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冯也没想?”楚娘子说。
狐狸推门而入, 一圈人正在喝鱼汤,许娘子笑道:“鞠娘子,你醒了, 我给你炖了牛乳, 快尝尝。”
狐狸坐下, 环视一圈, 昨夜睡得晚, 如今除了楚娘子,其余人等眼下都带了淡淡的乌青,孟娘子虽斜靠在床头说笑, 却是强撑着眼皮, 仍有倦容。
听见楚娘子反问,她不觉闭上眼道:“没有, 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怎么取?”
“是女孩。”楚娘子认真道。
这话逗得孟芝扑嗤笑出声,她闭着眼喝了一大口鱼汤,满足地摸咂出鲜美的味道,接着嘟囔:“嘶…不如就叫孟骄?往后走南闯北, 当个顶厉害的行商!”
“也好。”楚娘子一味认同, “是个好名字。”
孟娘子正要笑,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齐娘子忙上前接了她的碗, 扶她躺下, 扯了薄被盖好。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
八月里, 孟娘子仍带着孟骄住在医馆。
狐狸渐能接诊,习惯了坐在诊室窗前看医书。
今日更清闲,连取药的人家都没有, 室内放了冰,怕散热气,于是将门掩上了。
关了门,小屋中冷森森的。
楚娘子躺在藤椅上假寐,手中慢悠悠地晃着扇子,一阵又一阵冷浸浸的凉风扑在狐狸后背,饶是狐狸并不怕冷,也免不了悄悄地斜了斜身子躲避。
翻过一页,狐狸忍不住回头。
楚娘子穿着斜纹的束腰长裙,上头件素色的亚麻外衫,是很凉爽的打扮。
狐狸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脚边,铜盆中还有半块冰浸在水中,有棱有角,孜孜不倦地冒着寒气。
“在看什么?”楚娘子问。
狐狸正巧也累了,便坦然地侧着身子,支起脑袋道:“楚师傅,冰怎么买?”
“东边的孟家商行,孟芝的店面,一斤冰七文。”楚娘子答。
“冰是从哪儿来的?”狐狸好奇,太阳这么大,冰块不多时就化了,怎么还有得买呢?
“有冰窑,专门制冰储冰,”楚娘子仍不睁眼,“或有专门运冰的商队到外地去买,小冯有时就干这个。”
“噢。”狐狸点了点头。小河村没人用冰,井水就足够凉了。
她又问:“我们买这么多冰,平日的药钱够么?”
楚娘子懒懒地睁开眼,瞥一下狐狸:“我有法子赚钱。”
从地里摘的绿皮西瓜,丢进溪水中泡上一会儿,鲜甜的瓜瓤也又冷又甜。
狐狸没发现自己在叹气。
贺清来为什么还不来看她?
“想你相公了?”楚娘子问。
“啊?”狐狸坐直了身子,刚要否认,便听见廊下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沈铃掀开帘子,笑道:“小冯来了!”
口中这样说,沈铃目光却专落在狐狸身上。
楚娘子没动,微挑眉,也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狐狸的心乍然跳动,果然沈铃朝她眨眨眼睛:“鞠娘子,你相公也来了!”
再顾不上说别的,狐狸忙冲出了屋子,直奔后院。
孟娘子的房门外堆了许多东西,花花绿绿的盒子筐子,后门外可看见马车的篷顶。
狐狸挤过杂物,于院中扫视,终于看见了树下的贺清来。
他矜持地站着,面对院墙,鬓边汗湿,肩上是个小包袱,脚边是卸下的背笼,近两个多月没见,贺清来瘦了。
狐狸快步上前,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贺清来愣了一下,收了手臂,在她耳边热热地笑道:“你在这儿怎么样?”
狐狸只是一味地抱紧他,闷闷道:“很好。”
“真的?”他胸腔中又是一声轻笑,少年用手轻轻推了推狐狸,“衣衣,我身上热,出了许多汗…”
狐狸不满地抬起头来,原是想瞪他一眼的,可是舍不得。
“我身上凉,”狐狸又要抱贺清来,不管不顾,“你当我是块冰。”
贺清来禁不住笑了,狐狸身后蓦然传来几声笑,一回头,沈铃、齐娘子、周娘子…都挤在廊下看着她。
连楚娘子都饶有兴味地盯着狐狸瞧。
贺清来轻轻勾了勾狐狸手指,低声道:“衣衣…”
狐狸不情不愿,默认地松了胳膊,只攥住了贺清来的手。
“今儿是不得不休息了。”楚娘子微微挑眉。
“你来几天?”狐狸立即询问贺清来。
贺清来有点犹豫,抿了抿唇道:“明日便走。”
“这么快?”狐狸皱眉,扭头朝楚娘子说:“我明日能休息么?”
