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秋天, 细雨缠绵,裹挟秋叶纷纷,转做霜气不断。
白日不再燥热, 渐渐舒爽, 狐狸在贺清来的院子里, 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雨水停了, 用过早饭, 院子里看起来凉丝丝的,狐狸支着脑袋坐在厨间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贺清来说话。
“贺清来, 荸荠什么时候熟?”狐狸叹气, “糖荸荠真好吃,我们今年一定要买来吃。”
贺清来答:“下个月平河镇就有的卖, 最近有山楂, 买些新鲜山楂吃,好不好?”
狐狸没说话,贺清来又说:“或许还有菱角,问问张伯, 若是有也可买些。”
“也好。”狐狸说, 豆儿黄带着小鼠们出去玩耍,好不容易停雨,墨团才不拘在家里, 早早出去活动翅膀。
院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狐狸起身去看:“有人来了, 贺清来。”
到了门前往外一瞧,却也不是个常客。
梁娘子瞧见门内少女,露出几分笑意, 稍有些拘谨腼腆地笑道:“衣衣,清来在吗?”
“在,梁娘子你进来说话。”狐狸将人让进院子,贺清来收拾好碗筷,擦干手上的水珠,走出门来。
梁娘子见了贺清来,立即拿出两个红封,一个塞给狐狸,一个给贺清来,她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喜气,这才表明来意。
“下个月你梁庭阿哥要成亲,新娘子家离咱们村子远。”
梁娘子说着话,眉宇间的喜气逐渐蔓延,她继续说:“咱们村里,只有你和阿进、小昀几个年轻孩子,到时候还劳烦你随他们去结亲。”
贺清来点头答应,又要将红封还回去:“梁庭哥要成亲,这是好事,我肯定要去的。只是红封结亲当日还要给,今日就不用了。”
梁娘子连忙推拒:“路远,你们一早要走,娘子没多少钱,清来收着就是。”
见她坚持,贺清来也不好再让,于是笑着收下。
“七月刚去送的聘礼,那时候你们在药堂,所以不知道,”梁娘子实在高兴,难免絮絮叨叨,似乎细节犹在眼前,“哎哟,那天早上光赶车就走了一个多时辰。”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红封,这红纸她不陌生——张芮成亲时,狐狸也得了姜娘子的红包。
“下个月办喜事,衣衣,你也来,热闹些,总归是好的。”梁娘子说着,慢慢往外走去,“我这就走了,还有事要办。”
两人立在原地目送梁娘子,狐狸将红封拢进袖子。
狐狸低着头,眼珠一转:“贺清来,我去找芮儿玩,晚点回来。”
“好。”
狐狸跑出两步,又觉不能带着红包招摇,扭身将红封塞给贺清来。
她出了院子,踏着桥蹿过杜爷爷家门前,忽然听有人喊她:“衣衣!”
狐狸回头一瞧,果然见芮娘的窗子开着,少女坐在窗边,笑盈盈地招呼:“衣衣,你来。”
狐狸自然地拐进张芮家中,推门而入,才看姜娘子也在,芮娘的床上摊着一床鲜艳的喜被,姜娘子正低头细心缝制。
“衣衣,昨夜阿苓也回来了,她等会就来。”张芮一面笑,一面绣着手中的手帕。
狐狸拉过圆凳在窗边挨着张芮坐下,清光衬得屋子里亮堂极了,她问:“为什么还缝喜被?”
“是帮梁娘子缝的,她身子不好,不能长低头,”芮娘接话,轻声细语道,“梁娘子给你和清来送过红包了吧?”
狐狸于是问:“嗯,刚才送来的。梁庭哥的新娘子,说的是谁?”
“就是之前看过的,邻村的姑娘,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芮儿说。
房门没关,苗苓带着自己的东西推门而进,见了屋内情形:“今天热闹!”
她带了做绒花的用具,挨着梳妆台,狐狸扫了一眼,全是喜庆红。姜娘子这时抬头问:“苓儿,你昨日才回来?绣坊的事都了了?”
“是啊,总算不忙了,”苗苓随口答,“孟家要的东西总算完工,我赚了不少银子呢!”
狐狸心口一跳,孟轩如今已经死了,平河镇难道没有觉察吗?
她默默不语,果然听姜娘子继续问下去:“哟,真不错!听说还是从沐川来做善事的商客,做了好几次善事呢!”
苗苓笑道:“是啊,之前孟老板还亲自到绣坊来看,不过交付货品时他倒没来,只有几个孟家的伙计来取。”
“听说他是提前动身回沐川了,本来是预备呆到十月的。”
狐狸听完了,微微皱眉,狼妖死了,是铁板钉钉的事,怎么孟家倒像没事儿一样?
