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氏是赵老夫人的胞姐, 赵老夫人不在京中,唯一的孙女出了事,由她这个姨祖母出面再是合情合理不过。
但魏昭一个不相干的人却跟了过来, 才是突兀的存在。
对此,盛氏自是解释了一番, 说明公主府的前去报信时,这个继孙女恰好也在。她身体不太好, 身边得跟个贴身照顾的小辈。
独孤岚没说什么,给荣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荣嬷嬷心领神会,将事情一说,仅是阐述,未有任何个人观点。
盛氏越听脸色越难看, 神情间全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欣然, 你……”
“姨祖母,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全是这张轩恶意诬蔑,也不知他是什么人挑唆了, 居然如此血口喷人!”
赵狄说这话时,是望向魏昭的。
魏昭就站在盛氏旁边, 面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 “欣然表姐还定过亲, 后来又退亲了, 怎么没听人说过……”
盛氏皱着眉, 这事她当然知道, 只不过因为心疼妹妹而故意不提。
她看着明显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的张轩,心道一声造孽。
张家在濯州不说是名门望族,却也是数得上的大户, 家中子弟显赫的不多,但多是衙门中人,张轩自己就在濯州府当差。
他的祖父和赵老爷子是同窗,赵老爷子迁回祖籍后,与张家互通往来,由两位老辈做主,定下了孙辈的亲事。
这门亲事对于已经落败的赵家而言,确实称得上不错。
赵老夫人给盛氏的信中,不乏对这个未来孙女婿的夸赞之词,说其是濯州城难得的青年才俊,而今眼前这个看上去年过中年,且满身透着衰败之气的人,如何不让人唏嘘。
张轩从怀中取出一沓东西,高举过头顶,“大人,下官有证据。”
他说的证据是经那神医的提点后,问遍濯州城所有的药铺,将两年前赵狄在各家铺子所买的东西汇总。
赵老爷子在濯州养病多年,赵狄这个孙女为尽孝心,没少亲自去药铺抓药,尤其是后来跟人学医,更是各大药铺的常客,是以那些药铺的人都认识她,以及她身边的欺霜。
她买的药不少,杂而繁,倒是符合学医之人的身份。
那沓纸上是从药铺誊写的单子,单子上都有被勾出的药材,崔绩看过后,将它们呈给独孤岚。
张轩说药铺的人都可以做证,单子也有存底,又道:“那神医说了,这些东西就能做出我们全家所中之毒。”
他整个人像是快要枯朽,一双眼睛却似滴出血来,恨意漫天地瞪着赵狄,“毒妇!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将你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赵狄满眼的不可置信,下意识又去看魏昭。
魏昭也不避,但那对上她的目光,犹如在看什么脏东西。
她大恨,同时又惊疑不定。
“你们张家在濯州人脉极广,谁知道是不是买通了那些人?你说的那个神医,如今人在哪里,可敢当面对质?”
张轩被问住,一时词穷。
她乘胜追击,“你说单子上的东西能制出害人之物来,可有确实的证据?”
越是厉害的毒,其制作之法越是繁杂晦涩,若是做不出来,她便能洗清嫌疑,若是有人做出来,那么她就能祸水东引。
这话就是个陷阱,且是冲着魏昭来的。但她不知道的是,魏昭故意刺激她,等的就是她主动提出。
果然,大长公主闻言,将那些单子给了荣嬷嬷。
荣嬷嬷出去后没多久回来,先是朝自家主子点了点头,再耳语一番。
魏昭见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手里的那匣子东西来自樊城大牢,这么看来那些东西的制作之人就在公主府。
那些东西的来历,是月婆婆告诉她的。
她垂了垂眼眸,若有所思。
谁也不知道荣嬷嬷和独孤岚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位大长公主的气势瞬间惊人,如出鞘的刀锋。
那凌厉的锋芒,落在赵狄身上。
赵狄大骇,赶紧伏下去,“殿下,可否让臣女看看那些单子?”
等荣嬷嬷把单子递给她,她一张张地翻过,断然否认,“殿下明鉴,这上面的东西有些臣女买过,有些并非臣女买的,臣女冤枉啊!”
“毒妇,你还有脸喊冤?可怜我张家上下,死的死,活着也是人不人鬼不鬼。”张轩悲愤着,乞求着,“殿下,大人,救你们做主!”
独孤岚望向崔绩,“这案子你来处理。”
崔绩称是。
“臣这就派人前往濯州取证。”
从安元府到濯州,一来一回也得有些时日,人证物证未全不能定罪,自是不能将人直接下入大牢。
盛氏想了想,提出把赵狄接走的要求。
独孤岚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人就留在本宫这里。”
众人散去后,一个嬷嬷进来。
“你说那单子上的方子,与你近日琢磨出来的方子一样?”
