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刚过, 食堂里还飘着饭菜余香，郑团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王有些意外，没想到先上门的竟然会是郑团长。
“老王啊, ”郑团长背着手，笑眯眯得走进食堂, “听说你们这儿做了花生糖？”
“郑团您尝过了？”提起这事，老王那是一脸乐呵, “新来的卫生员姜红梅同志从家里给带来的花生，小林这丫头自己瞎捣鼓出来的……”
林小棠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后厨悄悄探出小脑袋，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郑团长瞧见了眼睛一亮，“呦, 是小林同志啊, 来来来, 你过来……”
林小棠这会谨慎地看了眼班长, 老王满意地点点头，还给她递了个眼色, 结果两人完全会错了意。
林小棠误以为团长也是为了“抢糖”而来，挺直胸膛敬了个礼。
“报告团长！糖已经分完了！”
剩下那包说好了是留给姜红梅的, 可不能再分给别人了。
老王气得干瞪眼, 他那明明是让她好好表现的眼神, 瞧这丫头说得都是些啥！
“小林同志不用紧张, 我来只是想问你个事, 咱们随意点。”郑团长从兜里掏出油纸包里的半块花生糖, “这糖是你做得？”
林小棠呆呆得点点头，帽檐下的短发乱蓬蓬，没办法, 她刚学会扎的小揪揪总是不够结实，再加上她在食堂总是忙来忙去，偶尔会有些松散。
“好！好啊！”
郑团长高兴地原地转圈，回身重重拍了拍老王肩膀，“我就知道没看错人！老王啊，我这可是给你找了一个‘大将’啊！”
老王心想，当初塞人过来的时候您可没这么说，不过当初像个“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谁又能想到有今天呢！
郑团长满意地连连点头，“这花生糖甜而不腻，香脆可口，可一点不比供销社卖的差。”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棠，“小林同志，军区大比武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林小棠眼睛一亮，忙不迭道，“知道！”
等到老魏带着小徒弟匆匆赶来时，几人正有说有笑地讨论军区大比武的事。
“让小林去参加比赛合适吗？”老魏很是诧异，“这同志还不满十五吧？”
“如果小林同志不去参加，怎么，老魏你那有合适的人选？”这可是他们东食堂的人，老王这个护短的主，干脆直接挑明了问。
老魏没想到老王这么刚，突然就被噎了一下。
反倒是郑团长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怕什么！年纪小怎么了，咱们部队讲究真本事！”他转而对林小棠鼓励道，“小林同志，你好好准备参加比赛，不要紧张！”
后勤周主任看了眼老王，又看了眼老魏，心内暗暗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老魏，你这着急忙慌得，找我是有啥事？还是单独来找老王的？”
提起来意，刚刚主动和人呛声的老魏，这会突然就有些抹不开脸面。
跟来的小徒弟挠了挠头，诚心诚意道，“我们……我们是想请小林同志，能不能指导我们做花生糖？”
这回不等林小棠出声，老王已经“哼”了一声，“想用我们的手艺，得收个‘学费’吧？”
最终后勤周主任居中调和，西食堂出花生，东食堂出手艺，做好的花生糖要给东食堂匀两斤。
这可是老王主动给林小棠争取到的福利，总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林丫头。
郑团长并未在东食堂久留，仿佛他单独跑这一趟，就是为了专门确认花生糖的事情来得。
不过出了食堂，郑团长看了眼周主任，失笑道，“你呀你，老周你这一招真是高……”
周主任无奈摇头，“这两个老家伙就是嘴上不对付，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灶上的事谁也不服谁。”
说到这，周主任认真解释道，“可他们毕竟是在同一个战壕待过的老战友，那感情比谁都深，听说上个月老魏还托人打听了个膏药方子，专门治老王的老寒腿……”
