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买了冷圆子, 看贺清来一粒粒地吃,半晌她疑惑:“贺清来,你还是热吗?”
少年垂下眼眸, 摇头:“不热。”
狐狸目光却落在他通红的耳廓上。
狐狸只好起身向小二要了柄扇子, 慢慢给贺清来扇风, 仔细地观察他的发鬓、脸颊、脖颈, 确保没有汗水沁出来。
贺清来更红了。
大约是小别胜新婚, 都没想到要再出门,一个午后很快过去。
“贺清来,这家的素面是不是好吃?”狐狸问。
“是, 从前吃过一次。”贺清来说。
狐狸高兴地放了扇子, 带着贺清来下楼。
待小二将两碗面端来,狐狸斜着身子凑到贺清来面前, 仔细观察有无荤油的区别:“我的汤清, 你的汤闻着香。”
狐狸正笑嘻嘻地要同贺清来说话,却看他目光闪躲,只抿唇点头。
狐狸虽有疑惑,但还是笑道:“吃了饭, 我们去街上转转吧。”
八月了, 虽然没到中秋,但夜里凉快,早早地便有许多摊贩摆摊。
吃的、喝的、玩的, 样样不少。
狐狸牵着贺清来在街道中穿梭, 看见什么都要和贺清来分享。
“有豆沙团!你吃不吃?”贺清来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狐狸晓得他是吃不下了,便举了一个让他尝尝味,剩下的都囫囵进了狐狸肚子。
“明天买些糖和糕点, 你带回去给圆圆她们吃。”狐狸望着远处的点心铺,晃晃手,“你还得送我回医馆。”
“好。”贺清来笑了笑。
沿街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小巧的莲花灯摆作一排。
狐狸很有兴趣地拉着贺清来转了又转,终于心满意足地回了客栈。
身上出了汗,叫了小二送水,狐狸先洗了,又换水让贺清来洗。
隔着墙传来水声,狐狸攥干头发,开了窗子吹风。
她立在窗边打开荷包,数了数剩余的钱,扯了手帕分成两堆。
狐狸月月有工钱,在楚家医馆花不上钱,倒不如让贺清来拿回去,补贴家用。
夏夜的风吹走头发上的湿润,很大一轮月悬在半空,狐狸梳了头发,还是没见贺清来出来。
“半个时辰了。”她嘟囔着,径直上床,扯了薄被裹在身上,盯着隔间的门。
终于开门了,贺清来碰上狐狸直勾勾的目光,先是下意识笑了,接着抿唇,默不作声地擦头发。
狐狸目光紧紧跟着他,见贺清来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往侧边挪了挪,拍一拍身边:“贺清来,你来。”
咦,楚娘子爱这样说。狐狸心想,自己先乐了下。
抬头一看,贺清来却没动,狐狸疑惑,正要询问,便听他轻声道:“等一下。”
狐狸歪头不解。
贺清来倒了半杯温水,镇定地掏出个淡黄色药包,拆开来,将其中微红的药粉悉数倒入茶杯,晃了晃,便一仰头喝完了。
狐狸起初看得疑惑,后来猛忆起这是什么,呆呆地看贺清来喝完了,手指攥着荷包,结巴道:“这、这不是…我记得在荷包里。”
荷包里是空的。
“…你去买冰圆子时掉出来的,”贺清来耳朵红红,目光落在狐狸身上,稍一迟疑,温声道,“不是…给我喝的吗?”
狐狸哑口无言。
贺清来默默坐到狐狸身边。
他轻声道歉:“不是这个意思吗…对不起。”
“没、没事。”狐狸回神,忽然疑惑,“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怎么喝?”
在她荷包里也不定是安全的呀!狐狸越说越紧张:“万一是什么不好的药怎么办?”
贺清来躲着狐狸的眼神,低声道:“我认得是楚家的避子散,我…之前买过,也喝过。”
“所以不会吃错。”
狐狸呆了。
两人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几回?啊,不对。
狐狸正想东想西,忽然感觉身侧的人朝她倾斜,她没动。
贺清来却绕过她去拿枕头和另一床被子:“衣衣,不早了,睡吧。”
“……是这个意思。”狐狸面无表情地勾住贺清来腰间的衣带,稍稍用力将他带向自己。
帐子仓促之间滑落。
第二日,狐狸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贺清来还在她身侧沉沉睡着。
狐狸轻手轻脚起身,梳洗穿戴,叫了小二将早饭送进房内。
她惬意地迎着窗子中清朗的天空和云彩用饭,忽听床榻上的人动了动,便回头道:“贺清来,早。”
贺清来也朝她露出个笑容:“早,衣衣。”
吃了早饭,狐狸和贺清来沿街买了花生糖、果干、芝麻饼等,眼瞧太阳高升,贺清来须赶车回小河村去。
狐狸和他走在一起,抬头就看见柳树绿荫荫的顶。
脚步不觉放慢,又在看见阳光大剌剌地照着贺清来的脸时默默加快。
终于站在楚家医馆下,狐狸依依不舍:“我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家呢,也许还要再留几个月。”
做学徒和医女不一样,往年收稻谷时狐狸就和贺清来回去了。
“我知道,”贺清来轻轻捏了捏狐狸的手,“我下个月…”
狐狸摇头:“天热,又忙,你来不了也没事。”
一旦许诺,贺清来千方百计也要来,不想他为难。
贺清来抿唇。
“我进去了。”狐狸推门,院子里静悄悄,只有柳枝轻拂。
她一点点关了门,贺清来走了。
狐狸在门板后等了等,又悄悄拉开,探头去看——贺清来走出几丈,似有所感,即要回头。
狐狸躲了回去。
她垂下头,默默朝自己屋子走,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衣衣,来吃点心。”路过孟娘子门前,齐娘子呼唤她。
狐狸有些讶然,推门进去,见孟娘子坐在床上吃东西,孟骄正在她身侧熟睡。
“我当你们回家了。”狐狸说。
孟娘子笑了:“刚生半个月,我才不想挪动,让我把月子坐完再走。”
狐狸点头:“也好,免得冲风。”
“小贺走了?”
