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本是平静的湖,却凝结着寒冰,仅是结冰也就算了, 偏偏寒冰之下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火焰不知从哪里起,无根亦无薪, 光芒似是幽冥之地的火,泛着诡异的蓝光。
一半是冰, 一半是火,冰与火的交织之下,是令人望之丧胆的危险。
这人为何这样看她?是不喜看到她,还是不喜她穿红衣?或者说是男主对恶毒女配本能的厌恶?
她百般思量着,下意识退到一边。
魏绮罗往他们身后看了又看, 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赶紧跟在崔洵的身后进屋, “夫君, 宋主事怎么没来?”
“他突然身体不适。”崔洵回道。
“那还真是不巧,夫君可有与他约好, 哪日上门?”
“此事以后再说。”
上官请吃饭,已经约定好日子, 下官却临时变卦, 由不得人多想。
崔洵猜测或许是年轻人私下琢磨过, 以为这事不妥当, 所以才会寻了这个么借口推脱。既然别人无意, 自是不好再强求。
崔绩紧随其后, 经过魏昭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四妹妹很失望?”
对于魏昭而言, 宋主事就是一个陌生人,她有什么好失望的。她只是奇怪他的态度与语气,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声音略有一些闷。
“我没有。”
他低着眉,幽寒的目光从上自下地将她打量一遍,“没有就好。”
她走在他身后,蹙着眉。
今日不是一家四口的团圆饭,菜色很丰盛,但少了那道五红汤。
一顿饭吃下来,她几乎没什么抬头。
等到饭后崔家父子离开,她和魏绮罗说了一会儿话回到自己的住处,以为事情应该已经结束,却不想当她准备卸妆换衣时,崔绩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循规蹈矩,与她隔着屏风说话,而是直接到了跟前,微俯着颀长的身体看着镜子里的她。
桃花妆,芙蓉面,人面桃花相映红。拆了一半的发髻半松不散,似堕非堕,仅剩一根金簪苦苦支撑着。
“宋毕的事是我做的。”
宋毕就是崔洵所说的宋主事。
她惊讶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他竟然会和她坦白。
一时之间,静默弥散。
他的气息近在耳畔,彼此都在看着镜子里的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们的形象很怪异,竟是瞧不出半分兄妹的样子,倒更像是……情人。
这样的错觉令她愕然,也让她心惊,更让她不安。
半晌,她打破这诡异的安静,“我知道兄长这么做,定然是为我好。”
“炎城宋家确实是大族,他身为嫡系分支的嫡子,出身也算是不错。但他是原配所出,其父更为看重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人心难测,人言更是不可信。他说他不介意入赘,未偿没有示好父亲的意思。”
他修长的手指一动,取下她头上的金簪。
墨发瞬间如瀑般泄下,衬得人面桃花越发灼灼其华。
“还有你的病,若真是嫁了人,再发病时怕是不好随意找我,所以成亲一事,不必急于一时。”
这倒是现实问题。
书里的剧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完,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必须遵照系统的要求,一步步完成里面的任务。
所以在此之前,她确实不适合嫁人。
“兄长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她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眼皮微垂时,视线之中是自己的前胸,随着呼吸与心跳有规律的起伏着。
镜子里的男子随着她的动作,也低了低眉,目光落在那起伏之处,眸底如蛇信欲出,眼尾的美人痣越显冶艳。
他全身紧绷着,因克制身体的反应而手握成拳。
“我手上有个案子颇为棘手,明日会出京一趟,短则两三日,长则五六日。”
所以这人原本说过两日再回,却在今日回来是因为情况有变,特意来和她说明的吗?
魏昭心生怪异,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镜子里已剩她自己。她转过身去,望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更加觉得古怪。
白鹤都看出不对来,过来后小声问她,“大公子怎么走得这么急?”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主的心思,当真是海底的针。
但是那种感觉……
“依你所见,大公子待我如何?”
白鹤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尔后细思回想,道:“姑娘你对大公子做的那些事,他全都知晓,却未责怪半句,奴婢觉得他对你很是不一般。”
不一般三个字,足以说明很多事。
但这可能吗?
魏昭深呼吸几下,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美人,蹙了蹙好看眉。
*
另一面华美的镜子里,照出赵狄此时的模样。
满头的珠翠,是她不曾有过的体面,满眼的阴沉和野心,是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情绪。
“姑娘,大公子今晚怕是又不会回公主府,大长公主也没有见你,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她身后的欺霜小声问。
她抚摸着身上顺滑如丝的衣服,一下一下,“我已住了进来,他不可能一直躲着我。我救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必定看重我,我想要的都会有。”
欺霜自是好一通奉承,一副与有荣焉的表现,又想到什么,不无担心地道:“奴婢听人说大长公主很是疼爱寿昌公主……”
“表哥不会娶她!”
她语气笃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姑娘说的是,若这话是真的,大公子岂会到现在还未成亲?”欺霜赶紧顺着她的话,“奴婢想着,这些年大公子怕是一直在等姑娘你。”
她阴沉的脸缓缓舒展,“我又何尝不是盼着能和他在一起。”
“姑娘为了大公子,连冯公子那样好的未婚夫都不要了,大公子若是知道……”
“闭嘴!”她听到欺霜这话,表情再次变化,“这事不许再提,一个字都不能传到表哥的耳朵里,听到没有?”