“我说的是让林家丫头去参加炊事班比武的事。”郑团长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周主任。
周主任恍然，这才笑道，“虽然这个小林同志年纪小，可是手艺是真不错，比赛嘛，总是要出奇制胜。”
“好一个出奇制胜，好！”郑团长忍不住哈哈大笑。
因为花生糖的制作，林小棠再次在军营里传遍了，这回其他连队的炊事班也终于坐不住了。
林小棠利用午休时间，去各个食堂“交流学习”了一圈，收获了不少的花生糖。
不过林小棠可一点也不藏私，她给舍友留了两块，其他的全部上缴班长。
姜红梅十分不好意思，自己带来的花生，原本是打算送给战士们尝尝鲜。
没想到先是后勤主动给了她粮票，算是把花生全买下来了，不仅如此，老王班长还另外塞了一包花生糖给她。
看着感动的不知所措的姜红梅，林小棠给她出主意，“你不是说安顿好了要给父母写信报平安吗？干脆给他们寄回去，这样他们知道你在部队一切顺利，肯定特别放心。”
再次分到糖的喜悦，东食堂的战士们也感受到了，他们完全没想到，时隔几日竟然再次分了糖。
对此，其他连队的战士们表示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不过好在他们食堂的炊事班也终于学会了花生糖。
当战士们知道这是林小棠贡献出来的“学费”，纷纷拍胸脯表示，“小林同志，以后炊事班有啥事你随时吱声，保证随叫随到！”
老王笑着摇了摇头，这群兔崽子就知道吃，不过也就这时候能看出来是个半大小子，平日训练场上那是一个比一个猛。
最近大家的伙食确实素了些，所以这丫头嚷嚷着说要做花生糖时，他也就顺其自然地答应了。
这天一大早，后勤的卡车就开到了食堂门口。
林小棠蹲在后院帮何三妹一起刷蒸笼，远远的，就听到了周主任难得拔高的大嗓门。
“老王，快过来签收！”
老王探头看了眼，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就出门了。
没想到刚走到卡车旁，一打眼就看到了车厢里那块暗红色的肉，足有小臂那么长。
“牛肉？”这会就连老王都不淡定了，“哪来的？”
“师部特批的。”周主任扶了扶眼镜，又擦了擦汗，“慰问下个月大比武的集训队员。”
当牛肉被郑重其事的捧进厨房时，整个炊事班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经验的李婶来回比划了一番，“这得有十几斤吧？”
“十六斤四两。”老王和周主任已经称过了，“连带那块筒子骨。”
林小棠闻声早就跑了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牛肉，不由眼前一亮，“班长，今天吃牛肉？”
林小棠这是问出了所有的心声，新鲜的牛肉真是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丫头啊！”看她那馋样，老王看不过眼突然点名，“这肉就交给你了，今天你掌勺？咋样？”
这话可不是老王心血来潮，上次的猪肉这丫头就处理得很不错。
如今就连团长都发话了，那下个月既然打算让她去比赛，自然要让她多锻炼锻炼。
林小棠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说实话，对于做菜这事，她可从来没有怵过。
这丫头竟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一下就答应下来，胆子真不是一般得大，老王是既欣慰又担忧。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这心里老是不踏实，总感觉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他闯祸，而且这祸还小不了。
不过炊事班的人显然比他有信心多了，看向林小棠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期待。
林小棠可一点也不知道老王的担心，她的眼睛已经黏在案板上的牛肉上了。
这是一块带着一根大骨的牛肉，筋肉相间，林小棠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凉凉的肉感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班长，咱们做土豆炖牛肉吧？”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回身征求老王的意见。
