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年脑海一片空白, 张了张嘴,徒然地咽下话语。
屋子里陷入了难言的寂静。
好半响,少年讷讷, 礼貌道:“你能先出去吗?我在、我在洗澡。”
贺清来有点结巴, 一动不敢动。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终于认命地睁开双眼。还好, 事情没有那么糟, 起码狐狸现在并非人身,对不对?
狐狸在心中安慰自己,默默探着鼻头, 缓缓地钻出箱子。得出去, 贺清来还得洗澡。
探出箱子,狐狸尴尬地垂着脑袋, 尽力不与贺清来对视,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地面,白色的蓬松尾巴一点点撤出。
屋子里弥漫着诡异氛围,狐狸目不斜视,同手同脚。
别怕、别怕, 我是狐狸, 我是狐狸····
顶着贺清来的目光,狐狸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晃了晃大尾巴, 僵硬地蹦蹦跳跳, 朝着窗户走去。
狐狸前爪攀上窗台, 努力踮着后爪跃上窗台,窗台好窄,四只爪爪无所适从, 尽量挤在一处。
狐狸伸出爪子推了推窗户——没推动。
贺清来不知何时将窗子闸上了。
美色误人。
狐狸的脑海中突兀飘来这四个字,她涨红了脸,狐狸爪再怎么灵活,也没办法顺利拔出窗闸。
窗闸被爪尖拨弄了两下,发出孤单的“当啷格铛”声。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狐狸感到背后的皮毛软软地蹭在少年胸怀,浅淡的、无法形容的香气充斥着狐狸的呼吸,比皂角的味道更好闻。
狐狸的心跳得更快了。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如鼓擂,在两耳中响彻。少年小心打开窗闸,用力推开窗子。
贺清来讷讷地小声说:“可、可以出去了。”
狐狸呆呆地点了点头,伸出爪子,毫无防备地踏空,一头栽倒下去:“哎哟——!”
完了!人话!
顾不上疼痛,狐狸惊慌失措地用两爪捂住嘴巴。
屋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少年手忙脚乱地关上窗子,“扑通”一声,水倒了满地。这可真是狼狈。
狐狸顾不上什么人话不人话,立即从地上窜起来,一头扎进自己家。
随手一挥,窗子和门紧紧闭上,狐狸扑进床帐内,将自己塞在衣裳被褥下,立即变回人身。
一阵寂静后,她慢慢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狐狸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狐狸兜在被褥中,绝望地抬起脑袋——她!在!干!什么!看贺清来洗澡?!
狐狸连个“偷”字也不敢想,满面涨红,再度栽倒进被褥。
比看了贺清来洗澡还要糟糕的是,狐狸依旧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见他。
太阳落山了,狐狸藏在床帐内,不敢出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少年轻轻敲响房门,狐狸一抖。
“衣、衣衣,”少年轻咳两声,斟酌道,“我把饭放在这里了,你记得吃。”
“好。”狐狸极小声答应。
贺清来在门外道:“我走了,衣衣。”
“好。”狐狸说。
窗纸上隐约能看见贺清来的影子,狐狸赤脚下床,小心翼翼从门缝里看出去。
贺清来换上了干净的竹青布衣,背影瘦削,院门被关上了。
狐狸呆立门前。她注视着远处的门扉,一阵奇异的感情从心中涌出——贺清来不再是那个在山中跌倒的十四岁少年。
狐狸推开门,披衣站在院中。
清冷的月色照亮了石榴花的影子,狐狸茫然地抬头看向夜空,一眨一眨的星星如此清亮,狐狸的心像是被什么搔动。
这是什么感觉?狐狸迷茫地抚上心口,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狐狸的心仍在狂跳,她是病了吗?
