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就是腊月三十。
狐狸睡在帐子的沉沉影子中,她听见姜娘子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小声地敲响房门:“衣衣?”
狐狸闭着眼, 轻轻哼了一声。
肩窝的墨团咕噜转了个圈, 将小脑袋扎进她耳后, 浑身热乎乎的, 继续美梦。
“衣衣, 起来吃红糖圆子啦,刚煮好的。”
狐狸答应着,睁开眼睛,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热烘烘, 帐子里暖和地像初春,她小心动作, 将墨团捧到枕头边, 才掀开帐子一角。
天亮了,窗子下洁白一片,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清光亮眼。
狐狸坐在床边, 拢着头发, 穿衣洗漱。
姜娘子端着热腾腾的红糖圆子,轻轻挤开房门进来,见狐狸正好洗罢脸, 便笑着道:“你坐着吃, 我给你梳头。”
狐狸应了, 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揭开盖子,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娘子站在她身后, 用一把乌木梳子慢慢顺开狐狸的长发,妇人柔软的手指穿过发丝,小心将软糯的圆子咬破后,在白瓷勺子中涌出糖汁。
张芮和苗苓结伴,笑着推门而入。
狐狸刚将温热的糖汁啜入口,眼前伸过来两只小小的红蜡梅。
“喏,新绒花,瞧我做得真不真?”苗苓说。
狐狸点了点头,惹得姜娘子轻轻拍一下她肩膀:“别动,小心揪头发。”
狐狸端正肩膀,张芮和姜娘子交谈:“娘,给衣衣编个花样,今天过年,也好给她戴这对腊梅花。”
姜娘子应了,梳顺的乌发在妇人指间穿梭,不多时便整整齐齐盘好,张芮接了腊梅花,左边簪一下,往下攒一攒。
“今天中午到苏娘子家吃饭,咱们收拾好了,叫上清来就过去吧?”姜娘子将狐狸的发尾用梅红色发带束好。
“我去叫他!”狐狸忙不迭道。
姜娘子和张芮立时笑了,铜镜中母女的面容愈发相似,狐狸倍感亲切,一口气喝尽糖汁,她起身往外跑去。
谁知刚出门,便看见院子里,张伯和贺清来一人一把大竹扫帚,正用力“刷刷”地将厚重的雪扫在墙边。
明明是冬天,少年很快出了薄汗,狐狸奔上去,“伯伯,我来扫。”
张伯笑呵呵的,让过手中的扫帚,狐狸用力地一推,地上的雪不情不愿地挤在一起,堆在墙角。
狐狸说:“豆儿黄呢?”
“已经去找条条玩了。”贺清来说。
两个人一人一侧,很快便将院子里的雪扫开,地上薄薄细碎得像沙的雪突然见到天光,很快化作脚下的水。
苗苓告别几人,回了自家。
穿过小桥,狐狸果不其然看见一只花花狗带着条条在院子外疯跑,厚厚的雪层上留下一连串的梅花爪印。
苏家的院子热闹得很,苏伯伯和苏昀正在收拾鱼和鸡,陈平康从棚子下抽出柴禾。
小桃牵着宝珠,小宝珠兴奋地拉着姐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怕冷地将小手埋进雪堆。
小桃怕她冻坏,急忙蹲下身子去拉她的手。
宝珠看看手心的雪,揉成一团,翻来看去都是白色,于是说:“雪!”
“对对,是雪花。”小桃说。
“念诗!”
小桃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开口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
迟迟没有“雪花”,宝珠安静地看着苏桃,葡萄似的圆眼睛眨也不眨。
“独钓寒江雪!”
宝珠咕哝,这还是狐狸头一次听她说这样长的话:“千山···鸟飞绝,万径···”
前两句稍显含糊,但并不是宝珠没有记住,而是她很明显不明白什么叫“人踪灭”。后面两句便格外清晰了,她问:“为什么要钓雪?”
众人都为这句话大笑起来,宝珠不明所以,伸出指头戳了戳雪堆,什么也没有钓上。
“他不是在钓雪,而是在钓鱼,只是诗人远远看去,看不见冰层下的鱼,只能看见雪。”小桃尽可能地解释。
狐狸在厨间里坐下,她帮忙剥蒜,饱满的蒜粒放进瓷碗,苏伯伯道:“我最会做冬笋羹,衣衣,等会单独给你炖一碗。”
“谢谢伯伯。”狐狸笑说。
院子里的宝珠终于被豆儿黄和条条的新奇组合吸引,不再缠着苏桃问“雪”,小桃松了口气,牵着宝珠去追豆儿黄。
小狗是很有分寸的,若只有他和蝉娘、条条,他便自在撒欢,爱去哪去哪儿,什么压弯腰的干草丛,一鼻子扎进河边的雪堆,舔一舔冰层···
现在宝珠跟在尾巴后了,豆儿黄便只管在院子里兜着圈子,专踩扫干净的地方,扭着屁股晃着尾巴,不亦乐乎。
狐狸终于剥了满满一碗的蒜瓣,堆成小山,苏娘子端走了,狐狸发觉自己指头上都是直白的气味。
她看一眼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是不喜欢吃蒜的。
狐狸故意将手指伸到贺清来脸侧,少年皱着脸,往后躲避,狐狸紧追不舍,贺清来几乎要做个鬼脸,狐狸终于被逗得笑了。
贺清来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起身给她打水洗手。
饭菜终于准置妥当,众人热热闹闹地拼成一张大桌子,各色的菜肴流水似地摆上桌子。
红烧鱼、冬菇鸡汤、梅菜扣肉、五辛盘···狐狸这边则摆着冬笋羹,焖茄子,葱香薄饼等。
众人依次坐下了,姜娘子和苏娘子早跃跃欲试,刚一坐下,没人动筷子,两妇人相视一笑,苏昀立即起身取酒杯,口中还顺势劝道:“过年,喝一杯暖和!”