“行，听你的！”
这还是林小棠第一次处理带骨的牛肉，老王教她要顺着骨头缝斜着切入。
「小丫头，你刀工行不行？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大木盆里正在洗澡的土豆们可比老王还护短，半点听不得新来的牛肉挤兑它们的小棠妹妹，齐声给她加油鼓劲。
林小棠抿唇笑了笑，听着老王的话感受着刀刃下微妙的触感，慢慢将牛骨完整的剔出来。
「现在轮到咱们泡澡了！」
被切成小方块的牛肉喜滋滋的跳进水盆里，连着冲了两次冷水澡。
去除血水的牛肉冷水下锅，焯好水的牛肉终于能舒服地叹口气，肥瘦相间的肉块散发着质朴的肉香。
撇去血沫的原汤都被林小棠仔细地舀在大盆里收着，这些可都是精华，她还有大用处呢！
“真香……”帮厨的小战士吸了吸鼻子。
林小棠正往大铁锅里倒油，闻言笑道，“更香的还在后头呢！”
油热后，放入几粒冰糖炒出糖色，焯过水的牛肉倒入热锅，厨房瞬间响起令人愉悦的热油声。
「烫烫汤……小同志，你倒是翻个面啊！」傲气地牛肉在锅底直跳脚。
「瞧你们那点出息，这种热度算什么。」今天只能做配角的土豆故意和他呛声。
高温加持下，大铁锅里的牛肉表面慢慢裹上一层焦香的糖色。
「来啦，让我们给你提个鲜！」
案板上的姜片、葱段、干红辣椒早就垂涎牛肉的香醇，跟着林小棠的安排，纷纷跳入锅中。
后头跟着的八角和桂皮，全是老王压箱底的宝贝，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提前调好的料汁沿着热锅慢慢淋下，遇着高温瞬间挥发的料汁与大铁锅里的肉香完美融合在一起。
「唔，这酱汁淋在身上真舒服！」牛肉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瞬间整个后厨都弥漫着令人垂涎的肉香气。
添热水没过牛肉，热闹的大铁锅里牛肉傲娇的“哼”了一声，悄悄开始把自己的油脂渗进热汤里。
“得炖上两个小时。”林小棠垫脚盖上了锅盖，“火不能太大，中小火最好。”
倔强紧实的牛肉想要炖煮的酥烂，需要大把大把地时间慢慢软化它。
地窖里还剩最后一筐冬储萝卜，表皮已经皱巴巴的。
林小棠挑了几个去皮切成滚刀块，菜刀与案板碰撞的“咚咚”声里，她听见萝卜在欢呼。
「萝卜和骨头是绝配！」
剔下来的牛骨被单独放进一口锅，林小棠往锅里添满了水，扔了几片姜和一把葱结。
看起来硬邦邦得牛骨，可比傲娇的牛肉热情多了。
「我说掌勺的，您这饭做得是挺热闹的，可是熬汤就差点意思了！」
与此同时，老王也挑了挑眉，“想熬骨头汤？”
“加点萝卜块，够大家尝个鲜。”林小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战士们训练辛苦，喝汤最养人了。”
老王和钱师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林小棠在两人不解加困惑的目光中，又往锅里倒了2勺醋，完了还冲他们抿嘴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醋可是我的老熟人！」
牛骨头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行了，咱俩要单独唠嗑，谁都别来打扰我们！」
锅底的火苗渐渐燃起，后厨的温度越来越高。
香气慢慢乱窜，熬了快两个小时的牛骨汤渐渐转浓，表面聚起了诱人的油星子。
林小棠将些许的浮沫撇去，直到汤色变得清亮，这才把萝卜块倒进去，沸腾的的热汤瞬间安静下来。
“小棠！”李婶擦了擦手，“土豆切好了。”
林小棠掀开锅盖，用筷子轻轻一戳肉就陷了下去，牛肉也炖得酥烂。
热闹的牛肉锅里再次迎来了土豆、胡萝卜和大块的番茄，撒了把盐，简单调味，盖上锅盖继续炖煮。
“真香啊！”钱师傅抽着鼻子走进来，“隔着老远就闻见肉香了！”
等到午饭号吹响前，牛肉汤里的萝卜终于吸饱了汤汁，渐渐变得透明，而大铁锅里炖煮的土豆也渐渐变得粉面。
训练场上正在练单杠的小战士使劲嗅了嗅鼻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啥味儿？这么香！”
其实所有人都闻到了这股香味，就连站在不远处的李连长也不自觉地往食堂方向瞥了一眼。