不可停止,不可抑制。
我一定要找人给我看看。狐狸打定主意。她想起山神庙的鹿灵,也许她会知道。
第二日,晨光未明,贺清来尚未起身,狐狸镇定地站在门外,低声呼喊:“贺清来。”
“衣衣?”门内的人有些迷糊地答应一声,随后似乎立即清醒,翻身坐起。
“你不用起来,我今天有事,兴许午后才回来,”狐狸的心不曾安静,她压制着奇异的感受,努力道,“我只是同你说一声。”
“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少年立即起身穿衣,狐狸连忙制止:“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贺清来定住了。
“我,我自己去就好。”狐狸继续说,她感到心跳得更快了,似乎随着少年的话语而雀跃。
“我、我走了。”不敢再停留,狐狸慌忙往院子外跑去。
身后没有人追,可是狐狸依旧惊慌,她几乎没甚顾忌,一心朝着山神庙奔跑,风声猎猎。
山神庙依旧巍然立在远处,狐狸发足狂奔,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前,扶着门槛。
这不对,狐狸是不该感到累的。狐狸眼眶一阵湿润,她强作镇定地踏入山神庙,天色沉沉,压在头顶,狐狸看见摇晃的挂幡,山神低眉,注视着她。
“山神在上。”狐狸两腿一弯,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喘了一口气,企图压制狂跳的心,她说:“山神在上,小妖今日有事相求,恳请山神指教。”
山神静默不语。
画像晦暗不明,莲灯哔驳,烛火的香气氤氲。
好像一场蒸蒸雾气。
狐狸怔怔地望着画像,没有回音。她的腮边静悄悄地流下一滴泪。
山里腾起雨雾,云层忽然聚集,山气弥漫,凝结成晶莹的露珠,不期然漫山遍野。湿漉漉的风从身后打来,狐狸一动不动。
下雨了。山间的松果青翠,沾满了雨水,柳条垂地,飞鸟压低翅膀,山谷中一声鹿鸣,迟滞的雨水倾泻而下。
“狐狸!”忽然,画上的小鹿睁开双眼,兴奋地跃下壁画,“你是不是快成第四尾了?”
狐狸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什么?”
“你看!外面下雨了!你一定是要成第四尾了!”小鹿兴奋地站在庙门口向外张望,围着狐狸不住打转。
狐狸茫然:“我没有啊?”
“这是好兆头!你不晓得,凡是妖物修为精进,便是与天道相通,譬如你,狐狸单凡修成第四尾,落泪成雨!这是山神在应你呢!”
话到这里,灵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凑近狐狸,抬高下巴:“狐狸?你怎么流泪了?”
狐狸下意识擦拭面庞,她才想起正事,连忙求助:“我、我好像是病了!”
“病了?”灵鹿疑惑。
“我从昨日···”狐狸一顿,略过前情,“从昨夜开始,我的心就跳得格外快,我想这叫心悸,一直到今日都是这般。”
“我想这是凡人的病,可是我是妖精,怎么会得呢?我只好上山来,来求山神给我看一看。”
灵鹿沉吟,缓缓绕着狐狸走了一圈,狐狸只当她有办法,屏息不语。
好半响,灵鹿说,“狐狸,我想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狐狸慌忙追问。
“你先坐下,不要紧张。”灵鹿卧在蒲团上,狐狸便在她身边跪下,灵鹿再朝她面上梭巡,少女双瞳清亮,雪白腮上隐隐一道泪痕。
灵鹿沉默:“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我想不要紧。”
狐狸一窒,不免感到失望,低头看见蒲团上的花纹,重又燃起希望:“你说山神应我?那山神大人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呢?”
灵鹿抬头望山神画像,狐狸紧追着她目光,充满希冀。
“我知道你心诚,但是,但是···”灵鹿迟疑,最终下定决心道,“山神大人不在此处。”
“不在此处?”狐狸一愣,“那在哪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雾渐渐小了,扑上门槛,沾湿了朱色。
灵鹿起身:“山神大人数十年前便离开此处,游历去了。”
狐狸更听不明白了,神位在这里,画像也在这里,连庙宇都在这里,山神还能去哪里?
“狐狸,这是天机,我只是一个看守此地的鹿灵,更多的我也不清楚。”
狐狸思绪纷乱,这真奇怪,此地香火供奉,作甚游历去?如她下山游历,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功德,可是山神又是为了什么?
狐狸抬头望着画像,迟疑道:“那你觉得,我这不是病,反而是好兆头。”
“嗯,”说到这个,灵鹿倒很笃定,连连点头,“一定是好兆头!方才便是山神回应,所以我想,大人一定肯定你的修行。”
灵鹿凑近狐狸,安抚道:“你不要怕,只要继续在人间游历,必然有所获益。”
狐狸闻了半日香火,听了这话,竟真觉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她抚着心口,坚定道:“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好好在人间修行的。”
话音刚落,天空陡然清明,朦胧雨雾逐渐退却,光线突破,山路明朗。
“你看!我没说错!”灵鹿得意笑道。
狐狸自觉解了困惑,心中大定,也一同笑道:“多谢你,我该下山去了,今日还要背书呢!”
“去吧,狐狸,改日再见。”灵鹿不挽留,回身轻飘飘飞上壁画,笑着朝狐狸点头。
狐狸迈出庙门,慢慢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雨后清新,狐狸只觉得心神畅快,没多久,她看见山脚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没打伞,肩膀沾湿,朝着远方眺望。
狐狸大喊:“贺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