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人上门提亲是张氏没想到的, 没想到陆经那小子还真是可以,举凡男子没有半点能为,做事藏头缩尾的, 女人跟了他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难得陆经才多大的年纪,竟然真的差使陆夫人遣媒上门了。
张氏还要问章玉衡的意见,也想听听无关利益人客观的看法,章玉衡还在想为这个继女操持一下亲事,没想到陆大学士家竟然上门求亲了, 他不由道:“这倒是一门极好的亲事,陆大学士乃是文胆,很得官家信任,门生颇多。就是不知道陆公子如何?”
“陆公子我们倒是见过,生的一表人才。不过,你也要帮我们掌掌眼。”以前张氏是没办法张罗这些, 如今外有丈夫, 当然不同了。
章玉衡当仁不让:“这你就放心吧,我自会考较一番。”
张氏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这个好消息,张氏当然也把女儿喊来告诉她了, 芷琳也很诧异:“没想到这般快, 虽说他当时说的很诚恳,可我总怕他在家里掣肘太多, 时机不容易得, 如今还真是恰逢其会了。”
“这样也很好,虽说咱们如今到了章家, 可你毕竟不是章家嫡亲的女儿,即便让你章伯父为你择亲,恐怕也是不会有陆衙内好的。”张氏是看的非常清楚的。
芷琳也同意:“您说的是, 至于我的嫁妆,咱们与其占人家便宜,到时候让别人说闲话,不如就咱们自己出,即便章伯父要帮女儿出,咱们也不要。”
有些便宜没必要占,人不求人人最强。
张氏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但她道:“既然你这般说也好,咱们嫁妆都是现成的。只不过,现钱倒是不是很多。”
“这怕什么,即便如今说了亲,也不会这么快出阁,咱们花铺还能赚啊。”芷琳很有信心。
张氏摆手:“倒也没有这般,这两年咱们出的少进的多,手里现钱还是多的。”
“娘,这些钱您和策哥儿还要用的。策哥儿比我可怜,从未见过父亲,虽说章伯父也很好,但策哥儿将来总是要自立门户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芷琳好歹是十几岁了,爹过世了,但该受的教育都受了,家里还是亲娘作主,过的还是很好的。
提起这些张氏就很心酸:“策哥儿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我虽然知晓他住在章家,若是改口是好事,可又觉得不忍。”
“有些事情等他大了,懂事了他就知道了。如果他感念章伯父的抚养,改口顺其自然,如若他不愿意,您也不必勉强,您改嫁是为了生活越过越好,如果这也顾忌那也顾忌,还有什么意思?”芷琳想借力可不是真的完全让人家安排。
听女儿一席话,张氏也是醍醐灌顶。
陆家送的帖子,张氏先留下了,过了几日,章玉衡回来对张氏道:“我见了陆大学士和陆衙内,那陆小衙内年纪虽轻,颇有礼数,才学上等,可堪大任。”
既然章玉衡都这般说,张氏很快就回了信,两边很快过了草帖,女方送过去的草帖上写了父祖官职,祖父孟侃工部郎中,父孟旭左谏议大夫追封龙图阁直学士,一本宅孟家三小娘子三月初三婶,母张氏,奁田五顷,庄园五十亩,商铺二十二间,奁具万贯,缔姻五千贯,古董字画五十件,鸡鸣巷宅子四十二间。
其余还有金银绸缎若干,陆家看着女方的帖子都非常讶异。
因为平日孟家从未露富,且张氏颇为低调,没想到这样的富贵。
但这件事情一旦开始,再要结束就非常难,如今女方是章玉衡的继女,不是普通人家。就连她娘家侄女嫁进来,嫁妆恐怕连这十之一二都没有。
陆大学士显然也很满意,还夸陆夫人道:“你倒是寻了个好亲家,孟旭原本就是清流,座师是钟相,章玉衡更不必说,他原本任少尹,运气倒好,任期没到,因为前任办错了案,他便权知开封府。”
因为总觉得过继儿子让妻子心里不舒服,所以陆经的亲事陆大学士便都交给陆夫人,好让她也能一抒郁气,如今看来陆夫人还是很认真的在办这件事情,毕竟为陆经找的亲事还不错。
当然,如果这姑娘是章玉衡的亲闺女那就更好了。
亲事差不多在腊月定下来的,张氏只告知了孟姑母等人,孟姑母也就派人过来看了一下。一来张氏公开打擂台,让她心里很不爽,二来也是杨老太爷上朝时晕了过去,家里乱作一团。
大长房一个钱氏和儿媳妇宋氏都要侍疾不说,家里忙不过来,还要请她们二房的人帮忙去。就连杨琬杨瑢这些外嫁女也都回来探病了。
江隽也是陪着杨琬一起回来的,这江隽虽然寒门出身,但是气度不一般,杨家人对他也颇为礼遇,很快杨绍元等人就请他去前厅叙话。
杨琬也和妹妹杨琼还有闵姮娥等人一起说话,闵姮娥还笑道:“琬姐姐,你去看过孟姐姐没有?”
