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开颜在六月初进组，此时剧组已经动工开拍。
她这回又没赶上开机拜拜的环节，虽然宁月说已经帮她拜过。
宁月这人也是很入乡随俗的，她在国外拍戏从没有搞过开机仪式拜拜这种事，但在国内这些仪式执行得可谓是一丝不苟。
孟开颜在电话里问她为什么？
宁月那边的声音有点杂乱，说：“我本身是不信这些的，但剧组里的其他人信啊。我要是不搞，他们心里就会惦记着这件事，到时候哪里推进的不顺利就会想起这档事，然后来个恶循环。与其如此不如拜拜算了，免得你们提心吊胆。”
这话有理，圈里人多都信这些。
去年公司有部制作颇大开机前萧锦还提出要给主演们算命呢。
萧锦脸上带着愁绪道：“得看看他们八字怎样，旺不旺我们这部电影。”
孟开颜当时就很无语：“八字合难道就会旺吗？电影的质量可不由演员八字决定。如果八字有用还要演员来试镜干嘛，直接让他们给八字就好了。”
到时候每位演员微博首页都标上八字，圈里找演员就筛选八字。
这场景有点滑稽，孟开颜想着想着直接把自己给逗笑。
但萧锦不听她的，本着大投资需谨慎的缘故还是找所谓的大师去给算了。
孟开颜所知是没有主要演员被换角，就是萧锦算完后回来感慨：“命这玩意儿很神奇，有的演员就是有爆剧爆电影的缘分，但本人似乎差口气。”
“咦，你那位花了10万块就只给说两句话的大师说咱们的电影会爆？”孟开颜关键词抓得很准。
萧锦有点遗憾：“大师倒没有明说，就是说人家命里爆剧多，但自身很难爆。”
紧接着纠正：“不是10万，是12万！得说清楚点，两万块钱也是钱呢。”
行吧，12万就12万。孟开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这12万块钱拿去干什么不好非得用在这里。
可想想圈里其他人大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钱扔进去心里又有点安慰，看来萧锦也不是不心痛。
但效果究竟如何，就要等电影上映后才知道了。
宁月倒是没搞对八字这些东西，她开机仪式办完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拍。
然后呢？然后知道目前为止戏只拍完六个镜头，比一般电影的拍摄进度要慢上许多。
孟开颜已经习惯了，可头回和宁月合作的人却坐在片场边两眼发愣，很难说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沈萱这两年较红。其实她出道得早，19岁时就拍了名导的电影，那时便已小有名气。
后续便是电影电视交叉着拍，资源完全能称得上一句不错。可惜电影票房连连下跌，电视剧的成绩也只算一般。
直到前年一部恶女型的配角让她大火，从而吸粉无数。后续又参演了一部10亿票房的小成本电影，播了一部爆出热CP的电视剧，至此口碑瞬间快速上升，成为难得30岁后爆成流量的女演员。
不过孟开颜和她不熟，两人极少见面，因为没有共同的好友也没有说过话，所以孟开颜往导演房间去时虽然看到了沈萱，但因为隔得远就也没个人家打招呼。
“宁导！我要和你聊剧本。”
孟开颜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她大概是有点激动，声音大得正在阴影处纳凉的演员们都听得到。
沈萱接过助理手里的风扇，将风扇放在冰块旁边再对着脸吹，看着孟开颜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
她轻声对来探班的经纪人说：“真神奇，没想到我也有能和孟开颜合作的一天。”
孟开颜在娱乐圈里活跃的时间几乎是和她重合的，她甚至还大孟开颜两岁。
她当年拍着名导电影的时候孟开颜还没有走红，她走红的时候孟开颜虽然也有了名气，但自己咖位绝对比电视剧小配角出身的孟开颜来得大。
可从那以后就不同了，孟开颜凭借着古偶爆火，后来越来越火，而她却在原地打转，甚至走下坡路。
当然酸过，心里酸得发涩。这种情绪她甚至能够大大方方说出来，不仅因为圈里绝多数演员都有过这种酸涩情绪，还因为孟开颜和她差距过大，差距过大的羡慕嫉妒其他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即便她说出来他们也只会对此一笑而过。
