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登时一愣, 迎着楚娘子含笑的目光,一时也不敢轻易地伸手去接那书。只好故作固执道:“你又胡说了,哪有山神写书?”
楚娘子也不反驳, 只将书往狐狸手中塞了塞。
狐狸看那封面古旧, 蹭到指尖的纸张发软, 怕它皱破, 只好两手捧住, 放在桌上。
心口悄悄地跳,只怕楚娘子又提什么怪话,狐狸便低下头, 装作很用心的模样掀书来看。
果然是很古的书, 排版都不大一样,连字形都与如今的稍有区别, 但尚能辨认。
狐狸一页页地看下去, 微微皱了眉。
书上所写的药材,如什么“不老草”、“平贝母”,狐狸是闻所未闻的。但还有些细辛、天麻等,仍是她熟知的。
“你见过几个山神?”楚娘子也不掩盖, 将那茶盏捧起啜饮, 酒香四溢。
冷不丁听见这话,狐狸被唬得心口一跳,只装得平静, “哪有山神?小河村的山上倒有一个山神庙。”
楚娘子又笑了:“我见过山神。”
狐狸微微睁大了眼, 正想悄悄地回头去看, 谁知楚娘子也正笑眯眯地看她,伸了指头比划:“两个。”
狐狸动了动嘴唇,只好装出听说书般的好奇:“真的?你不要编故事骗我。”
“骗你作甚?”楚娘子畅饮一大口酒, 仰回椅子,微眯着双眸看着狐狸身后发亮的窗。
“你就当我讲故事吧。”她出神地说。
“天下有许多的山,便有许多的生灵,这生灵中的佼佼者,有的就成本地的山神。”
狐狸忍不住支起耳朵听,楚娘子喝了酒,嗓音有点儿微哑。
“很远的一座山下,由此诞生了一个小男孩儿。”
狐狸一愣,疑惑地问:“你不是在讲山神的故事吗?”
楚娘子咳了一声,闭目养神道:“就是山神的故事。还听吗?”
狐狸点头:“听。”
“这个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跟着他的爹娘耕种、打猎、捡柴,有时也和别的孩子一起,到山神庙玩耍。”
“他十三岁上,却出了次意外,冬天时掉进冰湖……”
楚娘子停下来,又喝了口酒。
狐狸正听得认真,于是很紧张地问:“然后呢?他怎么样?”
楚娘子嗤了声:“不要怕,他没有死。仍旧活了下来,一直活到八十岁。”
狐狸等了一等,楚娘子却不再往下讲,此时狐狸已全忘了那点防备,歪了歪头问:“结束了么?”
“算是。”
狐狸一愣,但不死心,“他活了八十岁,没有别的事吗?”
“没有。他既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加官进爵,他哪儿也不肯去,就这么活到了八十岁,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了。”
“……山神在哪儿?”狐狸问。
楚娘子将茶盏放下,直了直腰问:“你希望山神在哪儿?”
狐狸一时哑口无言,几乎被楚娘子弄糊涂了,于是她不禁道:“如果真的有山神,那这个故事也和他无关。”
楚娘子看着狐狸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一面笑,一面对狐狸说:“这个故事中只有两个人,有一个就是原来的山神。”
狐狸还是不明白,于是问:“另一个人是谁。”
楚娘子不再笑了,眼角沁出了点亮,她朝狐狸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故事。等你走之前,如果还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狐狸带着困惑,听了故事却比没听时还要难受。
正在想时,沈玲忽然掀了帘子进来,行色匆匆,狐狸抬头看去,见她下意识将手往后藏了藏——她似乎提着行囊。
楚娘子倒气定神闲,早料到她来。
沈玲犹豫了下,仍是上前,对楚娘子道:“我要走。”
楚娘子仰躺着,神情惬意,“知道了。”
沈玲一愣,咬了咬牙:“也许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知道。”
“阿苓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沈玲顿了下,终于说,“姨母,可我在山神庙寄了名……”
“山神忙得很,才不会在意你想跟着谁,陪着谁,往何处去。”楚娘子说。
沈玲怔住了,半晌红了眼眶,“姨母,我走了,你千万保重。”
沈玲抹了把泪,抽抽鼻子,上前一把抓起茶盏道:“别再用这种小把戏偷酒喝了,迟早许娘子要发现的,到时她要啰嗦,我是管不了了……”
愈说到后面,愈发声颤,薄薄的面皮,泪珠滴落,沈玲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扭头便走,一口气奔出巷子。
狐狸忙站起身,还想去追,谁知楚娘子叫住她:“不用去追了,鸟要飞走,谁也拦不住。”
狐狸只好坐回原位,犹豫道:“应该没事吧?她是和阿苓一起走。”
楚娘子从气音中应了声,仍微微睁眼,盯着窗子。桌子上的茶盏尚未从震颤中醒悟,仍带着光晕打转。
直至晚饭时,众人才知晓沈玲离开,虽然各有惊讶,但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楚娘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气,沈玲在与不在,好像都不影响。
这趟旅行走得倒真远,直到十月底,狐狸才收了封信。
正是沈玲的信,狐狸自己不敢拆,于是带去给楚娘子看。
楚娘子气定神闲,放了茶盏,才伸手接信,慢悠悠地拆了,两张信纸不到一盏茶便看完了。
狐狸问:“她们几时回来?”