“走了。”狐狸说。
像要把心里的沉闷咽下去,狐狸连吃了三块糕饼,莲蓉馅甜得能当糖啃。
月亮一天比一天圆,八月十五时更是如一轮玉盘,清辉普照。
医馆做了许多月饼,绿豆、红豆、莲蓉,甚而有花生、红枣馅的,众人聚在后院赏月,楚娘子懒懒地倚在藤椅上喝酒。
旁人都吃月饼,只有楚娘子和周娘子有胃口吃炙猪肉。
“喝点儿?”楚娘子将酒壶递给周娘子,周娘子摇头。
狐狸闻见了酒香气,她咬了口月饼,楚娘子又把酒壶举向她。
狐狸默默接了,饮一大口。
酒水又香又辣,激得狐狸打个哆嗦,楚娘子看得哈哈大笑。
“楚娘子那酒,一般人可喝不了!”许娘子也笑了。
狐狸又灌了一口,忙佐了月饼,甜辣辣的酒气在口腔内激发,直往脑袋里涌。
“好喝。”狐狸说。
楚娘子微微挑眉,顺手从椅边薅起来另一壶,朝狐狸示意:“再来?”
狐狸不怕,于是二人对饮。
齐娘子十分惊奇:“鞠娘子酒量不小呀。”
“当然。”狐狸得意,但没用灵力化解酒力,很快一阵酒气上头,熏得她脸颊变红。
楚娘子舒坦地叹了口气:“喝酒吃肉,人生幸事也。”
她清亮的目光透过柳荫望向天空,黑暗中不知是什么意味。
沈铃笑了声。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彩云凝,众人终于各自回房。
贺清来没再到楚家医馆来。
狐狸又失落又高兴。她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作牵肠挂肚。
孟娘子回家了,孟骄满月,办了好丰盛的满月宴,孟家的来客如此多,络绎不绝地涌入院子,看得人眼花。
狐狸在席上见到了许多熟人。言笑晏晏的邓娘子,抱着杜蓉的郑云霞,许久没见但是越发长个的赵平安……
狐狸见到了苗苓,少女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立即挤了过来:“衣衣!”
狐狸想不到她也认识孟娘子,两人坐在一处说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早听说孟娘子住在楚家。”苗苓笑吟吟道。
寒暄一番,苗苓道:“孟娘子家的商队走南闯北,有时绣坊的绣品也托她们来卖——”
话锋一转,苗苓郑重地握紧了狐狸的手,眼中满是坚定和神往:“衣衣,明年我打算跟着孟娘子去跑商队,等过了年就走。”
狐狸刚要开口,就见孟芝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怕疼、瘦小的孟娘子,俨然是个当家人。
“孟娘子很会骑马的,衣衣,明年……”苗苓说着自己的计划。
仿佛未来就在眼前。
狐狸露出真心的笑颜,开始和苗苓畅想,出门在外会遇到什么、要带哪些东西。
……
一待又是两个月,十一月初,狐狸终于收拾了行李,和苗苓一起回家。
孟娘子用了辆马车送她们,今岁的雪来得格外早,雪粒随风,刮得万物都沙沙作响。
狐狸不时撩起车帘察看,逗得苗苓发笑:“别急,才二十多里地!”
狐狸心情雀跃,仍忍不住从车帘缝隙中窥探。
不知走了多久,狐狸在萧索的树影下看见了两个人影。
是贺清来和苗娘子收了口信,正打着伞等在村口。
下了马车,给了赶车小哥茶水钱,年轻车夫却连连推拒:“我们老板说了,不许要一个钱。”
苗苓笑了:“是让你喝茶,不是车费,收下吧!”
“收下吧!收下吧!”狐狸口上催促,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少年,脚也不听使唤。
她迫不及待地朝村口奔去,快乐地喊:“贺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