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登时一愣。
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有些僵硬地勾起唇角,干笑道:“甚么?”
楚娘子沉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狐狸脸上,没由来让她一阵心慌。
狐狸撇开目光, 攥着绣花小包道:“我也没有伤, 再说了, 这些东西也不是药啊, 哪里能治伤···”
声音渐小, 狐狸尴尬地站起身,小声嘟囔:“楚娘子你别开玩笑了。”
“···”楚娘子目光仍盯着她。
虽是仰望,可目光格外沉静、笃定, 狐狸躲闪着, 将手中东西一一塞回去,故作忙碌。
楚娘子忽然伸出手来, 一把抓住了狐狸的手腕, 将她手心翻转。
“没有人的伤,能好得那么快。”她说。
狐狸吓了一跳,那瓶观音水当啷落地,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少女摊开的手心粉白, 只有掌纹,没有伤痕。
“我、我都没受伤!”狐狸大声道。
青色瓷瓶竟没打破,在地上咕噜咕噜地转圈, 最终顶到狐狸鞋尖, 这才停下。
门缝中的光芒照到瓶身, 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狐狸盯着那色彩,闭唇不语。
楚娘子的指尖拂过狐狸掌心, 她不紧不慢道:“药丸里加了你的血。”
狐狸摇头:“怎么可能?补气的药而已,又不需要血为药引。”
“上次陈小娘子难产,你给她熬的那碗药里,也加了你的血。”
狐狸脊背一僵,收拢了五指,避开楚娘子的手指,扯了扯手腕:“没有。”
楚娘子豁然松开手,淡淡道:“山岭精怪,化作人形、游览人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说得,好像她见过似的。狐狸在心中腹诽。
反正她没有亲眼见到,这种事太过骇人,有甚么好承认的?又不是宋钰那般,当着面瞧见了。
想起那清心咒,狐狸又有些低落。
不晓得清心咒还管用不管用。
“唔,反正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楚娘子思忖道,弯腰捡起狐狸鞋边的观音水,“我到观音庙求的。”
她站起身来,面对面看着狐狸,迎着一点光线,楚娘子的眉眼晦暗不明,语气一如既往:“观音庙的童子说,若是妖怪,只需在手腕上滴一滴观音水,就能辨认。”
狐狸低着头,一愣。
啊?她怎么不知道?
心登时惴惴,她没去过观音庙,万一是真的···
狐狸一鼓作气,抬起头来,此时才惊觉楚娘子竟比她高出不少,这次换她仰视:“那个,凡人才不怕这个呢,你尽管试试。”
楚娘子盯着她,许久,眉眼中流转着狐狸读不懂的色彩。
“呵。”她忽然轻笑一声,作势打开瓶塞,“好啊,那就试一试。”
见她来扯自己的手腕,狐狸忍不住瞳孔放大,贺清来呀!救命呀!
但是输人不输阵,兴许不行呢?
狐狸强忍着夺门而逃的冲动,紧攥着手,任由楚娘子妥帖地翻起她的衣袖,青色瓷瓶中慢慢淌出清澈的水流。
“啪——”很轻的一声,一滴晶莹的水珠准确无误地落在狐狸腕上。
冰凉的、有些晃动的,水珠透彻,能看见其下肌肤。
狐狸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手腕,半响,无事发生。
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不禁咧开嘴笑,心中得意地乱叫——甚么观音水,没事嘛!哈哈,贺清来我···
心想一半,却见楚娘子脸上似笑非笑,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狐狸心中警铃大作,这表情实在有诈。
“喔,看来是假的。”楚娘子无事发生一般收回手,将瓶子盖好,复又坐回凳子,收拾着一众用具。
察觉狐狸仍盯着她,楚娘子无辜地抬起头来:“还有事吗?”
“没有了···”狐狸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楚娘子倒反客为主,指了指门外:“那快去休息吧。”
“哦。”狐狸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下台阶,困惑不解,皱眉思索。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差两阶,忽听身后人慢悠悠道:“鞠娘子。”
狐狸回头:“干嘛?”
楚娘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朝她晃了晃药丸、抖了抖观音水:“没有人会说‘凡人’二字。”
狐狸一惊,眼珠子骨碌乱转,叉腰嚣张道:“我听话本子讲的,学一学怎么了?”
“哼。”楚娘子笑意不减,嗤笑一声,懒懒道:“以后,许娘子会给你每日一碗炖牛乳,多补补。”
狐狸又哦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自觉逃过一劫,心情畅快。
待躺到床上,狐狸心满意足,掀起袖子,那滴观音水顺着肌肤滑落,正在得意,忽然见腕上白痕浮现淡淡的印迹。
得意之中惊坐起,狐狸拂去水迹,瞪大了眼仔细去看,只是白痕稍有明显,并无异常。
“嗨,自己吓自己。”狐狸松了口气,倒回床上。
双臂垫着脑袋,狐狸忍不住翘脚,轻轻哼着乱调的方歌山曲。
——不对。
狐狸的伤除了手心的,还有救治陈小娘子那次,因过度用了灵力,她腕上的伤痕直到白日尽,才有好转。
那时···楚娘子看见没有?
