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 芷琳十六岁的生辰,此时天气晴好,似乎一扫过去的寒霾, 不少人疯也似的出来踏青,她们也是不例外。
张氏带着一双儿女出门,她和韩氏并不亲近,既然不亲近,也没必要强行相邀, 到时候游玩兴致都坏了。
外面当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便是张氏本人都是心情舒畅,毕竟女儿亲事有了着落,她和儿子也有安身立命之处。
“娘,咱们前些日子回去跟二舅父他们说了, 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找房牙?”芷琳问道。
张氏道:“总是把咱们的话说出去了, 至于他们何时搬,咱们也不必咄咄逼人。虽然一时得罪了他们,但只要我地位高些, 他们还是照旧有事会求我。”
这是她往长远想, 她只有一个这么小的儿子,不得不打算多一些。
一群人到了城外金水河, 芷琳先去看了看自己的花田, 询问了一下花田的情况,不免道:“还好当时当机立断把牡丹移植到盆里, 如今三月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咱们还能往各处送去。”
如今这里一亩田大概可以种八百多株牡丹花,二十亩差不多就是一万多株, 除去虫害被冻死的,也差不多有一万多株。
即便一株只卖五钱的批发价,全部卖了也有五千贯。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能够卖一大半就不错了。
策哥儿摘下一朵,戴在自己头上,对着水缸跟照镜子似的,歪着头自我欣赏。惹得张氏直笑:“没想到咱们小哥儿这么这么爱美,长大了肯定是俏郎君。”
芷琳转过头看弟弟,也是捂嘴直笑:“策哥儿和爹爹生的像,爹是有名的美男子,自然如此。”
张氏不免道:“你章伯父前几日有客来,不知晓策哥儿的情况,还夸策哥儿像你章伯父,这群人也是为了奉承上官,睁眼说瞎话。”
她们母女都没有皈依者狂热,不会到了章家就踩孟家,以期得到别人的认同。
实话实说,孟老爹容貌还是极其好的,年纪轻轻进士及第,张氏当时嫁过来,不知道多少人还羡慕她呢。
牡丹花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又让花田吴花匠过来,如今吴花匠总揽花田的进出货物,芷琳查了查每一笔出去的账本,又把花铺的帐拿着对,记录了几笔有问题的账,这才带着她娘和弟弟离开,下一个目标则是养植园,对账之后,她们打算去樊楼吃饭。
张氏年轻的时候倒是四处都去过,当了官夫人反而有了顾忌,这次是芷琳提出,想到樊楼用饭,张氏也欣然同意,又差人去问章玉衡来不来,若是他过来就一起到这里庆贺。
没想到章玉衡立马说过来,甚至还比他们三人快,早已在雅间候着了。
芷琳想她娘和章伯父看起来能够互相调侃,看起来很轻松,和她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作为子女,虽然有些尴尬,但无论如何,章伯父也算是能够托付的良人了。
“芷琳,等会儿章伯父请啊。”章玉衡道。
芷琳笑道:“您放心,我不跟您客气。”
章玉衡知晓芷琳的性格,绝对是不占人便宜的,越是如此,越觉得她有骨气,还很有主见。
店里的大伯拿着水牌过来,芷琳点了几道菜,又看着桌上摆的花,觉得樊楼这样的地方,怎么就随便插的,忍不住动手随意摆弄了一下。
张氏问起:“咱们家有没有卖花到樊楼?”
