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助理心里骂骂咧咧地挤在摄像和灯光的背后,面馆狭小,后腰被桌角顶着,还得注意录音杆不能入画。
同时不能太靠近电风扇的位置,在开拍前就已经试好距离,既能录到电风扇的声音以及旁边食客嘈杂的说话声,又得让主角的声音足够清晰,不能被其他声音掩盖。
特写镜头又转移到罗美英手上,死神没拿筷子,罗美英便去给她拿。
两人有一瞬的触碰,触碰后镜头逐渐聚焦到孟开颜的脸上。
这里有一段细腻的表演,孟开颜似乎在接收信息,表情未变但是眼神却发生了变化。
镜头继续拉近,孟开颜眼珠微微转动,而后轻轻眨眼,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恢复平静,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她抬头看罗美英,又道:
“罗美英,49岁,死于今日子时。”
“原,96岁寿终正寝。”
边说边搅动面条,像是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事情。
罗美英笑笑:“妹子说啥呢,叽里咕噜的我都没听懂。辣椒麻油在桌上,小菜在那里,要吃自己夹。”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上面摆满泡萝卜泡莲花白,还有凉拌豆芽黄瓜等等。
干净整齐,能看出面馆主人勤劳爽快。
她听不懂死神也不在意,看看周围,学着旁边的食客吸溜着面条。
“卡!”
这条顺利通过,录音助理大松一口气,揉揉后腰,他的老腰终于得到解放。
天气炎热,好在今天上午的戏都在面馆里拍摄。
门口拉起隔离带,但依然又不少路人围在道路旁边的树荫底下围观,更有粉丝顶着大太阳站在隔离带外。
换场间隙,孟开颜蹲在地上看剧本。
剧本不厚,但经过她的补充后厚得跟半块砖头一样。
看完,又去和饰演罗美英的演员走戏。
孟开颜抱着剧本说:“小张跑进去那会儿陈老师你是还瘫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等我往里面跑时你才反应过来,然后跟进来。”
小张在这集里演饿死鬼,他也算特邀演员了,孟开颜和他合作过两回。
陈老师则是北电老师,年轻时候在演戏,岁数上来后演的就少很多。
陈老师看了眼跑动路线后点点头。
孟开颜说的是罗美英在晚上十一点面馆打烊后把没卖完的食物带到路口分给流浪猫却引来饿死鬼的情节。
路口是十字路口,这里游魂数量比别的地方多,她又正好敲着碗吸引躲在暗处的猫。
猫出来了,却不曾想同样被引来的还有饿死鬼。
饿死鬼问还有无食物时罗美英顺嘴回答了句没有,这下更完蛋,饿死鬼被引了出来又没吃的给他,他一个激动便要来吃人,好在被死神阻挡。
饿死鬼躲到面馆里,想要伤害罗凤英的孙女,最终被死神用沾满鸡血的碗给收服。
这是剧本里相对比较简单的故事,所占的篇幅不过半集,主要是为了引出后面的故事。
孟开颜演起来也挺轻松,这段剧情没有很深沉的情感需要表露。
午后,孟开颜改妆换地方继续拍。
虽说只有15集,但拍摄时间才两月,时间上还是很紧的。
对孟开颜而言拍戏很治愈心情,即便是程薇这种难演的角色、能把她掏空的角色,可拍完后依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她没太去想以前的事,短短两个月里她有太多事需要干了。
得认真揣摩角色尽可能地拍好戏,也得观察剧组里的其他人怎么去拍戏。
孟开颜以前只知道剧组每秒都在花钱,自从进这组后才明白钱如流水是种什么概念,而其中能弄虚作假的地方又有多少。
制片跟孟开颜说:“首先是虚报,因为剧组人员流动性太强,有的时候只有三百人,他能给你报三百五。还有重复报销,用假发票来冲账。和……”
他看看周围说,“和演员经纪公司合伙抬高报价,最后收取回扣的也有。”
“那谁公司不就干过这事,说来这人你还熟,就是刘净远。他前两年那部仙侠剧真的说是天坑都不为过,投进去整整4个亿啊,最后交出个啥玩意儿?根本没眼看。单是他的片酬就大几千万。其实没那么高的,是联合着他公司喊了高价,老李因为这事才进去。”
“至于采购环节,高价采购,以次充好,和皮包公司签订假合同转移资金等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制片人说着啧啧两声,抹把汗拿起小风扇对着自己吹:“更别提场地费,场地工程费,还有宣发费等等,这里面的合同不知凡几,阴阳合同啊,挪用公款……如果没盯紧,能不能有一半的钱真正用到剧的制作上都不知道。”
孟开颜被他说得下意识捂紧口袋,贪污渠道原来这么多啊,难怪内娱有那么多宣称是大制作,但是成品却一言难尽的片子。
“但这些也都有应对的方法,鼓励举报,财务透明化还有引入第三方。”制片人说,又问孟开颜,“孟老师以后有投资的意向?”