“这倒没有。”杨琬自己也是有点心虚,毕竟江隽前世是孟芷琳的丈夫,虽说这辈子她不算是抢人家的丈夫,但总有些不好。
闵姮娥就道:“孟姐姐前些日子大喜了。”
杨琬一问杨琼,才知道孟芷琳竟然和陆经定亲了,她焦虑极了:“这怎么好呢?”
难道因为她和江隽成亲,所以这辈子和孟芷琳的命运从此不同了。
殊不知她此话一出,闵姮娥和杨琼都觉得很奇怪,按照陆经现在的条件,是要比杨绍元还好的。孟芷琳即便是章家女,也算上嫁了,怎么杨琬这般不高兴呢?
终于杨老太爷过世,杨琬看到芷琳上门吊唁,她还是受不住内心谴责,让人把芷琳请过来。
芷琳还奇怪呢,杨琬虽说以前在杨家时和自己不错,也帮过她,但时移世易,二人许久没什么往来了,见她一脸神神秘秘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怎么了?杨姐姐。”芷琳不免问道。
杨琬声音有些突兀的道:“听说你跟陆家定了亲,原本我该恭喜你的,可是你知道陆经是被过继到陆家的。陆夫人或许对陆经也并不是很好,孟妹妹,你如今是章府尹的女儿了,也未必一定要嫁到陆家去。”
芷琳没想到她这般关心自己,但她从陆经那里早就知晓这些,虽然很感谢她的这番好意,但也不能辜负陆经。
人家可是说到做到了。
“杨姐姐,多谢你的关心,但此事已定,你说的那些我也知道,你放心。”
杨琬一听,见人家心知肚明,甘愿去跳火坑,就为门第,自己倒也不多劝了,缓和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灵堂奏起哀乐,杨琬想过不了多久,陆经恐怕也是没命。
到时候孟芷琳又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呢?
二人说完又一齐到谢太夫人那里,张氏虽然再醮,有些人也只敢背后蛐蛐,当面顶多表现的冷淡些,但并不敢如何。
但张氏显然也是来坐一会儿就带着女儿告辞了,芷琳赏了马车就说了杨琬找她说的那些话:“她以前对我还算提携,想必也是好心提醒我,但好些事情女儿也不好和她说。”
“不说是对的。前儿过草帖,陆夫人亲自替你插了钗子,你章伯父又见了陆经,好生又夸了一顿,多好的亲事啊。”张氏其实并不好高骛远,她非常清楚女儿虽然跟着她改嫁过来,但其实并不愿意太过麻烦章家人。
人情债最难还,日子过的好的时候还好,若是一旦落魄了,就很难还清了。
芷琳笑道:“娘,也不是说要多好,只是目前最适合咱们的。陆经别说家世,就是那样的才貌也难寻啊。”
即便陆经是普通士子,再过几年也是有不少官宦人家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张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别后悔,就像我嫁给你章伯父,也有些苍蝇嗡嗡嗡,也有人事上的复杂情事,可是咱们好好面对就行。”
芷琳笑道:“女儿也是这般想的。”
杨家死了这位老太爷之后,一开始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明眼人知晓,除非杨绍元过几年能中进士,否则很难起来。
今年本来是好机会,可杨老太爷这么一去,杨绍元明年要守孝,省试是没法参加了。
关太太听说杨老太爷过世了,还是上门了一趟,只是奠仪准备的实在是太少了,到底关家在杨家住过这么久,杨家可谓是对关雎的份例和杨琬她们是一样的。
但殊不知关太太不大会当家,今年冬天又很冷,她们不提前在便宜的时候买炭,等冷的时候再买,这个时候肯定就贵了,没有进项,只有出去的银钱,娘俩十天才吃一次荤。