不对!
狐狸惊慌坐起,谁家凡人真的相信观音水啊!
贺清来!我狐狸被骗了!
狐狸惊慌失措,狐狸大恨,几欲拍床:“诡计多端啊、诡计多端!”
狐狸一夜未睡,半夜整理了包袱,思索着此时若逃回家中,楚娘子可会报官抓妖;犹豫着将包袱塞在枕头下,又觉得可以赌一把。
就这般辗转反侧,终于熬到天亮。
狐狸心一横,照常洗漱、吃早饭。
只是大狐狸贼胆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觑着许娘子、齐娘子等的脸色。
旁人倒并无异常,沈玲察觉她目光,打了井水,笑问:“衣衣,你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
“啊,没有没有。”狐狸忙答,语无伦次:“挺好、挺好的。”
身后两扇门吱呀一声打开,狐狸悚然一惊,头也不回,提着热水就跑:“我去给丁香姐送水。”
余光中楚娘子伸了个懒腰,正在松快筋骨。
狐狸跑到后院,这才停下脚步,抚抚心口:“好险。”
平复呼吸,狐狸提着热水小心进门,谭丁香刚刚睡醒,见她进来:“衣衣。”
狐狸看了一眼床上,邓晓还没醒,睡得正香,于是放轻手脚,露出个笑:“我来给你送水。”
将洗漱的水兑好,放了桶,狐狸将谭丁香扶下床,将手帕打湿递给她。
谭丁香先擦了脸,接着擦手,对她笑道:“我觉着今日好多了,腿也不困,再住半个月兴许就能带着晓儿回家。”
“最好多住几天嘛,总是下雨,路上颠簸,稳妥些好。”狐狸回答。
谭丁香捂着手帕,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狐狸道:“传了信回去了,说不准邓大哥这几日就要来看你和晓儿。”
“那就好了,早一点看看女儿,”谭丁香笑吟吟说,“许娘子说,小孩子嘛,别看没生几天,变样子很快,我想他得看看孩子现在的模样,皱巴巴的像块白果干。”
狐狸噗嗤笑了,见她收拾妥当,刷牙漱口,依样提了脏水出去:“我这就给你送饭,你略等一等。”
关上门,狐狸和谭丁香说了两句,赶上心情畅快,正要迈步,又想起前院楚娘子,不觉磨蹭起来。
“嘶——”她挪到柳树下,细细倒了污水,磨磨蹭蹭,唉声叹气。
端了托盘的许娘子见她这般模样,登时一笑:“怎么了这是?还不去吃饭?”
“这就去。”狐狸抬头笑道,见她手上端着饭,立即殷勤地迎上去:“我给丁香姐送。”
“不用,我都吃过了,你的牛乳还在火上炖着。”许娘子一躲,笑道。
狐狸抿唇,有点忧愁地点头:“哦。”
她终究拖着步子挨到厨间,小心翼翼朝里一看,楚娘子不妨投来一眼,吓得狐狸缩头缩脑。
沈玲嚼着馒头,吃吃笑道:“衣衣,有炖牛乳呢,你不是最爱吃了?”
狐狸踏进去,尽力不去看楚娘子,端了牛乳坐下慢慢地吃。
刚一入口,察觉些不一样来,勺子中加了桃胶、紫米,还有若干的红枣···
“多吃点,不用心疼钱。”楚娘子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忽然说。
狐狸手一抖,用余光去窥探楚娘子神情动作,全无异样。
又瞥她腰间,甚么荷包、杨柳水、香火灰,连气味都不剩下。
狐狸松了口气,默默吃了两大勺。
用过饭,狐狸这才踏实了些,踱进诊室,楚娘子照常歪在藤椅上看书,丝毫没有提起昨日事的意思。
狐狸坐到凳子上,翻开了脉案记录,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昨日程娘子带儿子来看诊,你不在···”
“哪个程娘子?”楚娘子翻过一页,平平淡淡地询问。
“嗯,就是卖肉那家的程娘子,她儿子豆饼有些咳嗽,还说喉咙痛。”狐狸继续说,将脉案递过去,“你看。”
楚娘子接了脉案,仔细看了:“嗯,没甚么事。怎么开了山楂顺气丸?”
“他岁数太小,虽然据我看,是学了邻居小玉,佯装喉咙痛,但是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开了这么一味药。”狐狸语速渐渐平稳,自然地接回脉案。
“豆饼一向贪吃,脾胃偏弱,开些山楂丸吃一吃也算预防。不错。”楚娘子歪回去,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神情平静。
这副模样,没甚大事。
狐狸悄悄转回身子,掀了自己的书看。
半响两人都没有说话,楚娘子一直保持姿势没有乱动,狐狸瞥了又瞥,终于忍不住问:“你看的甚么?”
封皮上没有字,方才还以为是医书。
“···话本子。”楚娘子眉眼含笑,故意举了举书,“要看吗?”
狐狸:“···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