经纪人有点兴奋，还直直看着孟开颜的方向说：“太漂亮了，我好几年前见过她，她那时候还在拍陈曼的《女朝》呢。那时我也是去剧组探班，就见她站在楼上往下看，两边是叮铃当啷响的铃铛，那风一吹铃铛就响了，我抬头看，就看到她跟要飞起来一样，漂亮得不像话。明明隔得那么远，但五官却非常清晰，关键是眼睛很灵。”
她说的是孟开颜拍摄上官婉儿之时的事，那天孟开颜正好在拍上官婉儿主持宫廷酬唱活动，素手称量天下士的那段戏，当时把剧组里的好些人都给震得不轻，同样在那天来探班的歌手甚至多写了首歌出来，发行后成为热曲，至今还经常出现在抖音中。
经纪人好奇道：“也不知道孟开颜在电影里演什么角色，更不知道和你有没有对手戏，就算有又有多少，真让人担心。”
沈萱也担心。
不担心不行，孟开颜就是人形聚焦点，有她在观众的大部分精力都会被她吸引，这种情况下和她同框演戏很容易被碾压。
就不要说自个儿多争点气的这种鬼话了，难道《云泽兰》里的张家骏不争气吗？影帝争气得很，比从前还要争气，可还不是照样被孟开颜盖了风头，有些事实在是人力难殆啊。
沈萱叹声气，把风扇风力调大一级。
在宁月的剧组里，所有的演员都默契地不回房车。
导演房间。
宁月正在和摄影指导吴思谈论下场戏，孟开颜急匆匆前来打断了她们的话。
两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孟开颜道：“你们先说，我不着急。”
“……”
宁月闻言也就没理她了，继续讨论。
她指着屏幕道：“这个镜头别太靠上，我觉得不好看。”
孟开颜趁机看一眼，是不能靠上。因为上面有灯带，靠上画面会有点杂，不够空，这个镜头明显要空点才好看。
宁月审美很在线，单是电影画面色彩就琢磨了三四个月。当年《移民往事》的色彩备受好评，想来这部电影画面也不会差。
“还有这里，这里有阴影的发现没有，你镜头要拉远一点，注意光线，我需要这个影子落在人物的脸上。”宁月又说。
吴思和她合作过多回，两人默契十足，闻言便道：“我明白了，然后后续再变，影子变到林嘉的脸上是吧？”
这是其实是镜头语言，代表着角色的内心被困住。
孟开颜同样听得懂，还插了个嘴：“最好是动起来，两个角色的心态是变动的，那场景最好也动。”
宁月沉思几秒，觉得孟开颜言之有理，动起来后画面就活了，于是点头记下。
两人谈了得有十分钟，紧接着片场准备好了，宁月又得去继续拍摄。
孟开颜就坐在旁边安静等，这种大家都忙的时候也没有多说什么。
宁月就是这样，总爱在剧本上搞七搞八。别的演员无法看全她的剧本，她其实也没办法看全其他演员的剧本。
所以孟开颜看得还挺起劲儿，她甚至能够根据其他演员演的内容拼凑出整个剧本。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一个镜头完毕，休息时宁月忽然问她。
此刻太阳正往人的头顶正上方爬去，阳光晒得大家如同置身于汗蒸房般。只要多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汗就止不住地出，看得一旁的跟组化妆师急得不行。
孟开颜透过窗户往外看一眼，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天的拍摄暂告一段落，剧组放饭，等到太阳下山温度降低点又会开始拍摄。
她思索良久：“很难说，我在来剧组之前还只以为这只是个普通人阶段性成功，阶段性受挫，又阶段性成功，再次阶段性受挫的……普通故事。”
宁月被她的说话逗笑：“很有意思，但从林嘉个人的角度说也确实是这样。”
林嘉是普通人，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和此刻窗外的多数剧组幕后工作人员一般，是有别于那些大明星的普通人。
她有理想，但不是天之骄子，因为种种原因理想难以实现。她有喜欢的人，因为各种阴差阳错也没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拼搏，她努力，她上进，她有时也会气馁躺平，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这个角色对孟开颜难度巨大，可以说是职业生涯之最。原因很简单，孟开颜已经不当普通人许久了。
宁月肯定道：“和你当年在《摄影师》里的向远方不一样吧。”
孟开颜都不需要在心里把这两个角色来出来比较，立马就点头说：“不同，很不同。”
