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玲已跌跌撞撞地提了药箱冲回来, 楚娘子立即道:“去把我屋里那盒红参拿上。”
“哦,好!”沈玲忙应,狐狸反手接了药箱, 众人不敢多说, 连忙跟着楚娘子朝外奔去。
巷子里的雪扫在墙侧, 可是路中却结了点雪霜, 踩在脚下湿滑。
贺清来拽着那年轻男人跟在身后。
一路狂奔, 狐狸发觉眼前的路越发熟悉,一抬头,原来是八宝坊。
屋内屋外, 乌泱泱地挤着一群人, 外圈的人不明所以,还在探头往里看;里面的人拼命举了买到手的糕点和盒子, 不知在议论甚么。
嘈杂极了。
“楚娘子来了!”不知是谁喊叫一声, 人群刷地分开,从中一条小道。
卖糕点的伙计腰上仍系着围裙,匆匆挤出来:“楚娘子,快来!”
狐狸紧随其后, 揽着腰侧的药箱, 低头穿过人群,她在柜台边瞥见踩扁的血迹,这圆圆的血迹又一路延伸, 黏在结冰的石阶上。
终于穿过前堂, 跨过很小的天井, 檐上结起冰柱,狐狸率先在清凌凌的空气中闻到了血腥味。
妇人的低声痛呼传入耳中,开了一扇门, 贺清来扶着陈小娘子的夫君在门外站定。
一进门,屋里昏暗,十分狭小,陈小娘子仰倒在一个榻上,旁边的妇人紧攥着她手,满脸焦急和慌张,见楚娘子和狐狸进门,这才闪过一丝喜悦:“啊呀!”
开口却是哭音,说不出话。
楚娘子匆匆在陈小娘子身边蹲下,掐过她的脉。
狐狸背着药箱,左右一瞥,连个放东西的桌子都没有,只靠墙一个长条板凳,墙角一架木屏风。
这显然是伙计们站累了,敷衍着歇脚的地方。
狐狸当机立断,将药箱放下,扯开薄薄的木屏风斜着挡在门前,遮住门外的视线和寒风,她探头出去,朝门外的伙计喊:“热水!还有灯烛、挡风的屏障,再要一张桌子,干净的褥子和铺盖!快点!”
伙计应了,嘴上不住地说:“热水有!热水有!”
陈小娘子的夫君似乎腿软,贺清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扯起:“东西都在哪?”
“那屋子里有···”男人有些六神无主,在冷天里来回的奔跑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听了贺清来的话,才猛撑住身子,带着贺清来往一边的屋子去。
“烧水的在哪?”沈玲终于赶到,手中攥着一个长形的小盒子。
“先煮止血散!”楚娘子在屋内喊。
沈玲忙应:“好!”
热水一桶桶地送进来,在屋内烧起三盏灯烛,终于使光线明亮。那个妇人却叫了一声,登时哭了:“血!”
狐狸回头一瞧,陈小娘子的裙摆已经被血浸湿,她紧闭双目,几欲昏迷。
“我先施针,鞠衣,你来给她灌药。”楚娘子说着,起身将一卷银针铺开,有条不紊地摊平陈小娘子的手臂,撩起衣袖。
狐狸拿了药箱中止血补气的急救丹药喂入陈小娘子口中,那妇人松了手,让在一边。
“你先出去,叫他们热水不要断,天冷,送个炭盆进来,把门窗用布罩起来,千万别漏风了!”狐狸朝她叮嘱,妇人终于有了主心骨,慌张地应了,匆匆往外走去。
在屋内摆好高桌,沈玲将一盆热水倒好,兑进去洗手的药粉。
连下三针,陈小娘子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猛攥了下手:“···。”
“别担心,血止住了。”楚娘子说。
话音未落,陈小娘子皱起眉:“楚娘子,肚子疼,要生了罢?”