“没有,多半还是附近的一些酒楼,但他们平日买的并不多,就是节日会多一些。像今日花朝节,走街串巷的卖花郎多半从我们这里进的货。”芷琳觉得必须发展多种途径。
就比如批发鲜花业务和排版局、酒楼这些地方都是并行的。
章玉衡不由道:“三娘还是挺懂这些生意经的。”
“虽说谈钱俗气,可是我总觉得梳理财务更让人变得事事明白。”许多事情说白了还是钱的事情。
就像韩氏即便出身大家,为何不被大家看重,和身份背景关系不大。韩氏继母手下长大,手头一直紧,但又高高在上,总怕下人捣鬼,管家管的下人到手的越来越少,上头的章家父子生活也缩水,但张氏平民出身,四处做活,深知下人不容易。
到了章家之后,头一个按时发月例,困难的时候亲自到一些老仆家里走动,给病了的仆从让茶房熬药。
她都不需要怎么拉拢,人心就往她这里靠了。
对张氏而言,公中的银钱就该都用到公中,在操守人几乎没人说过她。
樊楼的菜自不必说,桃形的馒头,干烹羊肉,羊头签都是芷琳特别爱吃的菜,就连策哥儿小人也是吃的有滋有味的。
章玉衡不由道:“我让人把梅花包子买来,那包子褶子像梅花,咬一口汁水都要溢出来。”
张氏笑道:“这也好,不如多买些,到时候回去给嘉言他们也送些过去。”
几人是吃的大腹便便回来的,芷琳几乎都要撑着墙了,因为实在是太饱了。她还给在守家的的谷雨带了两个梅花包子回来,谷雨喜滋滋的拿到外面吃去。
芷琳褪去大衣裳,换了一身家常衫,又把曹妈妈喊进来道:“如今我娘管家,咱们不求帮什么忙,可不能让人说嘴。偷奸耍滑,赌博误事,若是被人发现了,别人不发作,我是头一个要发作的。”
曹妈妈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把这院子管的好好地。”
别人家的小主人容易受老仆轻慢,究其根本是说话不管用,但芷琳这里不同,她早几年就随她娘管家,自己打理生意,到时候还要带着她们一起陆家,可以说现在她身边的人都在考察期,如果不合格的,到时候是肯定不会带去陆家的。
“你们有心就好,我总怕因为咱们的关系让娘难做就好,俗话说行一百里半九十,别最后末了还给我娘添乱。”芷琳道。
众丫头都说知道了。
要管别人,就得先让自己做好,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对潜在有敌意的人最好还能把小辫子抓在手上才行,这样都能井水不犯河水多年。
这就是张氏应该操心的事情了,芷琳不拉后腿就成,毕竟将来要在章家生活日久的。
孟芷萱的丈夫省试没过,便继续到国子监读书,很快还结识了江隽,江隽虽然寒门子弟,可是不卑不亢,读书又上进,一看就是潜龙在渊。戴俊和江隽叙了交情,没想到双方还是亲戚。
戴俊笑道:“内子和尊夫人还有些姻亲关系呢。”说罢还把孟姑母和杨琬的关系说了。
这就更让江隽欣喜,紧接着两边女眷也是走动起来。
杨琬和孟芷萱以前本来也认识,不过杨瑢脾气和杨琬合不来,孟芷萱作为杨琬的姻亲,明面上也不好走动,现在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关系,就不必再顾忌了。
孟芷萱不提张氏那里,别的方面还是很会交际的,杨琬也是如此,二人在一处不免提起芷琳来,杨琬呷了一口茶,暗自打听道:“长房先伯母陆氏便是陆家女儿,如今三丫头和陆家定了亲,这一来大家都是亲戚了。”
“咳,那丫头也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陆大学士简在帝心,膝下只有陆经一个儿子,日后她嫁过去想必是享福的了。”孟芷萱提起这个就不爽。
杨琬听孟芷萱这话完全就是见不得孟芷琳好,心想孟芷萱自己得了一份贵重的嫁妆,又有名臣之子做夫婿,还这般嫉妒妹妹。
她在心里有些鄙视孟芷萱,但面上还是提醒道:“这也没什么,如今三娘身份也不一般啊。”
“什么不一般,说起来章家怎么也不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啊。”孟芷萱是不觉得章家疯了,把别人家的女儿当成自己家的女儿。
杨琬却想也难怪孟芷萱最后被孟芷彤连累的那么惨,还真是有点问题,你都嫁出去了,管什么,只要人家比她好她就嫉妒,连自己妹妹都踩。
不过,她更想打听陆经的情况,不由道:“说起来陆经不也是在国子监读书吗?你也不必太见外了,日后还是要好好相处的。”
“人家可是大学士的公子,我们怎好高攀。”孟芷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想着,若是让戴俊早日和陆经结交,提前在陆经知道张氏母女的真面目,也未必不好。
两人凑在一处看似亲热,实则除了陆家的事情,都说的冠冕堂皇,并不交心。孟芷萱虽然也认可江隽,但官场上没人提携可是很难走的,像杨琬当年不趁着杨老太爷在的时候找一门好一些的亲事,反而下嫁给江家这种连寒门都不是的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等戴俊他们夫妻离开之后,江隽褪下外裳,杨琬见他脸色酡红,嘴边有油渍,只用袖子擦了,她心里就有些嫌弃。
江家不是什么高门,即便江隽好容易考到国子监,可以往的习惯却是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都和她们格格不入。
比方他爱吃辛辣之物,尤其是一些咸菜,简直是没有就无法下饭。
无论当日的饭菜多么精致可口,他仍旧爱吃剩饭,什么水泡饭加点酱萝卜,再加一个炒鸡蛋,胜过无数美食,这是杨琬无法理解的。
她忍不住想孟芷琳爱插花、弹古琴,都是十分高雅的爱好,前世他们怎么相处那般融洽的呢?