孟开颜点点头:“有这想法。”
制片人:“钱少无所谓,钱多的话最好要请审计进组,这行最怕的就是甩手掌柜,能把你坑得白拍两部戏。”
孟开颜恍然,然后趁着这阵子制片都在组里就老找他了解这里面的门道。
制片人也想交好孟开颜,两人一拍即合。
黄文心是个很有规划的导演,开机一周来有条不紊地推近拍摄进度,仅一周的时间就拍完饿死鬼和伥鬼案。
作为绝对主角的孟开颜每天都在拍摄,但身边的演员基本上换了一批又一批。
这人走,那人来。
孟开颜才刚跟人聊熟人家就离开了,看着陌生的人时都有点恍惚。
不过这样也好,借着这部剧她又认识不少人。和其他演员相比孟开颜日常生活中总爱待在家里不爱社交,更不会主动去扩大社交圈,往往只在剧组里才能认识到“崭新”的朋友。
网上都在说这部剧的阵容很强,也确实很强,即便是配角都是娱乐圈中大家很脸熟的演员,也就是孟开颜和黄文心两人的名头足够响亮,要不然还真不能把这些人安排明白。
“本来是好事,但看着一张张路透越来越担心。娱乐圈有个奇怪定律,阵容太强很容易出烂片,也不知道孟开颜有没有办法拯救。”
“有谁还不知道孟开颜等于香饽饽吗,即使是网剧也一堆人吻上去,钟梦佳宁愿拒绝鹅的S级女一也要来演孟开颜的女二,所以阵容强再正常不过了。”
“放宽心,这部剧孟开颜是投了钱的,总不能自己坑自己。”
这位网友说得实在对,《死神》大概是孟开颜待过最操心的一个剧组,别人在拍戏的时候她都会待在导监区里和黄文心一起看其他人拍戏。
“我觉得这里有点不自然,”孟开颜指着屏幕里的小演员说道,“你不觉得吗,小孩儿台词太……呃还真不好说是太成熟了还是太幼稚了。”
孟开颜蹙眉道:“现在很多剧里对小朋友的塑造就是可爱机灵活泼,偶尔翻个白眼,斜着眼俏皮地‘哼’一声。就说这样不好,也不是说现实生活中没有这种小孩,但过于套路,我一看到这样的表演我脑海里就人山人海的,想起好几部剧的小演员都是这样表演。”
她就觉得,表演别太格式化,还是可以稍微多样化点嘛。尤其是这个角色就不是一个过于活泼的小孩。
黄文心一想也是,于是让副导演去找小孩交流。
可现实有点残酷,小朋友演惯戏了,她目前就会这一种演法。
别看人家小,但人家履历可不弱,待过好几个剧组,大概是自己性格就是如此,和其他同龄的小演员对比演技是真不算差的,没有太过浮夸。
所以一开始很难教,你跟大人还能黑脸,跟小孩黑脸未免太过没道德。
不过话说回来剧组很多人在强压下道德不道德的不太重视,换在其他组里副导演语气可能会严肃些。
但众所周知孟开颜是童星出身,曾经在采访里说过小时候被剧组导演大声训话的事情,他怕得罪剧组老大,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还真不敢这么干。
最后是黄文心出马,对小朋友说道:“在你妈妈说‘在家待着别乱跑’的时候你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别叹气,更别用手托着脸和撅嘴皱眉毛,直接说‘我知道了’就好。说完就低头继续写作业,等门‘砰’一声关上了你再抬头看门,看两秒钟,手里的笔停下,最后又继续写。”
