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觉得肖嫣然不靠谱，孟开颜倒觉得还不错。
这种拍摄过程中主创们头脑风暴，帮导演把想法落地的感觉很不错。
虽然会对电影的主题、逻辑以及资金和拍摄计划造成一定的影响……但创造力却是无价嘛。
搞艺术，追求的不就是创造力？
孟开颜就能感受到周颖越来越真实，在拍摄时也总能和对手戏演员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来只是两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发生碰撞，也只是溅出碎石。但现在是激烈碰撞，直接迸发出星星火花。
偶尔也会有神来之笔，搞出个平常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的即兴发挥来。
每每这时项宣骄和肖嫣然总会立马反应过来调整镜头拍摄，而对手演员也会迅速接住即兴发挥者的戏。
比如今天刚拍的这场戏，周颖历经重重困难打完官司，离开法院经过旁边广场时的戏。
孟开颜本该是走着离开，但她临时改成用自行车前行，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穿梭，迎着风两手展开，触碰道路边上的绿化树叶。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车头一拐进入宽阔无阻前路坦荡的光明大道中。
第一遍自然没拍好，摄影根本追不上孟开颜，甚至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孟开颜就自己演上头骑着车往前开了，徒留身后的一伙人茫然对视。
然而肖嫣然却觉得这样处理很不错，于是后面又拍了两遍。因为拍摄过程需要重新规划路线，需要用车用到不少的拍摄设备，所以这个镜头拍了半天的时间才拍完。
除此之外还有进法院前在酒店里的戏，孟开颜忽然对着镜子有感而发，问了个问题。
“要结束了吗？”
项宣骄等人一愣。
水珠溅到镜子上，使得镜子里的人布满了水珠。
虽然搞不明白孟开颜在说什么，但摄像师又调整了角度，立马把重点放在镜子里。
“今天算彻底结束吗？”
孟开颜甩了甩手，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水珠从镜子表面滑落，若没有工作人员清理，即便水珠干透也会在镜面上留下水痕迹。
肖嫣然好像有些明白了，孟开颜，哦不，是周颖看似是在自己问自己，实际上她是借着镜头问观众。
在性侵案件中被害人经过重重关卡为自己讨回公道，这似乎算个好结果。
所以，判决书下来后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就算尘埃落定？本质问的是刑罚的终结是否代表着性侵伤害也已终结了？
监狱的作用是惩罚和改造，可受害者呢？不说经济赔偿和心理援助，当孟开颜彻底把自己变成周颖，面对父母要带她搬家，搬到无人认识她们的地方时，周颖脑袋中反复跳出来的竟然是“我以后难道无法正常了生活吗”这个问题。
她觉得有点可笑，做错事的不是她她又为何会无法正常生活。
但面对父母担忧的眼神却笑不出来，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落。
周颖内心强大，在恢复过程中依旧有深感痛苦的时候。那比她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呢？
这些人余生能否自由地呼吸，不需要害怕被报复，不需要遭受各种善意恶意的目光？强奸犯已经进入真实的监狱，受害者又是否会携带终生隐形的监狱？
剧本并未挖掘到这里，镜子前的周颖在案子即将宣判时这个疑问再度浮现，她甚至想都没想就忽然问出来。
肖嫣然默然。
她刚刚以为孟开颜冒大忌打破第四面墙问观众，现在想想或许是在问法律问社会。
肖嫣然深深感受到这种失控感，就好像角色逃脱种种限制从二维世界忽然降临世间，活生生地站在镜头前。
她想没有导演会不爱这种感觉，这就是电影最迷人的地方。
不可控的，不可预测的，自由生长的，是电影之神眷顾垂青。
——
拍摄果不其然要延期。
按照原先计划电影在4月中旬时便会结束拍摄，然后进入后期制作阶段，赶在威尼斯电影节关闭通道前把电影送去参赛。
但直到4月中旬时电影的拍摄才进行到三分之二，就算加急拍摄起码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能拍完。