江隽躺下休憩,此时还是大白天,杨琬不好在里屋,只能出来,不妨她身边的妈妈过来道:“奶奶,您猜我今儿出去见到谁了?”
“谁啊?”杨琬也好奇。
“是关家的下人,就是那个余妈妈,我上前问了她几句,才知道姑太太住甜水巷那边,关太太生了好大一场病,她好容易好了,关小姐也染上了风寒,母女俩也是难过的很。”下人都同情。
虽说关太太清高劲儿她们不喜欢,但是孤儿寡母的也很可怜。
杨琬却柳眉一竖,她没怪她们都是好的,就是关家母女把孟家逼走了,最后孟芷琳要嫁给陆经了。
说起关家母女平日常常做针线,天气最寒冷的时候,母女俩还要在一起做针线,又舍不得用炭,不到冻的不行,绝对不用。
她们买的都是最差的炭,买不起上等的银丝炭,家里熏的烟雾缭绕的,眼睛都快熏瞎了,还不暖和。还是关雎说动关太太买了些银霜炭,母女二人才稍微好一些,但因为漏液做针线,冻的病了一场。
做针线得来的银钱,买药也差不多用光了。
余妈妈心疼道:“太太,您也不能太自苦了。”
“那又怎么样呢?那些银钱是我们姐儿的嫁妆是不能够用的。”关太太还是很坚持。
因为太冷,关雎现在跟着关太太一张床上睡,母女二人真的是相依为命了。关雎吃下药,又道:“娘,现在天气好了,到时候咱们去跟王家姐姐说一声,让她把活计交给我们吧。”
她们母女做针线活是从王家铺子里面接活,管着铺子的是一个姓王的姑娘,人看起来醇厚,也很仗义。
关太太忧心:“你也是十六的人了,亲事也没定下来,杨家咱们回去就太尴尬了,不如回老家去吧,让你叔叔婶婶帮你一把。”
现在的关太太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她们母女在这里就跟孤岛一样,京城居住大不易啊。
关雎却比她娘明白一些:“娘,咱们还是靠自己吧,如今路上也不平静,盗匪横行,咱们母女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达。我只是偶感微恙,您别担心我。”
关雎身体极好,病了几日,就去王家绣铺了,王家统共王蔷一个绣娘带着两个老妈子。王蔷看到关雎很高兴:“高小姐,你的绣活真好,前些日子绣的鸳鸯戏水、龙凤呈祥的盖头都被抢光了。”
“能卖出去就好,我是病了些时日才出来,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活计给我?”关雎问道。
王蔷笑道:“你手艺好,就是没有活计,我也要留给你啊。你先进来等一会儿,等我把这一阙绣完,就交代给你。”
看着王蔷忙前忙后的,关雎羡慕道:“王姐姐,你真是能干,我羡慕你的很。”
王蔷却是眼神一黯,她拼命做活计,可娘还怀疑她偷钱,昨日骂了她半天,还是大姐从婆家回来,劝住了她娘。
就连大姐都说娘一直很疼孩子的,怎么对她这么苛刻。
当然大姐也劝她,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娘改嫁到人家家中,继母难做,但最终还是为了她的亲事,让她一定要体谅才是。
但王蔷现在因为做生意,和以前混混沌沌不一样,她总觉得娘根本就没有想让她嫁人,上次有媒人上门,娘就直接把人打发了。
所以对关雎的言语,她不由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倒是我羡慕你们呢。我大字不识一个,不像你们知书达理。”
读书多好啊,读书才能增长见识,让自己变得更好。
所谓知书达理,好些还是杨绍元教她的,虽说他最终没有娶她,但是对她很大方,也真心教了她很多东西。
双方都陷入沉思,一直到王蔷忙完了,把新接的绣活拿出来交给关雎,赵雪梅才从里面出来。
赵雪梅想着昨天骂了那死丫头,又想着还要靠她挣钱,现下又特地带了烧胡饼过来:“想着你爱吃胡饼,我就买了些过来。”
王蔷看到胡饼,很是欢喜:“多谢娘了。”
“傻丫头,你还跟娘置气不行,有时候我骂你,也是做给那家人看的。哎呀,等会儿我再带你去昭化坊看看。”赵雪梅当然也是把张氏当对手的,还得常常往那里走动。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竟然发现张氏去年就改嫁了,甚至芷琳也许配给陆大学士的公子了?赵雪梅又嫉妒张氏那厮,竟然也改嫁了,可想着自己的女儿竟然高嫁,也是很欢喜。