开饭号响起，东食堂飘出的香气让路过的战士们暗暗吞了吞口水。
即便如此，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战士们依然昂首挺胸列入进入食堂，眼睛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打饭窗口。
窗口的林小棠不偏不倚，给每人碗里都舀上一大勺土豆炖牛肉，再淋上半勺汤汁，每碗牛骨汤里也会搭配上几块萝卜。
虽然每个人分到的肉块有限，可是吸饱肉香的土豆简直比牛肉还要受欢迎。
谁能想到一戳就化的土豆泥配着高粱饭，那滋味吃得大家头都来不及不抬，就连李连长都连扒了两碗饭，最后把骨头汤浇在饭上，搅合搅合又吃了一碗。
严战带着加练的特种兵归来，远远就闻到了不同于往日的香味，匀速的脚步声中，他听见身后的战友们的窃窃私语。
“绝对是肉！”
“我赌牛肉，羊肉、猪肉都不是这味儿……”鼻子最灵的李小飞信誓旦旦。
打饭窗口那酱色浓郁的土豆炖牛肉，还有一桶清亮的牛骨萝卜汤，对于狠狠训练了大半天的特种兵们来说，简直是救赎。
“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吧？”雷勇吃了第一口差点喜极而泣，“这要是能让我天天吃，不，隔天吃也行，我愿意每天加练十公里！”
虽然他说得也是大家的心声，不过大家都在埋头干饭，无人搭理他，而且就算他愿意加练二十公里，隔天吃肉想也不可能。
安静就餐的严战少了几分训练场上的冷峻，柔和许多，他很喜欢牛骨汤。
虽然尝不出味道，不过，清亮的汤碗里飘着的葱花让他心情愉悦，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不少。
等到严战起身去添汤时，雷勇和李小飞挤眉弄眼，“我就说好吃吧，你看队长都添饭了！”
牛骨汤很受战士们的喜爱，其实这多少有点出乎老王班长的预料。
原本窖存的萝卜水分已经不太足了，但林小棠把它们切成滚刀块丢进牛骨汤里，不仅汤头增添了一份清甜，萝卜也变得更加水嫩。
入口即化的萝卜搭配着鲜甜的牛肉汤一点也不腻，不仅战士们喜爱，文工团的姑娘们也很喜欢。
要不是林小棠好心提醒说喝太多汤可能容易长肉，姑娘们怕是光喝汤，都能喝上两大碗，她们情愿把肉留给更需要补充体力的战士们。
“这汤真是太鲜了！”夏梅叹息一声，“小棠妹妹，你做饭为什么要这么好吃？”每次都让她想吃又不敢吃，实在是太痛苦了。
“做饭好吃还不好？”跟着来打汤的李小飞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出门随便问一个小战士，谁不羡慕我们东食堂的伙食！”
虽然每次都是一样的食材，可是他们食堂做得就是比别的食堂更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战士们的错觉，总感觉他们食堂的肉香味比其他几个食堂都浓郁，现在天天吃饭都快赶上过年的热闹了，能不让人羡慕嘛！
老王班长背着手路过，不其然听到这句肯定，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
午后休息时，豆渣也不知道从哪个食堂刁来一块巴掌大的骨头，林小棠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我们豆渣也长大了呢！”
豆渣亲热的蹭了蹭林小棠的腿。
“豆渣”就是之前偶然闯入了菜地，后来被严队长交给后勤老刘收留的那只土狗。
因为它最爱吃炊事班的豆渣，所以战士们都喜欢亲切地叫它豆渣。
豆渣很聪明，现在它不仅被训练成合格的仓库警卫，还获得了正式的狗牌，而且它还身兼多职。
比如，夜里它不仅会跟着战士们巡逻，还会帮着后勤的小战士赶走菜地里偷吃的麻雀，偶尔还会跟在林小棠身后陪着她夜跑。
如今天气是越来越热，各个食堂陆陆续续给战士们准备了解暑神器“绿豆汤”。
最近西食堂的小战士们终于也体会了一把众人羡慕的眼神，因为他们的绿豆汤是加了糖的，这可是全团独一份。
这周开例会，老魏走路都带风，“我说老王，你们食堂的白糖是不是都给你嚯嚯完了？”
“怎么？你打算借给我？”老王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老魏一时被噎住。
老王转身就走，干脆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