她边说,旁边的孟开颜还边演了一遍。
黄文心指着孟开颜跟小演员道:“看清楚没,学她就好。”
小演员脸上刚露出点疑惑,还没反应过来她爹妈立马上前拍拍她:“快学。”
这下搞得黄文心和孟开颜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孟开颜赶紧说:“没事不着急,她演的很好,后面再多试几回就会了。”
不说全部,在孟开颜看来实际上多数童星过的都不快乐,没人喜欢工作,若无足够的信念支撑内心甚至可以说是痛苦。
他们这个年纪既无粉丝追捧带来的欢愉,也鲜少有人能生出完成一部戏,塑造出一个角色而带来的成就感。
要是家长和周围的人还过于苛刻,小孩的心理慢慢变得不健康可太正常了。
黄文心调教演员还是很有一手,即便是小孩也能调教到位。
小演员也很有灵性,很快就能演出孟开颜想要的感觉,接着又拍她跟着朋友偷偷出门的情节。
这个故事说的是水中的替身鬼,这种鬼想要离开水域总是要再把一人拉下水代替自己才行。小孩被死神救下,而这集里进而给出死神为何只在夜晚能更为顺利收服鬼的解释。
别看孟开颜老在拍鬼鬼鬼的,其实整部剧里关于鬼露面的情节也不多。
更多讲述的是死神初到人间,和不同的人接触后引发的故事。讲述死神是如何在神性和人性之间游走,变得更趋近人的同时又趋近神的故事。
就比如今天拍的就没有鬼。
孟开颜站在养老院的角落里躲避阳光,今天真的热得不行,像是能把人烤化一样。
这时候要是还有代拍她是真佩服,只能说是在用命挣钱。
黄文心又在扣细节了,她总是对剧组的置景组以及道具组很不满意。
她指挥一通后来跟孟开颜吐槽:“不是我说,道具部水平太一般,整一个就是把糊弄学学得炉火纯青,这种档次的养老院墙上哪里会到处刮得雪白雪白,根本不像是城镇地区的养老院,家具新得连磨损都没有,不是我想要得感觉。”
孟开颜摊摊手说:“其实这已经是顶好的了,你又不让去真正的养老院。”
黄文心吐槽着道具组,道具组绝对也在吐槽黄文心。
真正的城镇养老院觉得过于破旧,新置的景又觉得过新,也就是钱给的多,否则道具组绝对要起撂挑子不干的念头。
在孟开颜看来短时间内能做出这么一个拍摄场景对道具组的来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但也不能说黄文心是吹毛求疵,她就是一个对细节比较执着的导演,对场景要求高,从剧的角度来说这反而是好事,使得她的作品有更多的解读性也更厚重。
说到底看的还是内容,往往只用置景做宣传的剧内容都很一般。
现场整理结束,黄文心总算满意,孟开颜补妆后开始拍摄。
孟开颜跟随着两人来到养老院,剧情又切换到旁人都看不到死神的视角。
中年人将自己的母亲送到养老院中,死神紧随其后。
推车拉着摄像老师慢慢往后移动,孟开颜则是注视着前方两人往前走。
偶尔停下,看看周围环境。
“背山面水,左右围合。”孟开颜嘴里轻声道,眉心渐渐舒展,望着不远处的建筑体看几秒若有所思,“积德行善的有福之地啊。”
随即继续往前走。
“卡!”