天雷轰顶,就算小道士和青蛇的道行再浅,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天雷。狐狸转念一想,如今两人想必已经到了沐川,即便再有什么,也不必担忧。
这么想着,姜娘子开口问:“你是给梁家做新绒花?”
“正是,梁娘子托我做六朵,到时候好给新娘子用。”苗苓手上不耽误做事情。
姜娘子有些感慨:“真是好事,新娘子的双亲都是踏实人,只不过叔父嘴快,也不是坏心,梁娘子心里倒松快些了。”
提起旁人儿女亲事,姜娘子不免回忆起芮儿那时:“哎哟,芮儿成亲那会,又要做喜被,又要准置木工箱笼,总不能托苏家去做,真是忙坏了!”
嘴上这么说,姜娘子脸上却满是笑意,“做衣裳买布料,我转了不知有半个平河镇,走得我只想在路边坐一坐。”
芮儿也笑了一下,狐狸那时听这些事还禁不住分心,如今竟然听仔细了。
姜娘子低头继续缝制喜被,只剩下几十针便成了,她随口说:“如今这一辈,只剩下清来了。”
狐狸忽然安静下来,望着窗外。
“娘,哪里只剩清来?”张芮捏着绣针,朝苗苓微点点头,“喏,这还有个没成亲呢。”
姜娘子笑了下:“阿苓有主见,我可不操心!”
苗苓弯唇笑,微微耸肩:“我不着急,又没有心上人,不成亲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现在呢,只想赚许多许多银子,”少女说起未来的打算,眉眼间尽是希冀,她畅想道:“等再过几年,我也自己开一家绣坊,就叫苗家铺子。”
“我还要盘两间店面,也买个院子当染坊,到时候大家都喊我苗老板!”
其余三人都被苗苓的语调给逗笑,姜娘子笑道:“好!我们阿苓有志气!”
张芮也笑着道:“哎呀,真是了不得,我一定只到苗家买东西!”
两人嬉闹一阵,姜娘子缝好被子,将其叠放整齐,便出去了。
狐狸还在沉思,毫无察觉,她看了一眼笑闹的张芮,少女面容没甚更改,只是发髻梳起,戴着一只银簪子,耳上两只银花坠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摆,闪烁清光。
又素雅,又好看。
狐狸踌躇,还是张嘴问:“芮儿,成亲是什么?”
张芮扭头瞧她,微微思索,“就是两个人要天天在一起,吃饭、洗衣、看书。”
狐狸不怎么看书,她只看几本杜爷爷给她的医书,还有些是从药堂得来的。其余的···她和贺清来天天一起吃饭,自从狐狸下山,几乎便没有分开过。
虽然两人分开洗衣,可是她也常常用贺清来家的皂角。有时也用贺清来家的水缸。
难不成这就是成亲?
“可是你和苏昀也不是时刻在一起啊?”狐狸困惑,狐狸真诚追问。
就像现在,芮儿在这里坐着刺绣,可苏昀却在书塾中教书。
张芮笑了:“怎么可能总黏着?总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哦,那还有呢?”狐狸疑惑地问。
张芮脸上的笑意微微隐去几分,她郑重地想了想。
“两人成亲,其实就是要白头偕老,夫妻之间,要彼此坦诚,即便不太富贵,也总要顾念对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样的事情都能解决,再平常的生活也觉有意思。”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不觉沉静温柔,目光中含着几分腼腆的羞涩,更直观的却是不可怀疑的坚定。
狐狸一字一句地斟酌、咀嚼,试图明白。
窗户外的指甲花依旧盛放,桃红的、洁白的,紫色的重瓣小花开得慷慨,水葱杆在风中微微摇曳。
屋子里竟然一时静默。
天色明亮,狐狸的目光忽然远去,忽然变近,她陷入自己的想法,清风拂面,碎发微微飞扬,云彩投下一片阴影,似有若无的香火气在空中飘散。
但是狐狸知道,她在哪里,这丝香气就能寻到那里。
狐狸沉吟良久,久到身边两人已经专注刺绣。狐狸回头一看,床上的喜被漂亮极了,并蒂莲花开得很大,至于红色的绒花,狐狸倒是有苗苓送的那朵石榴花。
至于别的···她还没想明白。
狐狸忽然坐直了身子,对着那毫无防备的二人真诚发问:“我若是要娶贺清来,那我应该准置些什么呢?”
“……?!”
其余两人反应如出一辙,几乎瞬间看向了狐狸。
见二人呆住,狐狸只当自己没说清楚,于是诚恳地重复,一字一句格外清楚:
“我要和他成亲,可我不太懂都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