“舅母,您说的可是真的?芷琳可算是出息了。”赵雪梅很高兴。
张老太太道:“可不是,我见过我那外孙女婿,生的跟天上的神仙似的,又是大家子出身。见了我这个老太婆都耐烦的很,我耳朵有些背,他专门坐下来跟我讲的清清楚楚的。”
赵雪梅听的与有荣焉,又想自己现在若去认女儿,想必会坏事,不如等孟芷琳出嫁之后,她再上去认亲,如此一来,就把张氏抛出去了。
那个时候才是她收网的时候。
不过,张老太太道:“原本你表姐想把宅子赁出去的,可我们在这里,她不好赁出去。还好我们打算去洛阳,到时候你就不必往这里来了。”
张氏当然愿意奉养自己的父母,可是张老太太不傻,女儿改嫁了,这个宅子就是孟家的,她们外姓人住在这里,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钱财上一时含糊不清,日子长了就说不清楚了。
儿女不和都是老人无德,这句话还是外孙女芷琳说的,张老太太可不傻,女儿混的好,将来亲戚之间走动,人家才会真心帮你,否则,你什么便宜都占,到时候人家可不会帮你,倒霉的还是自家。
赵雪梅没想到张老太太她们要去洛阳,她的消息渠道倒是少了,可没关系,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女儿要嫁给谁,日后密切关心就好了。
四月清明节,以前祭祀的人都是在纸马店买些祭拜用品,如今也会在茉莉花开订购祭拜用的花束。丁掌柜价钱定的也便宜,九文一束花,大概三朵左右,即便是穷人也能买的起。
但即便是便宜花,也是用彩绳缠着,就是买些麻绳,劈细一点,用染料染上就好。
只要稍微包装一下,还真的卖的不错,白花青绳,跟水墨画一样。
用便宜花吸引人进来,里面牡丹花卖的极好,今日是小满带着两位女伙计插花,她们都是经过芷琳培训的,瓶插牡丹、马头花篮等等。
“小满姐,真羡慕你,你现下已经是咱们的管事了。”新来的很羡慕。
小满笑道:“你们努力干活,姑娘肯定也会安排的。刚开始店还没开起来的时候,我们是辛苦一点,如今我们每个月除了过节,几本书每个月能够休息六日,包三餐,包住,发衣裳,干的好工钱还涨,已经很不错了。”
小满现在月钱比刚进来时多了不少,存下不少体己。
每个月好几日休息,她还能去看自己外祖母袁妈妈,在章家那边,姑娘和太太都会拿点心送给她吃,太太还赏了她两根梅花簪子,还允诺到时候帮她许一桩亲事,她愈发要替姑娘看好店。
丁掌柜在外面让人运了一批货到人家家里办丧事,进来还同小满道:“也不知道姑娘会不会来?”
“今日姑娘出去踏青,那边大人和咱们陆姑爷都一起出去呢。”小满有内线消息,当然知道的多一些。
丁掌柜颔首:“上回有街头的几个泼皮过来,这些人背后是大人物,我不敢说话,还是陆姑爷直接下马用马鞭指着他们,这群人才抱头鼠窜的。”
小满想小姐和姑爷真是郎才女貌。
另一边,张氏和章玉衡特地让芷琳和陆经在一起说说话,芷琳看他个头一下子蹿的很高了,比自己都高一个头了,她又问起他家里的事情:“你既然回去奔丧了,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陆经看向芷琳:“还真是被你猜中,我母亲的亲信妈妈拿了一匣子东西给我,里面只是一座观音罢了,我两个哥哥都觉得娘给了体己给我,对我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都没法在家里呆了。”
“时移世易,你娘说不定早就知道这些了,所以冷着心肠让你过继来,日后至少你的前程不愁了。”芷琳倒也不说什么人心不古了,毕竟疏不间亲,有些话点到为止。
陆经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满十六岁,每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是太多了。”
芷琳忍不住笑:“方才见你骑马而来,那样的飒爽,章伯父都对你赞赏有加,你倒好,还把自己当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