“行。”楚娘子笑了。
“我们去住客栈,就住你说的那家,”狐狸迫不及待道,“我回去拿钱。”
“诶,”贺清来扯住狐狸,低头示意,“给你们带的新鲜瓜果。”
狐狸看了,俱是香瓜、山药等,新鲜是新鲜,可是沉,贺清来要背一路。
她默默摸了摸贺清来的手心,指尖滑过薄薄的茧子,连她自己的心好像都又痒又泛酸。
“等我。”院里都是女客,只能让贺清来暂且待在柳树荫下。
狐狸提了背篓,径直往厨房送,香瓜六个,山药两捆…回来提着空背篓便往屋里跑,想了想,拿了身自己的衣裳,接着取了荷包关紧门,便看楚娘子站在库房门口朝她招手,又是那句:“你来。”
狐狸有些不明所以,到了她跟前,楚娘子便在她手心塞了包药粉,狐狸还没见过这玩意,困惑地凑到鼻尖嗅了嗅,倒不难闻,淡淡的没甚味道。
“这是什么?”狐狸问。
楚娘子脸上带着丝笑,有点得意道:“我用来买冰的东西。”
买冰?这又不是钱。
见狐狸仍面有疑惑,楚娘子含笑地骄傲道:“避子散。”
狐狸一愣,骤然红了脸:“你、楚师傅,你给我这个干嘛。”
“不需要吗?”楚娘子反困惑了,“你想早点要孩子?”
“不是!”狐狸大声回答。
“哦,那还我。”楚娘子气定神闲,佯装来拿。
狐狸将手一躲,握紧了扭头便跑。
“等等!”楚娘子喊,狐狸站住了。
“温水一兑,搅匀了喝,叫小贺相公喝下去,药效管一个时辰,记住了!”
狐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药往荷包里强行塞了塞,到了后院,同其余人打了招呼,便一言不发地带着贺清来往外走。
一出门,将空背篓背上,把贺清来的包袱扒下来扔进去,狐狸的心蓦然轻快,情不自禁扯着贺清来在巷子里跑了起来。
贺清来握紧了狐狸的手。
“你吃中饭没有?”狐狸问。
“没有。”贺清来老实回答。
狐狸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她又把贺清来朝自己扯近了几分:“走,我带你吃顿好的。”
两人躲在阴影里,牵着手,慢慢地走。
正值热夏,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只有阳光热辣辣的。
狐狸有好多话要说,多得她的心激动地砰砰跳,她只能努力往下咽了咽,才从开头捋出话:“贺清来,楚家医馆也有两间院子,可是没有杜大哥家整齐,不过院子里有水井…”
“水也凉,但是没有村里凉,我住的屋子小小的,从窗子里能看见叶子很大很长的芭蕉…”
“贺清来,你吃过牛乳没有?许娘子可会做饭啦!”狐狸喋喋不休。
“我也会看诊了!原来滑脉是滚珠子;人的体内有——”狐狸猛住了嘴,懊恼地有点儿想咬舌头。
凡人体内有“气”,可以跟着七经八脉运行。这是能说的吗?
幸好贺清来面色如常,没有追问。狐狸咳了声,又继续道:“孟娘子生了个女儿,小小的……”
茶楼到了。
两个人被店小二热情地迎进去,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她们这对年轻的夫妻。
“要一道粉蒸肉,冬瓜丸子,清炒扁豆……”狐狸一连串地点菜,最后道:“两碗红枣炖牛乳!”
小二高兴道:“得嘞!客官您稍等!”
狐狸惬意地饮了茶,舒了气,这才发觉贺清来一路都没有说话。
只是笑看着她。
狐狸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忍不住又朝贺清来凑了凑。手一直没有松开。
贺清来只是听她连日的见闻、神采飞扬,唇边的笑、眼里的笑。素白的衫被风吹起一角,发鬓乌亮,似乎没有烦心事,她过得很好。
狐狸的心终于平静。贺清来就在她身边。
“条条她们呢?怎么没有一起来?”狐狸问。
贺清来:“天热,她们都在家里,我买了很大的瓜,圆圆很喜欢。”
狐狸了然。大热的天,不出来也好,又不能留宿,只有一天。
一片羽毛扫过狐狸的心。
只有一天,还有一天。她情不自禁地微笑。
“客官,菜来喽!”小二热情道。
饭菜琳琅满目,狐狸一直在高兴地招待贺清来。
吃过饭,开了一间天字房,屋里竟不热,摆设也比上回好,有单独洗浴的房间,还有干巾、牙木。
狐狸倒了茶,皱皱眉,上回是谁住的客栈?
“衣衣,我们午后还出去么?”贺清来问。
狐狸笑着摇摇头:“不啦!天热!”
转瞬她来了兴致,随手将荷包掷在桌上:“贺清来!你和我讲讲,你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书塾怎么样?”她刚开了个头,眼前一亮,“贺清来,芸儿是医馆许娘子的女儿,你说巧不巧?她腌的糖山楂一绝!”
两人倚在窗边,忽然见远处小摊,必是卖冷圆子的。
“贺清来,我下去买一碗给你吃!”狐狸兴致勃勃,拿起荷包就走。
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狐狸没发觉。
贺清来将其捡起来,仔细端详,望向了狐狸奔下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