“喝一瓶,暖暖身子得了!”陈平康说。
一时间推杯换盏,十几个人吃得热闹。
吃过饭,天上又稀稀落落地飘雪花,姜娘子和张伯、苏娘子夫妇,仍旧在兴头上,就这剩下的菜喝酒。
狐狸和贺清来、小桃便坐在一边看雪,宝珠缠着苏昀,一连声问:“哥!雪!”
苏昀喝了两杯烈酒,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下雪了?”
张芮忍笑推了推他:“还是秀才呢!宝珠要你说有雪的诗!”
苏昀笑了,捏了捏宝珠红扑扑的脸颊肉,低头道:“好,我想一想···”
小桃百无聊赖,忽然眼前一亮:“衣衣姐,你还能吃下去芋头不能?”
“芋头?好,我要两个。”狐狸斟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来十个也不怕!
贺清来倒了热茶,递进狐狸手,狐狸啜茶,看小桃手捧三四个芋头跑回来。
炭盆烧得火红,最顶上的碳块中心红得像红枣颜色,边上又微微泛紫,贺清来将其拨弄开,惹得细微的火星子飞起。
小桃连忙将芋头丢进炭盆,严严实实地盖住。
雪越下越大,原本细弱的雪花渐渐飘成鹅毛般,狐狸闻见芋头的香气。
说笑声好像在催眠,狐狸不觉靠在贺清来肩头,小桃忍了忍口水,终于拾起火钳,扒拉开炭堆,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芋头:“衣衣姐,你吃这个?”
小桃抽了手帕,将芋头按在地上滚一滚,黑色的酥皮掉了一地,露出糯黄的皮,不慎夹破皮肉,里面已经烧熟。
小桃将其小心包好,递给狐狸。
炭盆边只剩下两个姑娘呵气的声音,姜娘子倒酒的功夫看见,不觉笑得敞亮:“哎哟!我的儿,刚吃了饭就吃芋头,待会可别吃撑了!”
小桃在吃东西的间隙飞快笑了一下:“不怕!我就吃一个,剩下的都是衣衣姐的。”
听见是狐狸的,大家都笑一下,苏小娘子道:“能吃得下就好,待会烧点梅干茶,喝一喝舒服。”
狐狸啃着烧芋头,心满意足。
贺清来问:“成亲的日子要哪个月?明年三月后都行。”
“唔——”这叫吉时、吉日,可对狐狸而言,哪一日都好,于是她说:“等石榴花开了,我们就在那个月成亲吧?”
屋子里暖烘烘的,雪花变成斜着飘,狐狸听见从贺清来胸腔内传来的一声轻笑。
“好。”
晚饭换了地方,众人冒雪提灯,到姜娘子家用饭。天早早擦黑,雪还是没停,瓦片上厚厚积累。
“出来啦!放烟花!”邓进在院门外大喊。
众人笑着冒雪出门,零落的伞在天幕下撑开,屋檐下的灯笼晕出一片光亮,雪片落下微微响动。
村人都出门来,四下都有灯笼,可是太远、太微弱,杜衡将柴盆搬出门,烧起一大堆火,火光登时照亮墙壁。
狐狸的半侧脸似乎都感受到了热度,邓进和梁庭冒雪在院子前扫出一大片空地,只看见梁延手中举着一只香,香火头像萤火一闪一闪。
黑暗里听得“簇”地一声,哨子似的尖啸直冲云霄,猛然绽开,橙红的花开了半边天。
众人都赞叹,谭丁香道:“这比去岁那个好看!”
邓进笑着,又往空地上搬去一个方正的东西,狐狸瞧不明白,兀自高兴,贴着苗苓观看。
又是几声,这次炸开云霄的,却是彩色的花朵,紫红的尾巴划过天际,狐狸看见天空密密的雪花被吹得东倒西歪,乌黑的云阴沉沉的,一层又一层。
小桃喊道:“梁延!给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