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静如只是顺道来，并未在剧组里头待多久。
拍摄期间孟开颜没有多少时间招待她，因为很多时候即便没有在拍戏，她也需得跟着武术组的人一起练招式，和武术指导一起扒动作怎样更漂亮更显高强。
于是她让孙曦带着乔静如在剧组里逛逛，但乔静如连连拒绝。
她悄声道：“我有点害怕。”
孟开颜不解其意：“害怕什么？”
怕鬼吗？剧组附近确实有好几座坟墓，虽说都觉得世界上没有鬼。但说归说，平日里大家都会离那里远远的。
乔静如却搓了搓手臂道：“你剧组里那些前辈我瞧着挺害怕的，跟他们离得近些我就浑身不自在。”
孟开颜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安慰：“大家都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怕他们干嘛。再者他们人挺好，没听说有乱发脾气耍大牌的事。”
这剧组氛围不错，演员们拍摄到现在还一起坐在草堆里吃过两回的烧烤。
乔静如就觉得孟开颜有点天真了，他们脾气好不好得看对象是谁。
对孟开颜而言他们脾气肯定不错，说话时情绪稳定，被反驳也不生气，反而一副笑眯眯有商有量的模样。
但其他演员，尤其是普通演员跟他们说话时虽也不会鼻孔朝天冷言冷语恶言相向，但你有时还是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那股轻视，或许他们都未曾发觉的轻视。
即便乔静如已经在业内颇有地位，手握几部不错的作品，有奖项有流量，在微博之夜能够坐到第二排中区，可在他们的眼里似乎还是可有可无的小演员。
如果对这些人有事相求，想多结交几位大腕待在这里多和他们相处相处，最起码混到眼熟混到人家记得你的名字甚至是有你的联系方式也未尝不可。
但乔静如自问没什么需要求他们，他们的戏自己够不着，自己能拍的戏他们看不上，便也不愿意时时刻刻绞尽脑汁陪他们说话。
她的表情有点明显，孟开颜很快就悟出她的心中所想。
既然如此孟开颜也就不多留乔静如了，把她介绍给前来看华宛白的导演后才放她离开。
这位导演是华宛白的徒弟，跟在华宛白身边多年能力非常不错。
下山的路虽然漂亮，但弯弯曲曲普通螺丝上面的螺旋纹，车内的人即便抓紧扶手也东倒西歪，根本没有心情欣赏窗外的美景。
乔静如这回是经纪人陪在身边，对于她快速离去，不愿意在剧组多待这件事表示恨铁不成钢。
两人自微末时就合作，如今已成为至交好友，有些话也就不藏着掖着。又因为开车的是乔静如的助理表妹，她便直接在车上说：“你还觉得孟老师天真，我觉得你也挺天真的。”
乔静如笑笑说：“是因为我没有留下来巴结他们？”
经纪人无语：“什么巴结？剧组里面想巴结人家都不会让你巴结。人多嘴杂是一回事，你是孟开颜朋友又是另一回事。”
乔静如：“人家心里不愿意搭理我，我也没什么事情需要用到他们。”
经纪人顾不上东倒西歪的身体，偏头讶然问：“静如，你愿意一辈子拍电视剧，不再接触电影吗？你要知道，在这个剧组之外的地方我们很难见到这些演员，很难离他们这么近更难和他们说上话。”
谁愿意看人脸色，可现实是国内好的电影资源于他们而言如同探囊取物。
乔静如迟早要转型的，拍电视剧倒容易，可拍好电影很难。
而只要稍稍熟稔，稍稍熟稔便好，到最后演员的抉择阶段时人家说不准觉得你眼熟，便会和导演推荐你。
乔静如不知该如何回答。
愿意吗？好像也不太愿意，看到孟开颜站在戛纳的领奖台上时她也想去看看台上风景。
经纪人知道乔静如心气颇高，从当年不愿意团队营销她和孟开颜的友情便知道，但没想到她连这都不愿。
她叹声气，汽车终于驶离那段蜿蜒的山路后心情阴转晴：“算了，反正也离开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在她看来乔静如是心气高没错，可正是因为这份心气让她在塑造一些角色上很有优势。
命运会把她带向何方，只有时间知道。
月末。
上海国际电影节公布评委阵容，年年都被网友留言的孟开颜依旧没出现在这个阵容中。
前段时间有营销号爆料说孟开颜会是这届的主席，字里行间透着“信誓旦旦”四个字，搞得好多网友甚至不少粉丝都觉得今年会是孟开颜。
“我感觉这届真的是孟开颜，再怎么三顾茅庐也该请到孟开颜了吧。”
“孟开颜在拍戏，应该没时间。”