她沉思默想：“不同点在于向远方最后是成功的，她是一个……呃奋斗后得偿所愿的角色。既然能成功，她身上具有很多优点。比如有一定的天赋，还比如社交能力不错，亦或者是细心、足够坚韧以及脑袋灵活等等。”
成功者总能找到成功的原因，就像失败者也能找到失败的原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孟开颜抬头看宁月，“虽然她喜欢的人去世，但在事业上确实拥有一定的运气不是吗？”
运气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很多人为何忙活一辈子依旧碌碌无为一事无成？说他不努力？还是说他太愚蠢？非也，很多时候差的就是那几分运气。
放在影视作品里，姑且可以把主角身上这种玄之又玄的运气称之为主角光环。
显然，死了爱人事业却得到成功，也完成自己梦想的向远方某种意义上依旧可以说拥有一定的主角光环。
“但林嘉不同。”孟开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桌上不知从哪儿来的荷花，“她是真正的普通人，即便是这部电影的主角，但她毫无主角光环。”
事业称不上成功，爱情称不上美满，家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琐事。
宁月想的没有错，大抵是大明星当久了，孟开颜一时之间对这个角色竟然无从下手！
滑不溜秋的，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去塑造她。
只能先体验林嘉的一切，电影里出现得不多的游泳，不知道会不会拍的舞蹈，还有大概只有饰演小林嘉的演员才要学习的钢琴她都得接触一二，以此来体会林嘉的内心世界。
她忧形于色，脸上的愁绪过重被宁月看出来，宁月不由得笑笑道：“好像从来没见你有这么为难的时候，即便是当年拍程薇也没有。那时候拍摄看似艰难，但你心里其实攒着一股劲儿，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儿。”
有劲儿，说明有目标。
有目标，说明知道怎么演。
而面对棘手的林嘉她连这股劲儿都没有，可见这个角色把孟开颜为难成什么样。
在宁月看来孟开颜在林嘉上的困境不仅仅只来源于她十年如一日的大明星生活，还有她那绝无仅有的脸蛋以及镜头吸引力。
强吸引力会让她无法泯然众人，这比她的星光和颜值更可怕。
想到这里她心中暗叹一声，喜恶同因，瑕瑜互见就是这个道理。
强吸引力能给孟开颜带来数不清的好处，在这种戏里却会给她带来坏处。
说实在话林嘉不太适合她，可宁月找遍圈子也想不到还有谁能演林嘉。
剧组开始放饭了，好多工作人员放下手里的活去吃饭，丝丝缕缕的香味儿顺着风经过窗户来到房间中，让孟开颜从沉思中回神。
助理也去帮宁月拿饭了，宁月放松身体往椅背一靠，忽地开口道：“你还没说完这故事怎样呢。”
孟开颜的视角很奇特，往往能让人耳目一新，宁月很想知道她怎么看待这部电影看待这个故事。
“这……”
孟开颜蹙额，思忖半晌：“是个很不一样的故事，我觉得你并不只是在讲故事。”
刚刚工作完，顶着满头汗进房间的吴思好奇问：“不是讲故事那是在干什么？”
孟开颜纠正：“我说的是‘不只是’，而不是‘不是’，吴老师啊，差距很大的。”
随后转头对宁月说：“我觉得这个故事这个电影好像在解构什么。”
宁月看着她，很是惊讶。
孟开颜眉毛微蹙：“故事不仅时间跨度很大，还有很多条线。”
林嘉戏份多没错，是绝对主角没错，但她还是连接起这些线的人物。
孟开颜垂眸思索：“解构……英雄，或者说解构传统的英雄神话叙事。故事不但解构广义上的，社会层面乃至人类层面的英雄，还解构最小单位，获得一定成功的所谓‘英雄’。比如挣了好多钱的商人，比如马拉松比赛游泳比赛冠军，还比如得到好多奖的舞蹈家等等这种小单位英雄。”
林嘉就是这些英雄身边的人。
她渺小，她普通，她如同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虽然看似卑微，却又总在这些英雄的人生里贡献出微薄之力。
孟开颜在想，宁月是不是想透过这个故事讲一个道理：人类社会历史进程的真实驱动力其实并不只来自于英雄，更是来自无数个、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选择、妥协与强大的韧性！
——
下午。