这条就又过了,摄像老师和录音老师累得满身是汗,就是孟开颜也火急火燎地跑到树荫底下去,化妆老师连忙冲上来,生怕汗水把妆给搞花了。
孙曦把水递给孟开颜,又打开风扇:“真是要命,都要11月了,今年怎么这时候还没有降温。”
孟开颜把裙子的领口拉开些,接过小风扇对着领口吹,生怕衣服上沾上汗水形成汗渍。
风扇一吹终于舒服了,孟开颜感受着得之不易的凉爽,喝口水说道:“这里的地形是盆底,热量容易聚集但却不容易散开。”
孙曦又接过水瓶,真诚说:“祈祷以后夏天不要再来成都拍戏。”
孟开颜笑笑:“这可没法控制。”
说完话见房车开来了,孟开颜回到房车上继续补妆。
场上还在拍摄,但这几条都没有孟开颜的戏份。
她等了有点久,想来是黄文心又不满意表演,在慢慢磨演员。
孟开颜让孙曦点奶茶,看着窗外道:“这天气可别搞中暑了。”
孙曦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找到奶茶店的店主微信,发过去一个“嗨,你懂的”,人家直接回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店铺今天又可以关门了,大几百杯的奶茶能让他们做到手酸。
“这几场好像是室内戏。”孙曦放下手机说,“没在太阳底下待着应该还好。”
确实是室内戏,黄文心觉得这对戏中母子所呈现出来的情感太过浮夸了。
孟开颜补完妆休息够后来到现场,就听到黄文心还在孜孜不倦地讲戏。
黄文心道:“你这会儿应该是很清楚地知道你儿子要把你留在这,你理解但是又不甘,可这股不甘虽然很浓重,却比不过你对儿子的爱,所以想要离开的话还是没说出口,放任儿子一个人离开。”
又微微皱着眉对中年演员说:“你得表现得再没良心点,是一种要甩脱包袱的感觉,不舍啥呀不舍,平常是个孝子吧。”
中年演员笑笑:“我还真有一对80多岁的爹妈。”
黄文心:“也别表现得过于狠心,其实就是一种甩脱包袱的状态,你知道吧,把老母亲当包袱。”
说完戏两人又演了三回,终于得到黄文心想要的画面。
孟开颜该上场了。
“开始——”
老人看着尚算精神,实则得了癌症,即将不久于世。
令死神意外的是她竟然能看到自己。
她呆呆问:“我原来真的要死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死神感到奇怪,想来她真的是快死了,半只脚踏进了亡界。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的死神很新奇,站在她面前细细打量她后摇摇头。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急切道:“求你把我带走。”
死神脸上表情渐渐平静,再次拒绝。
摄像机慢慢推近,视角发生变化,从直拍变成仰拍孟开颜,在灯光师的打光下她竟然有种圣洁感。
她看看周围的人,蹲在老人面前说:“你回家后我可以带你走,但是在这里不行。”
死神虽然冷酷,但亦有温情。
并不愿在养老院带走老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后她明白这会对养老院老板带来一些麻烦。
屏幕中两人位于画面中间,一坐一蹲,一哭一静,互相对视。
周围人来来往往却完全没注意到她们,加之明暗的灯光似乎形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死神在“品尝”她因疾病带来的痛苦,因生命走到尽头的恐慌。因老实一辈子,临死前却生起再挣笔前给儿子这种想法所带来的良心上的不安。
还有为了孩子能抛弃生命和良心,浓郁到极点的母爱。
她越“品尝”越皱起眉头,人类的情感实在是复杂。
孟开颜的微表情很有名,但即便如此这段一也拍了三回才过。死神需要表现得像个刚接触母乳之外食物的婴儿。
屏幕中她睫毛翕动,不由得流露出些许恍然和迷茫。
黄文心看着屏幕点了点头,在孟开颜这里似乎从来就不要担心用力过猛和过于面瘫的两种情况。
拍摄还在继续,直到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像是看不到死神般来把她推走她才慢慢起身。
“卡!”
这条终于过了,奶茶刚好到,大家喝到冰冰凉的奶茶心情都舒畅好多。
黄文心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喝着奶茶问孟开颜:“你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去参加金鸡?”
孟开颜摇头:“我肯定没拿奖,不去。”
金鸡二封太难了。
黄文心笑笑:“我有预感,你会成为国内这些奖的钉子户。”
作者有话说:
四月第二天,全勤出师未捷[心碎]
——
看眼字数居然已经70万字了,我以前长文也就写到七八十万字,难怪进入倦怠期。
——
我是一到开文就作息紊乱,然后杂七杂八的毛病又冒出来,以前也是这样[笑哭],这段时间应该会调整作息,尽量在1点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