“不出意外的话能在6月初杀青。”肖嫣然揉揉脑袋，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说道。
制片人张韵简直要被气死：“我需要提醒你，威尼斯13号送片截止，所以我们是要送柏林吗？”
肖嫣然叹声气：“如果赶不上就只能这样了，总不能为参加威尼斯而牺牲电影质量吧。我为这部电影付出的心血比生孩子时还多，你现在催我匆匆杀青就是让我七八个月时去引产知道吗。”
“……”
这比喻好恶毒，张韵有点想骂人。
张韵皱眉：“电影节都是其次，电影本就计划下半年上映，要是参加柏林我们的计划就乱了。如果想按期上映，就只能不参加。”
“再……看看吧。”肖嫣然思索道。
这部电影很优秀，她甚至都不敢肯定自己以后是否还能拍出这种电影，不送去参加似乎有些可惜。
电影困境很快也传到组外去。
有电影中一个配角演员的粉丝发现自家演员还没进组，本以为是角色告吹了，还想去骂工作室不作为呢，却不曾想是还没到他拍。
于是就等，等到五月初才进组。
粉丝一看有点完蛋，他这个角色戏份似乎不算少，离既定的杀青时间都过去半个月了，他这时候才进组得拍到什么时候去。
“肖嫣然调度不行。”孟开颜粉丝说道，反正总不可能是孟开颜的问题。
“希望颜姐以后多去大组，合作大导吧，这部电影要不是有颜颜撑着剧组早崩溃了。”
“肖嫣然现在还能慢悠悠地拍就是因为主角是孟开颜，因为投资人无论杀青延迟多久都相信开颜能赚回本。”
“大组也有推迟的时候。再说，开颜在哪个组哪个组就算大组。娱乐圈那些公司送了多少资源咖进组都不知道，就指望着电影火了待他们露把脸呢。”
“笑晕了，谁那么缺德做了《雨中惊雷》中太子太女的表格，你雷居然能容纳那么多的资源咖还安静如鸡也算一种本事。”
表格最先出现在豆瓣，说实在话上表格的倒也不全是所谓太子太女，娱乐圈如果遍地都是太子太女那就等于没有太子太女。
但都是公司力捧的人是真的，基本都是年龄在20到25岁之间，未来拥有极大可能性的年轻演员。
有孟开颜在的《雨中惊雷》自然算是不可多得的好饼，即便导演不算大牌，所以这些公司也愿意把人塞进来试试。
反正给孟开颜作配嘛，不寒碜的。
肖嫣然倒也不是想凑齐这些公司的力捧对象以制造话题，实在是这个剧组就是需要好多年轻的演员。
思来想去后也不抗拒这些人，干脆学习何雪薇的做法，会演戏的安排重要角色，演得一般的就边缘角色，演得实在差的也没松口让进组。
大概是“孟开颜剧组”这五个字吸引人，多数被送来的“资源咖”演得都很不错。
前两个月这些人陆陆续续进组时很多人都觉得戏里戏外都得撕个天翻地覆，但直到现在也没闹出撕番的事。
“当然得安静啦，安安静静的我颜下回拍戏时说不定还会带，如果不安静那就只能加入黑名单。”
“其实也没什么好争的，大家都是配角，想着怎么把戏演好演出彩才是正经事。”
“现在看来排在黑名单首位的绝对是肖嫣然，杀青依旧遥遥无期，还连续赶了好几个大夜。去年开拍前还以为会去戛纳诶，年初那会儿法国那边的媒体还隔三差五地报道跟踪剧组呢，结果戛纳赶不上。这也就算了，如果最后连威尼斯也赶不上肖嫣然得背最大责任。”
“威尼斯应该可以吧，说是13号截止，看在颜姐的面子上应该会放宽一段时间。”
“威尼斯8月底开始，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应该能赶得上。总不能拍到8月还没拍完，是吧肖导@肖嫣然。”
“希望肖导能及时做后期。”
肖嫣然确实在赶后期，意识到要延迟杀青后她就边拍边剪。
孟开颜觉得她挺牛的，把除拍戏和剪辑外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睡觉。
以前每天还会留半小时的时间跟女儿打电话，现在也没时间打了。搞得她妈得带着她女儿来探班，不过就算来也没时间陪她们。
剧组每日拍摄时间长达10小时，剪辑时间起码6小时，就这样听肖嫣然说自己还能睡7小时，居然还能睡7小时！孟开颜怀疑她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有规定。
想把电影拍好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五月中旬，天气逐渐炎热。
剧组所在的城市生态不错，放眼望去总有绿色进入眼帘。
因此电影镜头里拍到的景色也越来越美，听说甚至还去隔壁安徽取了景。
肖嫣然不太注重镜头，项宣骄反而重视，两者也算某种程度上的互补了。
今日要拍的又是重头戏，地点在法院。
孟开颜昨晚睡前和Riley交流了半小时，挂断电话后睡意便了无踪迹，所以没太睡好。