“拍戏可以请假啊，反正参加个电影节又不需要多长时间的时间。”
是这样的，上影电影节团队确实连续磕了孟开颜好几年。作为本地人孟开颜也愿意为这个在上海的电影节出份力。
但她是真的没时间，真没。
所以孟开颜只能一再拒绝，并且每次都得解释自己不是不愿意去而是没时间去。
今年也是如此，但她给电影节牵了线，帮他们请到孟开颜认识的意大利导演Simone，咖位完全足够当电影节主席。
所以孟开颜这次再和上影中心主任李紫樱见面时李紫樱总算没有再追着问她明年有没有办法当评委，而是问一回就轻松放过她。
两人在电影节开幕的前一天见面，孟开颜拍完当天的戏后匆匆乘坐高铁去上海，晚上八九点才在酒店见到她。
好在李紫樱也忙，忙得前脚不着后脚，也只有这时候才能空出时间来见孟开颜。
两人都没有吃饭，孟开颜让李紫樱不要顾及自己，她没有自己控制体重就不让别人吃些香味略浓的菜的坏习惯，只让李紫樱先吃完饭再说。
李紫樱先看眼菜单，又抬头看她：“真的吗，我现在饿得就想吃红烧肉。”
孟开颜快速给自己点了份白灼芦笋和一份牛肉等热量不算高又易饱的菜：“真的，我不爱吃红烧肉。”
这话李紫樱不信，就是孟开颜心里也唾弃了一下自己。没有控制体重的演员不爱吃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完全没有！
所以李紫樱还是稍稍克制了点自己，好歹香味能浓死人的本帮红烧肉是没点了。
两人吃过饭后再谈事，谈的自然是孟开颜心心念念的电影节。
孟开颜想在上影里面加个次级单元，她的团队这事很早之前就和李紫樱提过。
李紫樱一开始没太当回事，演员在登高位后有为自己“著书立传”的想法很正常。
请人给自己写本书，这种做法前几年最常有。可惜这几年实体书卖不动了，就连粉丝都不乐意买，还容易被人抠字眼研究后就少有明星会这么做。
或者请人给自己拍部纪录片，一般来说这是导演会干的事情。
说起来，最高级的还是请人给自己拍部根据自身为原型的传记体电影。
这里说“请人”似乎也不太对，因为普遍而言得等演员死了才会去拍她的生平电影，得演员的后代去找导演拍摄，或者因过于传奇被导演主动拍摄。
而像这样想办个奖的少有，因为作为创始人不仅要有名气还得有足够的人脉和金钱。
恰巧孟开颜这些都有。
当今世界影坛最知名的影星，国内外都认识许多从业者。她的基金办还得风生水起，今年又投资好几部电影。工作室自制项目好些都是优秀剧集，不晓得给她赚了多少钱……加上她自己的片酬分红以及商务收入，难怪前年还只是第七，去年只是第三，而今年却直接断层成为全球收入最高的演员。李紫樱有点羡慕，她的钱大概多到花不完。
但唯一一点，就是还需要有精力。撒手让团队去搞没用，人情总需要自己去维持吧。
孟开颜连轴转拍戏，还有精力搞这些？所以李紫樱才没当回事，哪里想到她还真有。
李紫樱吃完后擦擦嘴巴：“你曾经说，是以女性为主导的电影？”
孟开颜点点头，她想了想说道：“是第一主角为女性的电影，或者说以女性视角为核心的电影。女主角的戏份必须高于男主，主题以及戏眼也需要聚焦在女性身上。”
李紫樱立马懂了孟开颜的意思。
导演编剧是男性是女性暂且不做考虑，但电影核心必须是女性，时长也得女主角占优。
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限制了导演性别，那么能进这个单元的电影数量将大量降低。所以开放导演性别能够使得择片范围变大，影响力也会随之扩大。
但问题是很多时候只有女导演才能拍出好的女性向作品，才会把女性角色塑造得出彩。
所以在评奖阶段占优的会是女性导演，这还是无可指摘，无人能说不公平的偏向。
电影确实能改变人的观念，孟开颜觉得只有电影里女性角色越来越多，才能把“女性主导”这个前缀给去掉。
电影就是电影，以女性为主导的电影也是电影。市场需要更多的女人出现在电影中，多到再提起电影，能够下意识认为主角是女性，核心也是女性才行。
“创立一个单元不难。”李紫樱说，“难的是怎样游说那些电影参加这个单元。”
她笑了笑对孟开颜说：“你知道的，电影节有的时候并不是握有主动权，就像我们上影和开颜你参演的电影接触过很多回，很多很多回，但直至今日没有一回成功。”
李紫樱即便脸上带着笑，但言语中似乎耿耿于怀。
孟开颜讪讪一笑，这话她没法接。
电影节不单靠制作人给电影节投片，还依靠电影节团队和电影创作者谈。