关太太见众人对她不是很热情,又觉得自尊心受挫,有那不怀好意的,知道她和张氏不对付,大声宣扬张氏如今过的多好,孟三娘定亲的人家多么显赫,倒把关太太气了个倒仰。
回去的时候,见有媒人婆上门,关太太一听,竟然只是个牛皮商人,让人直接轰走了。
媒婆道:“关太太你也讲些道理,这已经很不错了,就这桩亲事我都是看着关小姐上回帮我给我女儿做嫁衣才介绍的。商户家殷实的紧,不缺什么。”
“竖子也敢肖想我家女儿。”关太太咬唇,怒不可遏。
余妈妈赶紧把人送了出去,安抚了半天,见关雎在问:“怎么娘回去吊唁了一趟,反而一肚子气。”
“还不是因为听了些闲话。”余妈妈不欲多说,也怕关雎难过。
关雎还不解:“什么闲话?难道是关于我的。”或许有人说她不自爱。
余妈妈这才说了实话:“是说孟三姑娘许亲了陆衙内。”
陆经?关雎皱眉:“我记得陆经不是一直撮合孟三娘子和杨表兄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倒是和人家成亲了。”
余妈妈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小姐。杨家痛失擎天之柱,整个家里不比往昔了。虽说现在看着还是有些大家气象,但总觉得杨家的人都变得尖酸啊,大抵也是穷生奸计。”
“妈妈,我觉得咱们也不能老是做这些针线了,这么一年,娘的眼睛都花了不少,看人也要凑到跟前才能看到。咱们手里有些本钱,不如赁个地方做些小生意吧。”关雎一直都在想自己应该自力更生才行。
她说的这话,连余妈妈都不同意:“您是大小姐,怎么能够出去抛头露面?万万不可。您看那孟姑娘,若非是她娘改嫁大官,她这桩亲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呢。所以,千万不要降低自己的身段才是。”
阶级一段滑落,要再往上走就不容易了。
这些由杨老太爷过世之后的余波,对于芷琳和张氏就没有任何影响,芷琳还特地请章玉衡张氏一起去养植园赏梅,她自己特地喜欢烤乳猪、烤羊肉,家里放不开,正好去那里玩一天。
章玉衡也没想到自己白白得了个女儿,还这般孝顺。
芷琳还笑道:“提起来有些腻味,但是我也准备了梅粥。用落下不沾尘土的梅花,同雪水一起熬白米粥,既解腻,又风雅。”
“我只有辟谷的时候才茹素,平日也是吃荤的。”章玉衡笑道。
原本只邀请了章玉衡,但是章衙内韩氏夫妻也准备一起过去,芷琳也就没多说什么,她倒不是主动不请她们的,只是不太熟,贸然相邀很失礼,人家来也好,不来也不好。
韩氏过来当然是因为孟芷萱的缘故了,孟芷萱一直说张氏私吞了孟家的钱财给她女儿,那么她就要去看看她们的私产。
芷琳倒是没想那么多,等到了目的地,众人进来,此时冬日,路上看着树木枯槁,看起来很凋敝。但是养植园却不同,月季花攀墙而开,腊梅簌簌,茶花,朱顶红,金边瑞香都是繁花似锦,仿若仙境。
只是外面太冷了,她便道:“大家先去屋子里暖和一下。”
她如果要安排都是安排的很好,只有韩氏夫妻是新插入的,她就吩咐曹妈妈:“你把西边的客房收拾三间出来就好,炭盆子要先点上。”
正房是早就让人搬了寝具过来的,地上还铺了从昭化坊拿过去的礼佛毯,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大人都彬彬有礼,小孩子们一到新的地方就跑来跑去,芷琳招呼策哥儿和言哥儿两个过来,拿了热水喂他们。
“一定要多喝热水,要不然把你们俩个等会儿冻的没法跑了。”
策哥儿立马道:“姐姐我要喝蜜水。”
“蜜水等会儿我跟你调啊。你饿不饿?”芷琳看着弟弟道。
策哥儿嘻嘻直笑:“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你听到没有?”