孙曦提着早餐进房间，问她：“《陨石世界》是要上映了吗？”
孟开颜坐在窗前，把窗户推开吹风，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把困意吹散不少。
她打个哈欠，泪水从眼角沁出来，点了点头说道：“国外6月初，国内大概率6月中旬的时候上映。”
孙曦惊讶：“不同步？”
孟开颜打开饭盒：“很正常，这部电影的审查压力有点大。”
她拍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应该算她拍的所有的电影里审查压力最大的一部，甚至远远高于《死神》。
倒不是意识形态政治隐喻等等，纯粹是因为画面过于血腥。
里面有断肢，有内脏，路边冻死骨和酒池肉林具象化地呈现在镜头里。
孟开颜有时都被吓一跳，等后期一做都不知道得吓人成啥样。
这些要是删除，电影怕是没那么好看。
因为这些画面并不是为吓到观众，为给观众带来刺激而存在的，而是想体现出电影里的城里人有多么的该杀。
孙曦有点遗憾，来到桌边，边帮孟开颜整理要带去片场的东西边说：“我还想着能第一时间看到呢，希望能顺利在国内上映。”
话音刚落，孟开颜连面条都没来得及咬断就抬头看她。连忙说道：“可不能说这话，这种时候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孙曦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呸呸呸，略微惊恐：“应该没事吧，我这张嘴不灵的，总不能得了萧姐的乌鸦嘴病吧！”
只是现在急也没用，再说电影究竟能不能过审也不可能由孙曦的一句话决定。
孟开颜担心半早上后就又看开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网飞这个高个子顶着，她着啥急。
吃完饭到片场做妆造，妆造做得快，赶在9点半之前拍摄今天的第一场戏。
和多数有关作品一样，这个剧情里的拍摄背景没有搭景，而是就在法院里拍。
这场戏人比较多，开拍前有点闹腾。
魏维作为这场戏的主角之一来得很晚，他神色有点不好，眼下的黑眼圈比肖嫣然还浓。
如果是拍偶像剧等等确实不行，但史德清这个人物有如此状态反而更贴切，所以肖嫣然倒是很满意。
魏维因为被孟开颜“教育”过，自那以后见到孟开颜能躲开就躲开，轻易不会来找她。
今天一反常态来到孟开颜旁边，孟开颜心生疑惑时就听他问起工作室新开的电影的事。
魏维：“听说是部谍战片？”
孟开颜点头：“是。”
然后抬头看他：“魏老师有兴趣？”
魏维也没瞒：“我过两天去试镜，对里面王从南这个角色有兴趣。”
孟开颜想了想，没记错的话这个人物只是配角。
不过电影是双女主电影，王从南这个人物是戏份很重的配角，演好后也很容易出彩，魏维看上不稀奇。
她笑了笑：“那祝魏老师你一切顺利。”
这部电影她没有担任制片人，对导演最终选哪位演员也不多管。
魏维大概是猜到她的反应，没有多说便又离开。等他离开后孟开颜看着新改的剧本不禁想起工作室的事。
因为要全身心投入到角色中，这段时间萧锦没有拿工作室的事来烦她，只会每周把大事跟孟开颜提一嘴。
工作室电影电视制作工作做得如火如荼，萧锦正在考虑给工作室搬家。再就是又招了些人，已经着手把工作室改成公司了。
目前工作室出品的电视剧已上映两部，最终的正在播出，播出效果还不错，毕竟是落地古装有很大的基本盘。
两部播放不错的电视剧打底，“孟开颜工作室出品”这几个字已经成了部分人心目中的好剧水印。
但粉丝反而对这种说法避之不及，生怕工作室哪天出一部烂剧带累孟开颜的名声。
她们开了好多个帖子将孟开颜和这些剧划清界限，孟开颜偶尔刷会儿手机都能看到。
“工作室虽然叫孟开颜工作室，但孟开颜很少参与影视制作啊！她常年拍戏，即使没有拍戏也在为拍戏做准备（ps，我颜去年为拍电影特意奔赴百老汇学三个月的音乐剧），所以这些非孟开颜制作的电影电视不管好坏都和她没啥关系哈。”
“孟开颜只参与制作过一部电影，还进入柏林电影节主竞赛，虽然已经能体现出孟开颜在电影制作上同样有天赋也同样努力，可她主业还是拍电影啦。所以有些粉丝为了番位剧情等等打归打骂归骂，不要扯到我颜姐身上哦，颜粉是佛了不是死了。有事请直接狙萧锦，她才是正儿八经的制片人。”
“应该没人敢扯我颜吧，华语影史一诶，不管哪个站到我颜面前都通通算后辈。”
“黑装粉故意扯我颜给对方引战的，或者粉装黑实际还是粉，看似给对方引战，实际是给自己卖惨……反正撕都不敢大大方方撕，还要搞这些阴谋诡计。总之颜粉没空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敢扯开颜各打五十大板就好了。”
