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睡得迷迷糊糊, 恍惚觉得身侧有人在动,于是嘟囔:“贺清来,你做什么?”
贺清来动作一顿, 微微倾下身子, 低声道:“我起来做早饭, 你再睡一会, 衣衣。”
狐狸胡乱伸出手抓了两把, 兴许是捞到了少年的衣襟,一扯,脑袋不讲道理地拱了拱, 惹得贺清来屏息凝神, 不敢乱动。
“你也一起睡。”狐狸蹭蹭他下颌,说。
“嗯。”贺清来似乎是答应了, 狐狸感觉自己落入他的怀抱, 于是安心地长舒一口气,寻个舒坦的姿势,又睡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睁开眼睛望着水红色的帐顶, 一时觉浑身松快, 神清气爽。
随手往身侧一摸,床榻上无人,狐狸偏头看去, 帐子拉得严严实实, 边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身干净衣衫。
狐狸穿衣起身, 撩开帐子,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子没开, 但光亮却怎么都遮不住,明晃晃的。
狐狸散着长发,待走到梳妆桌前,便探出身子,用力一推。
两扇窗被推远,扫动窗下的迎春花,这时节,黄花虽开得璀璨,却禁不住这抚弄,很快携带着露珠落下几朵,掉在绿枝下。
狐狸看见院子里湿漉漉的,连带着云彩瞧起来都是雾蒙蒙的,只有太阳透过清洗的蓝天毫不遮掩地投下光芒。
她摸了一把窗台上残存的雨水,琢磨道:“原来真的下雨了···”
她还以为是情到深处的幻觉呢。
狐狸拾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手,接着坐下,转过铜镜,慢慢梳理自己满头的长发,发顶有些乱糟糟的,许多乌发难得打结。
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狐狸掀起眼皮,看见铜镜中贺清来走近,他顺手接过狐狸手中的木梳,慢慢替她打理乌发。
狐狸莞尔,反手扯住贺清来的衣袖:“贺清来。”
“嗯?”少年专注,只稍稍表露疑问。
狐狸只是笑,倒很惬意地扯开妆奁下的方格子,她取出那只小银花,“我要簪这个。”
“好。”
狐狸又问:“芮儿那样的头发,你会梳么?”
要将所有的头发都梳上去,芮儿有时会盘个漂亮的发髻,有时却只是梳整齐。
“会。”
贺清来这样回答,狐狸于是不再乱动,只是指尖轻轻揉搓贺清来的衣袖,始终没有放开;镜子中的少女眼中噙着笑意,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始终借着铜镜的反馈看着贺清来,贺清来手上极其轻柔,唯恐扯疼了狐狸。
不多时,狐狸的满头长发便梳做整齐好看的圆髻,乌云绕绕,云鬓光鲜,小银花装点下,狐狸禁不住照着镜子瞧。
贺清来搭着她肩膀微微弯下腰,镜中狐狸笑靥明媚,唇红面白。
贺清来说:“好看。”
狐狸被他说话时的气息搔得耳根痒,于是贴近他的脸,亲昵地蹭了蹭,道:“又这样说···究竟是谁好看?”
贺清来被她的语气逗笑,于是垂眸看着狐狸侧脸,认真道:“你好看。”
狐狸还要说些什么,眼前一亮,桌子上正放着今日的早饭,口边的话也忘了,连忙越过贺清来:“你做的什么?”
“红枣粥,炒的青菜、土豆。”贺清来含笑回答,随着她在桌边坐下,递上勺子和筷子。
“你吃过了?”桌上只有狐狸一人的分量,她毫不客气地拿起馒头啃一口。
“嗯。”贺清来说。
狐狸正吃着美味早饭,忽听正屋里一阵霹雳乓啷,伴随着小黄惊慌失措的提醒:“错了!错了!左边!”
小狗大声抗议,蝉娘惊叫:“豆儿黄分不清左右!”
贺清来无奈一笑,起身开门,这才让鼠雀与豆儿黄霎时顿悟,辨清方向。
狐狸回头一瞧,小鼠们大摇大摆地骑着豆儿黄冲进屋来,小花狗体型虽不算大,但也勉强叫小鼠们从头坐到尾。
其余的小鼠们都跳下狗背,只有小晏抱着豆儿黄的尾巴,指挥道:“走、走一圈,我看看屋子有多大?”
昨日匆忙,小鼠们专注于桌上喜宴,何曾观察屋内,即便有也是走马观花,于是如今只好“走狗观屋”。
一时屋子中生机盎然,遍地开鼠。
蝉娘拨弄着妆奁上的小铜锁,圆圆则攀上桌面,扯过土豆片开啃,仿佛今早没有吃饭,墨团落在帐顶,撅着屁股观察床上的荷包。
豆儿黄背着小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脚,小晏探着爪,往前伸鼻子,尽力熟悉房内的气息和布局。
狐狸喝着粥,往窗外望去,今日风朗日清,又是成婚第一日,按道理,狐狸是要呆在家里和贺清来腻在一起···
可是,狐狸垂眸,斟酌道:“贺清来,我等会想独自出去一趟。”
贺清来脸色不变,点头:“好。要带甚么东西吗?”