“嗯。”
将陈小娘子沾血的衣裙剪开,窗外被蒙上布料,屋里只剩下灯烛明亮的暖光,盖上被褥,铺上垫子,沈玲洗了手,先给妇人擦干血迹。
果然不流血了,狐狸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小贺在煎药,该催生了。”沈玲说。
楚娘子嗯了一声,起身洁手,狐狸也跟着洗了,贺清来敲敲门框,“衣衣,止血散好了。”
一碗热腾的汤药送进来,楚娘子又道:“把那根红参熬成茶。”
“好。”贺清来在门外答应。
狐狸沉下心,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三人摆开架势,撤了银针,预备接生。
起初十分顺利,既不出血也不艰难,陈小娘子循着楚娘子的指挥用力。
忽然,光影里,狐狸瞧见陈小娘子腕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狐狸的目光落在陈小娘子脸上,她的表情逐渐纠结,似乎有针挑一般的剧痛蹿上去,狐狸开口:“好像不对···”
楚娘子抬头瞟了一眼,猛站起身,将手按在陈小娘子腹部,下压些许。
“胎位不对。”楚娘子沉声说。
沈玲抬头,带着一点哭腔低声道:“···我好像看见脚了。”
陈小娘子渐渐压不下脸上的痛楚,不免呼出声。
楚娘子额上出了一层汗,狐狸忙捏住陈小娘子的脉搏,细细探查她的脉象,空气中又有血气蔓延。
楚娘子深吸一口气:“我给她扭正胎位,别让她睡着。”
狐狸忙应了。
楚娘子冷静地解开陈小娘子的里衣,十指按压在妇人的腹部,一寸寸摸寻,不时引来腹中胎儿的动弹,连女人的肚皮都跟着跳动。
狐狸看得心惊肉跳,眼前闪过一阵白,一阵青,陈小娘子攥紧了狐狸的手腕,强忍着剧痛。
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血污染了颜色,狐狸将熬得很浓的参茶一口气灌入陈小娘子口中。
血气、汗水,污秽掺杂的浊气,不慎洒出的药水,屋里又热又闷,可是众人的后背却都出了冷汗。
狐狸发觉陈小娘子在打冷战。
她不免张口:“师傅···”
楚娘子满头大汗地抬头来看,眼里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泪,她咬牙道:“让她撑住。”
狐狸摸了穴位,扎下两针,陈小娘子撇开眼皮,疼得神志不清,见她似乎要咬嘴唇,狐狸见机掐住她下巴,塞了干净的手帕。
陈小娘子却忽然挣扎起来,呜呜地叫了两声,连双腿也在榻上蹬,沈玲按不住她的脚,抬头急问:“怎么了?”
狐狸忙扯了手帕,低头听她说话。
“娘,疼···”
狐狸一愣,她的声音太小,连沈玲和楚娘子都没听见,事关紧要,都只是迅速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了。
狐狸为这两个字呆住了。她的心头针扎一样疼了下。
陈小娘子只喃喃说了两字,便疼得要合紧牙关,狐狸伸了自己的手,任她咬住。
楚娘子的手腾挪移动,鼻翼上沾满了汗珠,终于抬头道:“好了。”
可是没人敢松懈,空气一下子凝滞,稀薄的羊水、浓稠的血污,打湿了垫子,沈玲的衣裙上都沾染了鲜血。
狐狸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流入陈小娘子的咽喉。
她眨了眨眼睛,内丹缓慢地在丹田中旋转,一寸寸的灵气飞速涌入血液,再被送进陈小娘子的体内。
额头上的汗水如泪水一般滑落,狐狸顾不上擦拭。
她低头去看陈小娘子,只见她微微睁了眼,眼中恢复了些神采,终于继续用力。
狐狸的灵力飞速消失在陈小娘子的体内。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妇人的后牙猛地用力,牙尖嵌入狐狸的皮肉,陈小娘子疼得发抖。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沈玲激动道。
陈小娘子眨了眨眼睛,神采渐渐下落、下落。她陡然倒回狐狸怀中,昏死过去。
“再熬一碗补气汤来。”楚娘子扑过来试针掐脉,她的目光黏在陈小娘子脸上。
狐狸将手抽出,冷静地用帕子擦了一下陈小娘子的脸,说:“我去煮。”
她取了药包,轻飘飘地往外走去。
天早就黑了,地上坐着个男人,昏暗里只剩个人影,看见狐狸出来,他激动地站起身:“是不是要生出来了?”
狐狸木着脸没有说话,男人一愣,呆站在原地。
狐狸走进烧水的屋子,只有贺清来在这屋子里,他满头热汗:“热水没了?”
见狐狸手中拿着个药包,他起身来接:“我来···”
“不用,”狐狸捏着药包缩回手,避开他道,“贺清来,你能不能先出去?”
贺清来一愣,低头看见她手上血迹凝固的牙印,张了张唇:“···好。”
合上门,贺清来的脚步声往远处走。
狐狸将药材倒入煮药的汤罐子中,炭火一下子烧旺,屋子里亮得好像躲了一颗遥远的太阳。
狐狸只盯着迅速沸腾的乌黑汤汁,一半是配好的药块融化,一半是人参的须根煮出药效。
她默默撩了袖子,静静地割开腕上细细的脉管,新鲜的血液顺着肌肤淌下。
未落到药罐子,血珠顿时停在半空中。
随后一珠、一珠地往上飞去,狐狸额前凝聚出淡淡的青烟气,鞠衣色内丹旋转着显现。
彩珠被血流簇拥,迫不及待地吸吮着内丹中的灵气,一阵又一阵闪烁的光芒,白光盖过火光。
“嘭!嘭——!”璀璨的烟花直冲云霄,在寂冷的冬夜炸开,从狭窄的天井中望去,能看见长长方方的春日画。
漆黑的夜幕上,烟花炸得绚烂,为了能让人们看得清楚,烟花匠往往加重颜色,于是凝夜紫的焰火划过天际,秋香黄得如迎春碎裂。
坐在地上的男人在默默流泪,无心观赏。
贺清来默默挪了脚步,遮住男人的视线,抬头静静地盯着天上的烟花。
八宝坊中的人群早已散去,墙外喧嚣被烟花会的热闹掩盖。
他的背后扑上一阵闪烁的光芒。
“吱呀。”门悄悄地开了,狐狸垂着眉眼,默默端着一碗汤药走出。
贺清来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