不过网友对粉丝关于责任划分的说法并不算买账，在网友看来工作室就是孟开颜的工作室，最后的钱进的也是孟开颜的账户，那么作为老板就应该抓紧剧的质量。
理是这个理，但在粉丝看来其他出品公司的老板出了烂剧也没被怎么骂，被骂最多的还是演员和导演，所以也不该为这事骂孟开颜。
这个话题的出现使得粉丝都把电影还没杀青的事搁置一边了，就可着这事辩论。
肖嫣然助理还有点奇怪，这三天粉丝催促赶进度的私信大幅度下降让她很奇怪。
不过管是什么原因，反正这是好事，下降自然最好了。
拍摄很快开始。
在专业人士，也就是法院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演员们陆续进场。
这几个镜头也不好拍，一连串下去都是细微的表情戏。
肖嫣然不爱用远景，所以她抓表情戏抓得比较紧。孟开颜经常能听到她在指导几位年轻演员拍表情戏，指导到最后通常会把自己给气到。
她和孟开颜吐槽：“我现在算是清楚大家怎么都爱拍远景了，动不动就切中景切远景，想切近景也得有好演技给切啊。”
旁边的袁慈听了也吐槽：“有些导演也有问题，摆明不会拍。现在不是都在骂站桩式演技嘛，可你要是走两步导演还会让你别走，这样不方便人家拍呢。”
肖嫣然：“就没想过是演员走得不行？”
“我反正觉得我走得还行。”
眼见两人因立场不同快要争起来，孟开颜连忙两手一推：“好了都不行都不行，我们走戏去吧。”
“……”
戏走两遍就走熟，到拍孟开颜时那些年轻演员们就体会到肖嫣然想要的“自然感”是种什么感觉。
你以为她会萎靡不振，会忽然深呼吸，会闭眼睛压抑情绪，或是会抿紧嘴巴红了眼。
实际上都没有。
很难说清楚这是种什么感觉，前一秒分明觉得站在那里的人还是孟开颜，但下一秒就好似变成周颖。
此刻的周颖是什么样的呢？
头发微卷，垂落在胸下，显然是来之前认真用卷发棒卷过。
脸色也不错，眼睛不红不肿，眉眼间没有挥散不去的愁绪。还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像朵开得正盛的向日葵。
她就像走进班级，走进商场，走进任何一个地方般自然地走进来。
演员不该根据地点，根据事件去演戏。不是说在法院，马上要走到原告席去就得跟个战士一般。
而是要根据角色本身去演。
孟开颜此刻是周颖，和多数强奸案的被告拒绝出席不一样，她在开庭日期确定后不管别人怎么劝她都坚持选择出席。
周颖她不是来和史德清战斗的，也不是来审判的。
战斗是律师的责任，审判是法律的责任。
她是来见证，见证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受到惩罚。
对现在的她来说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遭遇史德清的伤害，然后她把史德清告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史德清遭受惩罚，而她并没有被困住，没有枷锁没有阴影，不需要休学不需要搬家，把他送进去后周颖还有自己的人生需要去体验。
孟开颜无视了镜头，一步步来到原告席位之上，在这瞬间法庭里鸦雀无声。
静音静到“卡”声响起，不给其他演员反应的时间，趁着状态不错肖嫣然赶紧安排拍摄下一条镜头。
后面几个镜头是举证，是两方律师说话。
周颖这边的律师控诉他明明是教师，却利用教师这个身份对学生实施犯罪，还以利器对学生进行威胁伪造证据，应该从严处理。
史德清的律师对这几条辩无可辩，只能用史德清愿意积极赔偿后续认罪态度积极等话来辩护。
周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离她不远的史德清看着她，紧紧地盯着她看。
忽然间举起手疯狂捶打桌面，眼睛充血脸色狰狞，可眼睛还是不放过周颖。
死死地盯着周颖。
这段即兴表演除孟开颜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肖嫣然和摄影师。唯有孟开颜不躲不避，似乎还沉浸在戏里。
直到这时候孟开颜才真正感受到魏维的演技，他在此刻真正地成为史德清。
一个被抓不崩溃，要被判刑不崩溃，看到被自己侵犯的人丝毫没有受贞洁影响，似乎只是被猫挠一爪，被狗咬一口。
受伤时伤口虽有，也有血流出，但却能很快结痂，痂退去后伤口还在吗？
没了，摸去光滑一片。
于是他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