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狐狸说。
沈玲应声抬头, 话说一半,见是二人,便放下毛笔, 转过柜台, 惊喜道:“终于来了, 苓娘念叨好几日, 只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一番寒暄, 沈玲道:“苓娘今日出门去了,你们先等等,过会我们一起出去用饭。”
狐狸点点头, 又笑眯眯地说:“没关系, 我想先看看苓儿的绣坊。”
沈玲也笑了,四下示意:“就这么大的地方!租金好贵!”
门面不算大, 但是胜在工整, 一眼望下来,排排的柜子陈列着各式的布料,从较素的棉、麻到各色的绫罗,五光十色, 都整齐地码放着。
另有两列成衣展示, 女子的裙、衫轻盈,俱是些青葱、水红的时新颜色。
还未多看,苗苓和苏桃便一起回来了。
略说几句, 狐狸和贺清来便随着苗苓从店铺角落的门进入后院。
跟着苗苓进了一间卧房, 三人且在房内坐下, 放好行李,苗苓便开门见山,提及那素未谋面的女婴。
“我已经去过慈幼堂两回了, 如今只还有一家沐川本地人因没有女儿,也想来收养,但他们有亲生子嗣,管事娘子有所顾虑,所以迟迟没有点头。”
“具体领养的章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只等你们去看看孩子。”
说到此处,苗苓特意停顿等狐狸和贺清来决议。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静悄悄地看着身边的狐狸,只一瞬犹豫,狐狸便下了决心,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好?”
“最好明日就去,”苗苓说,“我陪你们一起去。”
夜里夫妇二人睡下,狐狸才轻声问:“贺清来,你怕不怕?”
“不怕。”贺清来回答,紧紧抱着狐狸。
狐狸心里安定了,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那是个人哎,我帮人接生好多回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居然有点慌。”
“没事的,有我,”贺清来宽慰狐狸,“还有姜娘子、阿苓姐,不要怕。”
狐狸贴了贴贺清来,闭上眼睛:“嗯。不怕。”
第二日,天色昏昏,狐狸和贺清来便悄悄起身洗漱,狐狸特意换了身衣裳,望着镜中模样,少女脸颊莹润,可乌黑发鬓上没甚色彩,便又摸了成亲时那朵石榴花戴在头上。
刚打开门,苗苓正捧着一个木盒子到门前,见狐狸梳洗整齐,便笑道:“我想着你该戴点首饰,怕你没有带,来给你送呢。”
狐狸也笑了下,几人连早饭也没有吃,便悄悄从店铺前门出去,街上空无一人,贺清来拉了马车回来。
苗苓说:“慈幼堂在城西,离咱们远着呢,还是坐车去方便。”
从城东到城西,约走了两刻钟,狐狸才发觉车停了。
她紧跟着苗苓下车,正停在一家门前,狐狸抬头一看,棕色匾额上写着“慈幼堂”三个大字。
苗苓敲了敲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来了。”
门开了,来人正是管事娘子,已有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简朴的蓝布衣裳,满脸皱纹,双目却明,上下打量了狐狸和贺清来。
三人依次进门,说是“堂”,原来只是一个大院子,三面的房,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的灰砖有些年头了,显得有点萧瑟。
管事娘子说:“现在院里只住着女儿,不便让小相公进去。”
贺清来便止步院中,狐狸和苗苓跟着管事娘子进屋。
一进门,先是一阵长久的膏药味道,狐狸定睛一看,又素又瘦的一套家具,没有点灯,天不亮的时候很是晦暗,角落里正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洗脸梳头。
听见动静,两个姑娘只回头来看了一眼,见是生人也不惊讶。
管事娘子将右边的门帘掀起,“进来吧。”
狐狸和苗苓亦步亦趋地跟进里间,小屋子里贴墙一架床,堆着很旧的柜子、箱子、靠窗的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药茶。
狐狸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到床帘缝隙间。
管事娘子指道:“看看吧。”
狐狸上前,轻轻掀开青帘子,只看床上正睡着个小小的女婴,说是快八个月,可是脸瘦瘦的,只有巴掌大,头发还没有豆饼多,看起来倒像五六个月。
这女婴盖着个小褥子,仍在熟睡,狐狸仔细去看,却见孩子的额头上已出了层汗,她不觉便抽出帕子,轻轻擦去。
正热的天,孩子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衫。
管事娘子原本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忽然道:“你抱抱她。”
狐狸一愣,眨了眨眼,才发觉是对她说话。因此便伸出两臂,连着那小褥子一起,将女婴抱了起来。
不像抱,倒像捧。
太轻了。狐狸心想,没由来地鼻头一阵发酸。
狐狸一面垂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婴,一面将她缓缓贴入怀中,怕她热,便小心翼翼地撇开些小褥子。
管事娘子和苗苓悄悄地出去了。
屋里有着老木头难以去除的味道,发黄的窗纸透进来不甚清晰的光线,照在地上。
“我实在老了,照看不了这样的小孩···胳膊也疼,甚少抱她···”
屋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女婴却忽然挣着睁开了眼,狐狸一时不敢动作,可是这孩子不哭不闹,只迷迷蒙蒙地盯着狐狸。
“另一家夫妇也三十来岁,大儿子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我不放心把宝儿给她们···”
狐狸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孩子,小丫头却忽然从褥子下伸出手,试探着去捉狐狸鬓边。
管事娘子叹了口气:“有钱倒是其次,这是个孩子,不能随意丢出去的···”
狐狸微微侧头,察觉她是想要她头上的石榴花,于是腾出手来摘下,凑到女婴脸前,轻声问:“这个?”