“明年开春。”楚娘子说。
“有说阿苓么?”狐狸又问。
楚娘子将第二张信递给狐狸,按了按下半页:“问候你的。”
正是苗苓的字迹,不外乎是些平安的近况。
狐狸正在看,微微动了动鼻子,余光已瞥见楚娘子手边的茶盏。
“你又偷酒。头痛不是刚好半个月吗?”狐狸小声嘟囔。
楚娘子挑了挑眉,道:“酒也是药,你还不懂。”
语罢,她便又捧了茶盏,还未入口,许娘子便闯了进来,楚娘子“砰”地一声扣上茶碗,佯装淡定。
许娘子一面往桌上放药包,一面道:“行了,早看见了。”
楚娘子于是笑眯眯地呷了口酒,许娘子说:“这是东巷安小姑娘的千金药,等会儿安娘子来拿。少喝点吧。”
目送许娘子出去,狐狸将信装封整齐,开口道:“那过年时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
“照旧过。”楚娘子说。
狐狸叹了下气,楚娘子瞥她一眼:“怎么,这时候倒担心我了?”
狐狸没接话。
楚娘子又自顾自地躺倒,舒坦地动了动肩:“放心,我还不到时候。”
“什么意思?”狐狸觉得自打今年起,楚娘子说话就愈发地让人不懂了。
“没什么,”楚娘子将茶盏递给狐狸,轻轻晃了晃,“这次要白水。”
一晃眼,镇上下了头一场雪。
每当这时候,周娘子和齐娘子便要动身回家,其次是许娘子。
狐狸拖到了十一月底,才预备坐车回去。
走的那日清晨仍是飘雪,吹得人双颊凉浸浸,狐狸对着楚娘子絮叨许多:“只有你了,先吃了早饭,才能吃温酒,不要省事,冷酒吃了伤脾胃,我开春雪化了就来——”
“说不准,兴许十五我就来看你。”狐狸一顿,说。
楚娘子摆了摆手,打发她走:“知道了,你们每人都已说了一遍了。”
狐狸还想说什么,一张唇自己反倒笑了,是太啰嗦。
走下台阶,狐狸说:“师傅。”
楚娘子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没有应。
狐狸迎着雪在巷子中走出一丈远,才回头问她:“另一个人是谁?”
楚娘子表情未变,冲她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狐狸满心的疑惑,可是要赶着回家。
这故事萦绕在心头,迟迟不散。
春节到了,小河村的院子家家都喜庆,石榴树上也贴了剪纸,屋子里暖洋洋的,很是明亮。
贺清来预备了一大桌子的菜,香气扑鼻,还特意温了两壶酒。垫高的凳子几乎与桌面齐平,圆圆是不肯清清闲闲地等到开饭时候,仍抱着一块松子糖奋战。
条条亲热地挨着狐狸:“大王大王,过新年啦!”
婵娘也穿新衣,正美滋滋的,她才不管是否是第二日的习俗。
狐狸和贺清来一同执筷,夹了几口菜,狐狸便去倒酒,“贺清来,我们喝酒。”
香气浓郁的米酒,稍稍一温,更是醇厚,香辣辣地下肚,熏得狐狸鼻尖通红。
大家只是埋头苦吃,墨团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不能抬头,桌下豆儿黄的尾巴规律地敲击着狐狸的小腿。
再喝了口酒,外面的烟花炸了,小黄猛抬头,惊慌道:“还没吃完呢!就放烟花啦!”
狐狸哈哈大笑,安慰他道:“没关系,一会儿肯定还有。”
小黄这才安了心,慢慢地啃冬笋。
只有小晏,仍慢吞吞的,他蹭一蹭狐狸手腕,“大王,吃完了去看婆婆好不好?”
“好。”狐狸吃了酒,心里悠悠地,不知怎么着便想起了楚娘子,于是想起了她的故事。
“贺清来,”狐狸斜了斜身子,双手不得闲,便用前额轻轻撞了撞他,“我给你讲个故事。”
贺清来挨近她,“你说。”
这故事太短,即便是用楚娘子的口吻也撑不过十几句话。狐狸吃了一筷子菜,疑惑道:“这个故事里还有别人么?”
“你没有问她,那个男孩怎么在冰湖里活下来的。”贺清来看着狐狸,双目清明。
狐狸愣了一下,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窗外又炸响了五彩斑斓的烟花,映得屋中万紫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