看着邮件中关于主角的描述,不由得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你真的要以他为原型吗?总觉得……和故事的风格不太搭的样子。”神山千代委婉地建议道。
“是吗?”织田作之助沉思了一会儿,作出了这样的回复:“可是我觉得,太宰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一个人,同时也是个很温柔的孩子,以他为原型的主角,一定会被大家所喜欢的。”
神山千代:真、真的吗?
她回想起拿到正义牌后的所见所闻,最终顺畅地接受了这句话。
毕竟,不管是夜斗、织田先生、还是中原君,身上背负的罪孽都不少。尤其是夜斗,他从前犯下的杀业重重地压在身后,一打眼看过去,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要满溢出来——可这也不妨碍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很笨拙的人。
于是神山千代把颜料搅吧搅吧,倒进织田作之助灰暗的梦境里。
他的梦境颜色一下子明亮起来。
那些氤氲绮丽的色彩一点点侵入梦核,于是它产出的也不再是阴郁粘稠的灰烬残渣,而是鲜亮的、跳动的星火。
神山千代想了想,突然游远了些,扒拉过来一个黑得像要滴墨滴泡泡球,团吧团吧,也一把塞里。
是这样的,在女祭司生效的那些天里,太宰治曾联系过她。
“我好无聊啊千代酱,可以再去你的塔里放松一下吗?拜托了拜托了,不管多少钱我都会出的~”
神山千代:“关门了。”
“诶——”他拉长声音道:“不能通融一下吗?我和老板你可是超好的朋友诶。”
神山千代:“不能。”
太宰治恹恹地说:“那好吧。”
过了会儿,他又重新打起精神,道:“那下次有类似的活动还要叫我哦,我一定会大力支持的!”
神山千代想:好了,活动来了。
-
太宰治被一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不悦地抓起手机,“啪”一下把它砸上了墙,扭过身体,又抱紧了怀里的被子,想要再次拥抱香甜的梦乡。
“太宰君,你该工作了。”
熟悉却又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太宰治猛地睁开眼,神色一瞬间变得清明。
他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来,语气懒散,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咪,甜腻地叫着:“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呀?是来……神山小姐?”
他撒娇到一半,发现想要迷惑的对象并不在此地。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
毕竟这间卧室很小,是个标准的一居室——只装得下一个榻榻米的卧室、就放在床边的冰箱、和目之所及均只有不到三平米的厨房和浴室——他堂堂黑手党干部候选,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可谁又会这么无聊,把他从梦中搬到这里?他的睡眠浅,异能力又对他无效,细算下来,似乎只有神山千代有这个能力,但是,她又实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别看了,我在这里。”
挂在玄关衣架上的邮差包动了动,包面上突然出现一张像是被小学生随手涂鸦上的二维人脸。
太宰治:……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总之就是,有点诡异。
人脸冲他笑了笑。
太宰治:更诡异了!
然而,他身为干部候选的超强心理素质让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冲上去戳了戳邮差包,道:“神山小姐?……哇哦,这又是什么新能力?”
神山千代连带着邮差包动了动,道:“是入梦。”
太宰治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果然,这位神山小姐的能力是不断变化的——时限是多少?一周吗?
神山千代:“顺带一提,这是织田先生的梦。”
太宰治一下忘了刚刚在想什么,惊喜地说道:“什么?是织田作的梦!”
“是的。”
“那织田作在哪里?”
神山千代:“梦里没有织田先生。”
“……诶?”太宰治呆住了:“织田作的梦,没有织田作?”
“没错。”神山千代道:“这场梦里,太宰君,你才是主角。”
“诶——”他一下又没有精神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懒散下来:“那多没意思啊。”
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来来回回地打着滚:“小姐也没有实体,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能干什么——这不是只能聊聊天吗?”
“不用担心,你不会有那么闲的时候的。”
太宰治:“嗯?”
神山千代:“你有工作。”
“Port Mafia的工作吗?不要啦,谁要在梦里还给森先生打工啦——”
“不是。”神山千代残忍地击碎了他的幻想:“是身为主角的你必须完成的,邮递员的工作。”
太宰治:“?”
他捏了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道:“邮递员?谁?我吗?”
下一秒,被他摔到墙上几乎散架了的手机,再次“滴滴滴滴”,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太宰治:……不会吧?
神山千代:“接。”
“不要!”他像只受惊的猫咪般蹿起来,整个人贴到墙角,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这种工作根本不适合我啦!我只擅长在办公室坐坐班写写报告之类的,出不了外勤——不信你问森先生,我在港.黑从来不出任务的,真的真的哦!”
电话已经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操控下飘了起来,神山千代无奈的声音随之响起:“接吧,太宰君,这都是织田先生潜意识安排好的剧本,我也没办法改变,最多只能提供一下场外援助这样子。”
假的。不过就像密室逃脱一样,总要让玩家觉得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从中逃出,才有代入感嘛。
这一趟下来,不仅织田先生能得到一个绝不ooc的小说主角,太宰君也能最大程度地丰富游玩体验,双赢。
电话一点点靠近了太宰治,竖在他面前。
太宰治:“……”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太!宰!治!”男人的咆哮声从另一端传来:“居然敢挂领导的电话,你这个月的工资不想要了吗?!”
太宰治听到这道声音后,神情迅速变得呆滞起来。
“知不知道你迟到多久了?快给我来公司!二十分钟之内不到就开除你!”那道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还有那么多积压的信件没有送出,你不加班加点地做完就算了,居然还迟到,真是的,一点都不省……”
太宰治“滴”地一下,按下了挂断。
“我突然觉得,还可以再摸一会儿鱼了。”他露出安详的微笑,轻声说道。
因为,电话那头的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