女婴却似乎把她方才的动作当成了拒绝,眨了眨眼。
狐狸很耐心地等着,怕花后固定的铜丝会扎到孩子,便将其紧紧攥在手中,石榴花的花瓣微微颤动,终于引得女婴伸手来捉。
女婴睁着乌蒙蒙的两只眼睛盯着红花,纤嫩的小手指很新奇地抚摸花瓣,依旧没有哭闹,也不用力抢夺。
管事娘子进门瞧见这一幕,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苗苓道:“你们今儿便能带她走吧?”
苗苓忙点头,管事娘子便絮絮地叮嘱:“她肠胃不好,每日别喂太多水,已经能吃米面了,只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所以宝儿平时爱啃点干枣……”
说话间,管事娘子便从柜子中收拾出几件改小的旧衣,包好后递给苗苓。
狐狸用小褥子围好女婴,抱她到了外间却有些躇踌,没有立即出门,贺清来正将户籍等物交给管事娘子详看,不能和狐狸说话。
那点程娘子对豆饼的心情,似乎现在就些微地浮上狐狸的心头。
那两个十几岁的丫头拥到狐狸身前,都是瘦瓜子脸、黑眼晴,目光澄静。其中一个摸了摸女婴的额头,问:“以后你就是宝儿的娘了?”
“……是。”这字眼于狐狸有些陌生,她却下意识地紧了紧怀抱。
“外头那个是宝儿的爹?”另一个说。
“她叫宝儿?”狐狸问。
“不,”略高的、第一个开口的小丫头认真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名字。”
“这儿每一个还小、能被领养的孩子都叫宝儿。”略矮的丫头说,接着她又新奇地问:“你这么年轻,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
狐狸微微抿唇,便悉数说了。
这时苗苓在门口说:“衣衣,都好了,可以走了。”
两个姑娘便自觉地让开了路,高个丫头说:“没关系,外面没有风,宝儿没有帽子也没事。”
狐狸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天已亮了,稚嫩的初阳将光弥漫,照在墙檐上。
“姐姐,你记得给宝儿取名字。”另一个丫头在身后说。
管事娘子一直将三人送出门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看了眼宝儿,便让狐狸上车了。
贺清来将一小包预先准备好的银钱递给管事娘子:“一点心意。”
管事娘子没有推辞,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走。
“还要去官府,”苗苓凑近看了看孩子,“在此地登好户籍,作了证明,比回去再办方便。”
马车于是往官府去街上已有人家开门,渐渐地有些人声。
约走了一刻钟,女婴已安心在狐狸怀中睡了,马车停了下来,贺清来微微掀了帘子,目光先落在狐狸身上,才落到孩子身上,他轻声问:“衣衣,孩子叫什么呢?”
狐狸嘴唇动了动:“…珍儿好不好?叫贺珍。珍宝的珍。”
贺清来神情微动,唇边浮起一点笑:“好。”
车帘落下了,从窗边,狐狸看见贺清来捏着他和狐狸的户籍凭证走入官府的门中。
狐狸低下头,睡梦中的婴孩安静极了,苗苓摸了摸孩子的衣领,悄声道:“别着急回去,大热天的,我给孩子多做几件衣裳。”
“嗯。”狐狸也轻声答应,将手中的石榴花插回发间。
贺清来再从那门中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两张凭证,他将东西递入车内,便专心驾车回城东。
那凭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贺珍二字,盖着官府的印戳。
马车慢慢的但很踏实地走,贺清来隔着帘子说:“珍儿是一月二十六被放到慈幼堂门外的,方才官署的人要我给她定个生辰。”
“你定的什么时候?”狐狸问。
贺清来:“大年初一。就定在一月一,好不好?”
苗苓也笑了,摸了摸贺珍的额头,“这个日子好,好兆头、好记,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