孟开颜来到酒店开始试妆。
剧组的造型指导和美术指导和孟开颜很是相熟，她们起码合作过三回。
这次见到对方不禁生出“怎么又是你”的奇怪想法，然后相视一笑。
造型指导叫郭沁，宁月把要求告诉她后她便觉得这次的工作有些棘手。
打量孟开颜好几眼，然后叹声气：“以前孟老师你的造型最好搞了。”
要是她想，都不需要花多少时间，随便搞搞就能把孟开颜搞得漂漂亮亮。
即便费心神那也是自己愿意，孟开颜是个能把你设计完美呈现的人，可以说对她而言给孟开颜做造型永远是最开心的时候。
但让孟开颜普通，不能跟向远方一样把皮肤糙化黑化的普通，还真有点难。
“难度都留到现在了嘛。”孟开颜说着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看郭沁等人拿着假发在她头上试来试去。
“厚刘海这种傻叉造型不行，太刻板了，好像大美女普通化就要加厚刘海一样。”郭沁摇摇头，把厚刘海放到一边，“况且林嘉又不是傻子，肯定会选择让自己更漂亮更清爽了，发型，不至于用厚刘海封印颜值。”
最关键的还是孟开颜颜值也封印不了，厚刘海一上她整个人酷酷的，眼线再挑一下就能去演冷酷恶女了。
有空气感的刘海也不行，过于清纯，林嘉并不是个拥有清纯特质的角色。
郭沁又试了好多造型，最终还是决定先在妆容上下功夫。
没办法，最重要的是脸，这张脸太耀眼，所以无论什么造型都依旧格外耀眼。
可惜她妆容也未成功。
没错，审美是主观的，但孟开颜的美绝对很客观。
即便再讨厌她的人也没办法摸着心脏对着这张脸真诚地说个“丑”，她即便素面朝天什么妆都不化也依旧美得耀眼。
郭沁捣鼓半小时，最终把她脸上的化妆痕迹给擦干净，犹豫道：“孟老师，你这几天尽量多折腾折腾自己，这会儿你的脸看着气血太充足了，最好折腾得憔悴一点。”
憔悴感画不出来啊，画完摄像机一推妆感就出来了，到时候宁月导演得骂人的。
孟开颜想了想点点头。
郭沁说的憔悴她不知道怎么搞，但想来和精疲力尽差不多。
接下来的几天孟开颜还在练习，常常把自己练到没有力气，以及被宁月拉去充当几回背景板。
“等等，我有这几场戏吗？我没在剧本上看到这几场戏。”孟开颜好奇地问孙曦。
孙曦没有去公司其他岗位工作，她想来想去还是想在孟开颜身边当助理。
她思索片刻：“没有，我也没看到。通告单上同样没有，像是临时加的。”
“算了没关系，加就加吧。”孟开颜说完兴致勃勃地赶去片场。
好难得，她现在居然还有当一个画面背景板的时候。
果然，当一个人底气十足时背景板也能当得津津有味。
而琢磨一周的时间，郭沁也终于把孟开颜的造型给琢磨出来了。
孟开颜坐在镜子前有点意外，她竟然没有给孟开颜“普通化”。
先是一个简单的盘发，妆容几乎素颜，只用眉笔加粗她的眉毛，再用趋近豆沙色的口红遮住她红润的嘴唇。
“怎样？”郭沁问她。
孟开颜看着镜子里的人：“嗯，该怎么说呢，好像我的心情好像有点低沉。”
不是指她现在的心情，而是指这个妆容所表达的心情。
有点意外，把她眉毛画浓再压低，将口红涂暗，配合上面无表情的脸蛋以及似笑未笑的眼神，真有点不像孟开颜。
“还有点陌生。”孟开颜又想了想剧本，做出一个表情，“我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郭沁笑笑，那就没错了。
想把孟开颜画普通很难很难，她这张脸注定了只要不故意丑化那么就肯定是美的，还是美得绝无仅有的。
既然如此，就让她不像孟开颜吧。
不像曾经在银幕上出现过的孟开颜，不像观众记忆里的孟开颜。
很快就试第二套妆造，化完妆，做了孟开颜极少做的斜刘海，然后把头发搞卷。
卷也有讲究，精致的大波浪是没有的，反而费大力气把头发搞得有点毛燥，卷自然也没那么完美那么规整。
郭沁整整她的头发道：“经常用的其实是就是这套造型，斜刘海，有的时候卷头发，有的时候直头发，有的时候介于卷和直之间，还有可能会给你染个比较浅的亚麻色的头发。”
又用头绳绑起，对着镜子里的孟开颜笑笑说：“当然，还可以绑可以盘，重点在刘海。我现在得感谢你之前的造型师，感谢他们没有给你用斜刘海。”
斜刘海的孟开颜有点文艺，还有点脆弱，这让她不禁有些惊讶。
郭沁思路通畅后腰也不酸了手也不疼了，就可着和助理给孟开颜试妆造。
她力求让孟开颜呈现出陌生感，让所有人看到她都感到陌生。
至于普通……得孟开颜自己来演，她能力有限，只能尽量让孟开颜变成张白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