见他不多问,狐狸放下心,指使道:“装些新鲜的果子,香烛,别的不用。”
贺清来起身,从靠墙的柜子里寻东西,狐狸环顾一圈,鼻尖香火却是从正屋里来,她昨日太高兴,后头只顾着喝酒,虽是自己的新房,也有许多地方没瞧。
正要张嘴问那狐狸木雕摆到何处了,忽然看小晏在床前停下,爪爪指着床,慢吞吞地问:“大王,你们何时有娃娃?”
狐狸猛呆住了,圆圆手中的土豆片应声落在桌上,蝉娘攥紧小铜锁,僵在原地,一时间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豆儿黄格外开朗,兴奋地吠叫两声。
贺清来听不懂小晏在说什么,但他察觉这不一般的寂静,看着狐狸渐渐扑红的脸,伴随着莫名的预感,贺清来问:“···他说什么?”
狐狸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僵僵地回正目光,没有回答。
贺清来将目光放在小鼹鼠身上,只见黑乎乎的小鼠抬了抬粉鼻子,凑近床榻,口中吱吱叫了两声。
贺清来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猛然反应过来,忙冲上前捧起小晏远离二人的新婚床榻。
狐狸目睹他一系列的行动,张口:“···”
“换、换洗过了,不是昨夜的,”贺清来手足无措,言辞混乱,脑中飞速旋转,“我的错,我···”
狐狸咽了下口水,尽力摆正身子,咳了两声,硬撑道:“···眼下是不会有的。”
小晏不觉语出惊人,了然而理解似地点点小脑袋:“是嘞,不会这么快···那下个月会有吗?”
狐狸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极了——
我是狐狸,不对我是修成人身的狐狸,那么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了···不住一个屋子甚至还隔着两间屋子简直是太英明的举措···下个月会有吗?狐狸和人会很快地有孩子吗?
白娘子就有孩子,可见是可行的···可是她有上千年的道行,狐狸只有三百年多年,但是贺清来身体康健,狐狸也···昨夜他们缠绵···
不对!她在想什么!
猛刹住思绪,狐狸的面皮烧得慌,小黄和条条这时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张口道:“大王,待会要去哪里?”
晓得两鼠是在转移话题,狐狸故作轻松地答:“去山神庙。”
蝉娘干笑两声,“哈哈,我能去吗?”
狐狸点头,埋头吃粥,不再说话;圆圆觑着贺清来脸色,爪爪摸到吃剩的半根土豆,迅速抓起来往嘴里塞——听不懂,我爱吃土豆。
贺清来将小晏放在柜台上,烧着脸低头拿东西,将所用的东西都妥善地放进篮子,这才提着篮子放到狐狸身边:“衣衣,收拾好了。”
狐狸胡乱点了点头,起身提篮子:“那我走了。”
贺清来收拾碗筷,应了一声,抿唇低声道:“我再把家里打扫一遍。”
狐狸听出他言下之意,但她到底是山灵野物修炼成人,虽一时臊得慌,可如今看自己这夫君垂着眼眸、红着面皮,便觉格外可亲有趣。
于是她空着的那只手贴近少年精瘦的腰杆,感受到掌下温热,便不轻不重地用指尖轻推一把,哼道:“你知道就好。”
语罢,狐狸径直提着篮子出门去,小鼠们慌忙追上。
贺清来似乎在背后笑了声,狐狸顿觉心情大好。
墨团扑棱落在狐狸肩上,小黄忙叫停狐狸:“大王,等等我们!”
狐狸在院门前停下,将篮子放在地上,篮子里约莫物流枚新鲜果子,还有两把香烛,条条跃进篮子,挑个空处坐下。
见她如此,其余小鼠们有样学样,圆圆和蝉娘忙攀进,小黄担忧蹭到香烛,于是拉着小晏坐到狐狸左肩。
豆儿黄见诸君都安顿,讨好地蹭蹭狐狸小腿,狐狸扑哧一笑:“好吧,你跟着吧,只是要自己走。”
小狗哪在乎这些?得了准话,立时雀跃起来,率先奔出院子,一溜烟蹿得没影儿。
狐狸笑了笑,提起篮子跟上。
合上院门,条条才问:“去山神庙做什么?”
狐狸说:“去说说话。”
小鼠们听了,面面相觑,不解之中带有几分惶恐。蝉娘吞咽下口水:“去和谁说话?”
“到了就知道了。”狐狸怡然自得。
刚到林婆婆家门前,便看豆儿黄卡着门槛,跳进跳出,正和金虎斗智斗勇。
狐狸瞧见林婆婆在门内坐着晒太阳,于是笑着打招呼:“婆婆!”
林婆婆笑了下,她的目光恍惚落在狐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