就像孟开颜的《摄影师》，当年威尼斯和戛纳的团队都在和daisy接触，最终是戛纳承诺能够在发行上给电影更多的便利后才选择的戛纳。
再比如《雨中惊雷》，《雨中惊雷》威尼斯拿奖后上影希望它能够在今年作为上影的开幕影片首映，然而肖嫣然拒绝这一邀请，因为她不愿意把电影拖到今年，想电影早点上映。
孟开颜思考片刻说：“我有策展团队，我的团队会去谈影片。但李主任是否能保证我在这个次级单元有一定的决策权呢？”
李紫樱摇头：“不能保证。”
她顿了顿道：“或者说你肯定没有自主选片权，很多决策我们没有经过上级审批是没办法有结果的。包括开办这个次级单元，是我跑了一年又一年他们才最终松口。”为的还是想借孟开颜扩大电影节的影响力。
孟开颜先是有些失望。等她说完后面的，直接失落。
也就是说次级单元她即便忙里忙外去拉影片，也无法在任何事情上插手。
那会办成什么样？孟开颜不知道。会不会有违初衷，会不会不再纯粹……
孟开颜虽然经常参加电影节，自从有这想法以来也深入了解过电影节的运营，但多是了解国外的，尤其是也由演员等人创办的翠贝卡电影节，国内上影她还真不知道。
李紫樱喝口水，开始仔细地跟她说了上影节的运行规则：“单元策划权归属电影节组委会，所有的次级单元都有专业策展团队设计并且管理，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孟开颜“嗯”两声。
她又道：“再就是审查，每部电影都需要经过审查，像我前面说的一样没有选片权。”
孟开颜：“需要审查我知道。”
国内电影出海参加电影节也需要。
李紫樱看眼窗外的繁华夜景，又转头对孟开颜道：“可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即便是我们电影节官方对次级单元的控制权也极其有限。我们没有自主权，没有终审权。不瞒你说这规定实施后我们的工作节奏和决策流程都受到很大的影响，最近几年才适应。”
孟开颜听懂了李紫樱的意思。
也就是说电影节官方，以及主管单位才把这套规则给捋顺，不可能会为她，为新开办的次级单元做出改变。
她默了默，这样的话她没办法答应，无法控制总是令人心里没底，实在不行这个选择就只能放弃。
这趟的目的虽没达成，但并未影响到两人的关系。
李紫樱明日还有事，就没有聊多久，两人又说了会儿本届的影片后便离开了。
离开之前李紫樱问：“《云泽兰》有办法在明年的上影露面吗？反正是肯定赶不上戛纳威尼斯，而且这是华导的电影，她或许也没想在国外的电影节参展的想法。如果不去，就便宜便宜我们吧。”
孟开颜心情未转好，但还是站在华宛白的角度想了想，最终微笑着道：“嗯，要不主任你直接找华导聊吧。”
华宛白估计不愿意。
确实，戛纳威尼斯赶不上，因为电影大概率得等到八九月份才会拍完。等天气冷了，下雪了还要进行二次拍摄，再者就如李紫樱所说的那般，实际上华宛白也没有非要往这两电影节挤的意思。
如果时间恰好，她大概率会往柏林使使劲儿。但也不一定，因为华宛白想在明年春节档将影片上映。
春节档和柏林电影节时间有冲突，她还问过孟开颜呢，问能不能参赛过程中也在国内上映。
华宛白说：“我知道一般来讲电影需要在他们电影节参加首映，但不是也有例外嘛，我查过的，日韩的电影都有过首映过又去主竞赛的例子。”
说完就直直盯着孟开颜。
孟开颜：……
她莫名就懂了华宛白的意思，这是想让她去帮忙交流交流。
干嘛要她去，得加钱的。
可想想主演的电影还没去柏林过，便点了点头。
她有野心，想要欧三主竞赛满贯。
但仔细想想其实不需要她去，华宛白大概率关注得不多，据孟开颜所知柏林近几年主竞赛要求的是国际首映。
国际首映并不等同于全球首映，指的是除本国以外的地区的首映。
也就是说国内上映完也不影响参赛，只不过人家傲气得很，多的是影片可以挑选，实在不是好到难以割舍的情况下自然选择还未上映过的电影。
归根结底，还得看电影本身。
李紫樱见她这样说就又道：“那你明年六月份有没有空，推了我们这么多回，我觉得再怎么样也该有空了吧。”
“……我也很想答应的，真的。可是有没有时间我是真不知道，我尽量有时间。”孟开颜颇有些为难。
那时候她或许在拍宁月的电影，或许在拍迪士尼的电影，根本无法预见自己有没有空。
能得到一句“尽量”李紫樱已经很满意，孟开颜只要把这事真放在心上就容易有时间。
既然没谈成孟开颜第二天就又回剧组，组里多是泛泛之交，也没人追着问她这件事。
拍摄还在继续，剧组预计将在7月中旬结束在皖南的拍摄，转移至浙江。