那嬷嬷点头,“奴婢也很是奇怪,从那人的症状来看,确实中毒的时日不短,只是这方子若是两年前就有,奴婢不可能不知道。”
独孤岚冷哼一声,“审一审就知道了。”
*
从一出门,赵狄就被人跟着。
一直到进了自己所住的客房,那些人还守在门口。
且不说她和欺霜主仆二人如何商量对策,却苦于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不管去到哪里都有人紧紧地跟着。
她心神不宁,又惊骇难当,哪里还睡得踏实。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吓得她一下子坐起来,尖叫出声。
幽暗的光线中,只见一团黑漆的东西,看着像是个老者,“毒妇,还我命来!”
她惊恐地看着一团又一团的东西冒出,齐齐朝她扑来,阴森森地喊着让她还命,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很快她又醒来,对上的是一张干枯的脸,披散着白而稀的乱发,如铁爪般的手扼着她的喉咙,“你为什么要害我张家?”
“……是张轩和张家对不起我,你们作践我磋磨我……还休了我……你们都该死!”
“果然是你这个毒妇害死我们,快说!你给我们下的是什么毒?不说的话,我这就带你去见阎王!”
她拼命挣扎着,呼吸越来越紧,窒息濒死的恐惧笼罩着她,“是那个魏昭……她有一本记着很多毒方的毒经,我无意间看过……”
“魏昭?她是谁?她怎么会有毒经?”
“我不知道……”
“你敢骗我们!”掐着她脖子的手加大了力道,声音越发阴森。
“我没有骗……你们……”她喘不上气来,不停地翻着白眼,“她……替大长公主挡了箭,被大长公主看中接到府中……学医又学武,还私下研究害人的毒……”
“救了大长公主的人不是你吗?你在骗我们!”
那力道又强了几分,她再次感觉到死亡的来临,拼着最后一口气,“我没有……骗你们,她还嫁给了表哥,儿女双全……我也可以……为什么不行……我不甘……”
扼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任由她软软地倒下去,先是探了探她的气息,然后用帕子捂了她口鼻一会儿。
黑暗中,有人慢慢现身,正是独孤岚。
“原来如此,倒是有些稀奇。”
先前装神弄鬼之人问道:“殿下,要不要把人弄醒再审?”
“不必了。”独孤岚居高临下地睨着倒在地上的人,“内宅困兽,眼界甚窄,纵有老天垂青,却不懂为之利用,只知抢别人的机缘,倒是本宫高看她了。”
尔后,又道:“倒是崔洵那个继女,或许是本宫小瞧了。”
她们走后,寂静再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顶上一动不动的人终于动了,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
夜深人不静,哪怕快近丑时,魏昭还是没有睡意。
忽然她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赶紧过去将窗户打开,打眼就看到一道黑影过来。
“知之。”
她忙去开门,让人进屋。
烛火亮起,照在来人的身上,如地狱的使者来到人间,从黑暗走向光明,像是由无常到神子的蜕变。
他径直坐下后,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恍惚之间,连她都有种错觉,仿佛他不是深夜来访之人,而是忙完工作后回到家里,似她的丈夫一般。
她下意识掐了掐掌心,提醒自己正事要紧,切莫由着自己的心不管不顾地沉沦,更不能陷进去。
“兄长,你这么晚还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将茶杯放下,抬眸看她,“张轩说的那个神医……”
“是我派去的人。”她将自己察觉到赵狄有意针对自己后,就让人去濯州打听消息的事一说。“我想着知己知彼,日后在应对她时,也能有些底气。”
“她确实是有大问题。”
“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崔绩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靠近,目光始终不离她,等近在咫尺,眼神越发幽沉,“我外祖母用了些手段,审出了一些事。”
她闻言,心念一动,“她说了什么?”
“她说张家人欺她,张轩负她,还将她休弃。原本替我外祖母挡箭之人是你,住进公主府的人也是你。”
果然是这样!
怀疑得到了证实,魏昭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却不得不做出震惊的样子。
赵狄抢了她的机缘,又处处针对她算计她,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住进公主府后有什么大造化?
她正思忖着,人已落入坚实的怀抱。
男人的气息将她包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可逃。
“她还说我们成了夫妻,你还给我生了一双儿女。”
“!”
也就是说她不仅嫁了给他,还给他生儿育女。
这……这可能吗?
那女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