“你都饿了呀!你不是在马车里吃过小点心吗?”芷琳很惊讶。
策哥儿跟扭糖似的在她身上缠来缠去,在一旁的章嘉言看的很羡慕,张氏在旁看到了,又招呼章嘉言过去。
就在她们略坐了一会儿,厅堂里已经摆好了饭菜,摆的满满当当的。男人们一桌,女人们和孩子在一旁。
韩氏拐弯抹角的问道:“妹妹怎么懂这么些草木?冬日竟然跟春日一样。”
芷琳一听就知道她想问什么,遂道:“我买下这养植园的时候,这里就有很多花农的,他们很懂这些,我只是建议了几样。”
古人除了没有手机电脑,智商并不比现代的人差,有的甚至还更高。
像有些花农,几乎是种了一辈子的花了,经验相当丰富。芷琳要做的是整合好自己的资源,把自己做大做强,所以她几乎是亲力亲为,即便是现在住在章家,她都每隔三五日去一趟铺子里。
生意不好的时候不要气馁,生意好的时候不要扩张太厉害,把握住大方向就好。
就像今年的菊花卖的特别好,因为价钱芷琳调整降下来了,以薄利多销的方式成功让各处都往这里过来了。
手里有钱,她才有底气。
“这个园子是你买的呀?”韩氏有些阴阳怪气。
芷琳笑道:“可不是,当时我大姐姐把二姐姐的嫁妆讨了过去,家里绸缎铺的伙计一听说我爹过世就把一船的绸缎直接自己拉走了。没法子,我也只得慢慢把人拢起来,这么几年才挣了些银钱,正好这里是位隐士居住的,我看颇有灵气,价钱也不贵,就用那些盈余买了下来。”
说完,芷琳还转过去同章玉衡道:“伯父,等会儿让娘带你去一处地方,在这里住的那个隐士据说常常在那里打座,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章玉衡很捧场的说等会儿就去,又看了韩氏一眼,心想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能力太差了。韩氏分明还出自宰辅之家,怎么反倒不如孟家三娘子来。
用完饭,众人又一齐去梅林赏花,扫雪烹茶的确另有一番滋味。
章衙内见这里幽静干净,不免同芷琳道:“妹妹,下次可否让我请几个朋友来此处作客,正好那后头有行猎之处。”
这章衙内其实还算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之前见了芷琳就三番五次要求娶,后来芷琳拒绝后,和陆经定亲,他见了陆经之后,倒是相谈甚欢,还真把自己当妹妹了。
芷琳则笑道:“哥哥要用,我和他们交代一声,直接过来就是。只是我的花都精心养的,不许践踏才好。”
章衙内立马应是。
一瞬间气氛和乐融融,没想到孟箕却是冻的不行,他是从流放地回来的,原本在丰州有他爹的故旧借钱给他做生意,结果他的货被人拿跑了。
无奈,只得上京,他和孟芷萱不同。孟芷萱嫁的好,夫家有势力,外家虽然不如以往,但也不错,所以她不怕张氏,可是孟箕是真的被张氏状告到开封府衙门,他被打了,被流放是实实在在的受过苦的。
这一下,就把他的心气都打的没了。
所以,他根本不敢去昭化坊盘桓,而是让人去找孟姑母,因为孟箕养在祖母的身边,孟姑母几乎是看着这个侄儿长大的。这次也是立马安排人请了他进来,好生让人梳洗了一番,孟箕自小也是乖巧伶俐,很懂得哄人,又哭诉道:“我和金小娘都不知道所谓何事,就被人抓了,受了好大的罪,日后还请姑母收留。”
孟姑母想:“我早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那张氏也不是什么好人,如今带着钱改嫁了。我都担心策哥儿的很啊,他也太狠心了。不说了,你大姐很关心你,等会儿我派人告诉她去。”
“大姐她不在那家里住吗?”孟箕记得他被抓的时候,孟芷萱还住家里呢。
孟姑母笑道:“早就没有了,都去洛阳好几年了,你大姐夫发解了,翻年就要参加省试。若是省试过了,你大姐也算是有盼头了。”
孟箕陪着孟姑母说话,又听说张氏嫁的人是开封府尹,立马重重咳嗽起来,他没想到张氏竟然这般快就找了靠山。
“是开封府尹吗?”孟箕又重复问了一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姑母叹了口气:“是啊,就连芷琳那个丫头也因为这说了一门好亲,许配给了陆大学士的公子。”
孟箕皱眉:“如此说来,我是不可能报仇的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下还是先安定下来再说。”孟姑母也是心疼侄儿。
到了次日,孟芷萱立马派人接了孟箕过去,姐弟二人说起对张氏的愤恨那是真不少,孟芷萱道:“你小娘死在庄子上,她也不帮忙延医问药,最后死了草席一裹,都不知道葬在哪里了,我听着都心惊。二妹妹比你好一点,但也就打发了一些破铜烂铁。”
孟箕又把昨日孟姑母的话说了一遍:“我听说张氏嫁给了开封府尹,三妹妹许配给了陆大学士的衙内,可是真的?”
他这样就像一个四处求证的绝望者,可孟芷萱听到这个更是气的不行,她夫君到陆家行卷,没想到被问及芷琳的八字,不曾想芷琳就和陆经定亲了,早知道她就不该上门,如今反而把敌人的羽翼丰满了。
两个人气的脸通红,无能狂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