孟开颜得知后不由得叹声气。
七八月的浙江热啊，室外穿古装更热了。她一直很想不通横店是怎么脱颖而出的，那里的气候真不太适合拍戏。
好在拍摄地不在横店，据说也是在某一处的山里，这让全剧组都松口气，看来大家都不愿意去横店。
今日要拍云泽兰初次下山杀人的戏，这个片段在影片前面，但一直拖到现在才拍摄，因为山下的景直到现在才造好。
拍摄即将开始。
孟开颜又换了一副打扮，和山里的随性的打扮很是不同。
在山里她多穿素色的衣服，头发也随意挽起，或是披散着，随意绑个辫子垂在身前。至多还会在身上套件披风，有几个镜头里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穿。可见云泽兰父母真没有在穿着上对她多加教导。
搭配过于大胆，但据说服装组在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如此。
没别的原因，孟开颜能撑得住。
孟开颜从未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虽然有些出格，可却是风姿清雅。
造型师苏春来啧啧称奇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我还以为会翻车，没想到美感十足。”
云泽兰无拘无束得像云，随性不羁得像清风，孤傲如同寒冬梅花，又长着一副美人面，月下林中战狼群时美得惊心动魄。
那场戏连续拍摄三个晚上，戏是五月中旬拍的，电影中道成道空师兄弟多年未见，当天晚上抵足而眠。
云泽兰夜间听到狼啸，掀开被子未曾梳洗就提着刀便往山林里冲去。
这座山老虎还没来，就被狼群占领。
云泽兰到达后一把大刀使得虎虎生威，大刀一斩，如最上等的墨般乌亮的发丝也在月光中散开，而素净的衣服上也溅满红色鲜血，像是雪中红梅。
云风遥以及道空道成闻声而来，见到的就是云泽兰杀了一地的狼。
云风遥赞赏道：“畜牲该杀，总在夜间扰人安眠。”
道空也点点头，还问云泽兰有没有跑掉的狼：“畜牲记仇，就该赶尽杀绝！”
道成能怎么说？他是出家人，看不得妄造杀孽。
狼群又未伤害他们分毫，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连在睡梦中都得起来杀生，可见自己这位师侄杀性太重。
也就是这时候，道成起了把云泽兰带下山散散她杀性的想法。云风遥和道空两个恶人养出来的也只会是恶人。
云泽兰下山后衣服便稍稍改变了。
孟开颜在镜前注意观察。
还是随性，还是素净，可衣服更加工整，上面也纹有好看的花纹。
头发绑了辫子，用金丝缠的绳子缠绕，垂着金子打的铃铛。腰间又挂着玉佩和精美的荷包，鞋子上镶嵌着大颗的珍珠，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珠光宝气。
这是道成在山下给她准备的，云泽兰便给换上。
孟开颜忽然瞧着镜子说：“紧箍圈。”
孙曦：“嗯？”
孟开颜往外走去：“衣服有点像紧箍圈，就是孙悟空的金箍圈。”
说到孙悟空孙曦才懂，就是紧箍咒嘛！
这个解读有点意思，道成想要用世俗的东西去驯化她，去慢慢磨了她的杀性。
人需要有弱点。
佛教五毒心，贪嗔痴慢疑。去除五毒心后才能够修成大神通。
问题是云泽兰看似缺点一大堆，但根本没有五毒心，因为她自有她的一番道理。
她不贪五欲，她也不容易生气，她脾气大，却极少有生气的时候。她还不愚痴，经书看一大堆，你和她辩经很可能辩不过她。
傲慢似乎有，瞧不起别人好像也是。
可她确实武功高强，同辈无人能及，她瞧不上别人是很有资格的，她还不会到处炫耀。
至于疑，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她不，只要你有道理，她其实会采纳你的话。
就像让她换上这套衣服，道成用的是两人走散了云泽兰还能把衣服首饰典当后回山的借口。云泽兰思考片刻，然后欣然答应。
道成需要让她长出五毒心，再度她消除五毒心。
拍摄开始。
孟开颜深吸一口气，又成为风华绝代的云泽兰。
作者有话说：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梅花，高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