“姑娘放心,奴婢半个字都不会说的。”欺霜拼命保证,正欲动手替她拆解头上的簪钗,被她制止。
她摸着头上的首饰,对着镜子欣赏,“真想让她们也看看我这个样子。”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才离开崔家没几日,心里便很是挂念府里的表妹们。”
说完,她对着镜子笑了。
同样的话,她在第二天去给独孤岚请安时似有感而发般提起。独孤岚表示她若是想找人说话,大可以将人请到公主府来。
是以,欺霜在她的吩咐下,回了一趟崔府。
“大长公主见我家姑娘没怎么睡好,很是担心,怕我家姑娘在公主府里住着无聊,特地恩准我家姑娘邀请其他人去府里说话。我家姑娘想着府里的表姑娘们,赶紧让奴婢来传个话。”
当主子的风光,做下人的也面上有光。
欺霜满脸的喜气洋洋,在崔家人看来,却有些刺眼。
不说是小辈们,就是盛氏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当年萧崔两家联姻,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一则是萧蔚,她出身高贵不假,却不宜生养,所有人都觉得以大长公主对她的宠爱,大抵是不会让她嫁人。
二则是崔洵,身为清流世家的嫡长子,他长相上乘人品出众,才情学识都是翘楚,依着高门嫡长娶媳的要求,他的妻子不光要门当户对,还有具备宗妇应的贤惠与能力,更主要的是延续嫡长一脉的血统。
于萧蔚而言,嫁人是下下之选。对崔洵来说,萧蔚不能生孩子,绝对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但偏偏两人却做成了夫妻。
无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在崔府,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喜庆之事。大长公主对崔洵这个女婿很是冷淡,而崔家人也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盛氏。
盛氏之所以忍而不发,无非是碍于独孤岚的权势和手段。
但一个下人也敢在她面前得意忘形,若不是看在自己亲妹妹的面子上,她必是要惩戒一番的。
赵老夫人不知她心海沉浮,还在那里喜不自胜,“欣然这孩子就是重情义,凡事都想着妹妹们。这是大长公主给她的体面,也是给元娘惠娘云娘的体面,她们正好一起去给大长公主请个安,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嗯”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
魏昭自是听出赵老夫人话里的深意,暗忖着倒是正好,“祖母,我的脸还有些印子,不宜出门见人。”
“魏姑娘,你可不能不去。我家姑娘特地在大长公主面前提起了你,大长公主也记得你,说是让我家姑娘到时候带你在公主府好好逛一逛。”
欺霜这一插话,盛氏的脸都黑了,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赵老夫人表情一变,赶紧训斥欺霜,“主子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还不快去回去侍候你家姑娘。”
又连忙安抚盛氏,“姐姐,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濯州我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苦。如今欣然得了大长公主的看重,我这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她这一抹眼泪,盛氏的心就软了,发话让所有人都去,包括魏昭。
*
翌日。
崔家三姐妹并魏昭一早收拾妥当,前往公主府。
一路上,崔明淑没少发牢骚,倒不是不愿意去公主府,而是对赵狄不满。
“她一个外姓人,在我们崔家得了机缘,反过来踩在我们头上。旁人还道我们沾了她的光,当真是可笑。”
“三妹妹,这话到了公主府,可不敢说半句。”
一听崔明静这话,魏昭就知道这位大堂姐心里也有想法。或许四人之中,唯有崔明意只是单纯地想去见世面。
到了公主府,打眼就看到欺霜在外面迎接。
欺霜将她们领进去,如同公主府的人一般熟门熟路,“我家姑娘让人布置了水榭,几位姑娘请随奴婢来。”
谁都听能出这话里的炫耀之意,不知情的还当赵狄是公主府的主人。
眼下她们在公主府,崔明淑不好发作,闻言只是翻了一个大白眼。
远远听到琴声悠扬,可见轻纱飘渺。
抚琴的人是赵狄,那华美的衣裳,满头的金玉,无不晃人眼。尤其是见到她们之后的神情,以及起身时的优雅,还真像是此间的主人。
“我一早就盼着了,几位妹妹可算是来了。”
她昂着头,微抬着下颌,一一看过。
当目光落在魏昭身上时,很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听说魏妹妹脸上的印子还未消,倒是看不太出来,应是用了桃花粉的缘故。”
桃花粉三个字,听起来有一丝隐晦的含义。
魏昭心知肚明,却面上不显,“表姐猜的没错,若不是用了桃花粉,我哪里敢出来见人。”
崔明静像是看不出她们之间的不对,真诚地夸赞着赵狄,“表姐这进了公主府,瞧着和以前大不相同。这衣裳首饰都是极好,却也极衬表姐,方才我远远看着都不敢认,还当是仙女下凡。”
又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魏昭道:“我记得上回四妹妹来公主府,也蒙公主赏赐得了一身新衣。”
一个是有衣裳有首饰,另一个只有衣服,两相一比较,高下立见。
魏昭仿佛完全听不出其中的挑拨之意,仅是“嗯”了一声。
赵狄却一脸正色,“不管是衣裳还是首饰,皆是大长公主给的体面,我们当心存感恩。”
她说完朝崔明意招手,“五妹妹,你瞧,这里的鱼是不是比家里要多上不少?”
水榭之下的池水中,亦有荷叶如翠,但鱼更多。不光有红的,还有白,以及花色的,全都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品种。
崔明意孩子心性,很快被吸引过去。
崔明静似也很感兴趣,拉着崔明淑到水边去看。
赵狄对魏昭道:“魏妹妹,你站得太远了,当走近些才能看清。”
说着,她过来主动牵人。
魏昭避开她的接触,却与她一起走到跟前。
她垂了垂眸,遮住眼底的算计,故意朝魏昭靠来,然后忽地往水中倒去。
临落水之时,她对上的不是一双惊慌失措的眼,而是冷淡平静中带着了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