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琳正在睡眠中的时候, 觉得脖子很痒,但她睡的太沉了,眼皮都睁不开, 正不耐烦时,又觉得从脖子往下一直延伸,最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睁眼看到了陆经。
“官人。”她口中呢喃,似乎有无限缱绻之意。
陆经替她擦拭身上, 又笑道:“咱们该起来了,若是迟了,不知道说什么闲话。”
芷琳瞬间清醒过来,赶紧坐了起来:“你提醒的对,我要快些起来。”但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她又斜睨了丈夫一眼:“看你做的好事。”
陆经却是笑的很高兴。
二人把里衣穿的差不多了, 又让下人进来, 曹妈妈等的心焦,但进来之后,见陆经和芷琳在说悄悄话, 瞬间比吃了蜜还甜。
春华手很巧的替芷琳梳了个小巧的髻, 戴上嵌珠罗纱四君子花冠,两边各插一根二十八颗珍珠制成的栀子花形。
金银冠子她也有, 但是昨日戴着金冠子进门的, 今日不好戴。
这就是赚钱的好处啊,虽然不能什么都随意挥霍, 但是有些物质上面自由还是好的。现下春寒料峭的,芷琳还要穿上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长袄,外罩一件粉红色云锦斗篷, 还别说穿起来暖和,就是看起来都暖和。
说来说去还是搞钱最重要,芷琳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又见陆经今日也穿着大红斗篷,不由笑了。但又想新婚,大家似乎都要穿的这般打眼才是。
转念想陆夫人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生气,在她看来可能自从儿子死了之后世界就是灰色的了,她的儿子死了,陆经却是越过越红火,不免打眼。
可也不能因为她,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人家的日子也不过了。
芷琳把陆夫人的心思猜的很准,因为她和陆经到了正厅的时候,陆夫人的脸瞬间晦暗不明,尤其是新人夫妻都是那样的年轻,一看就是对未来期许甚多。
她们的人生还有希望,可是自己的儿子却长眠于地上,陆夫人开始啜泣起来。
陆家其她人面面相觑,陆经更觉得难受,觉得陆夫人是故意给芷琳好看。芷琳知晓陆夫人未必针对陆经,但她没有必要去解释,只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还是陆老夫人笑道:“经哥儿,你让你媳妇上前,我有好东西给你们。”
陆老夫人的相貌生的很英气,看起来很懂道理的样子,很让人信服的长相,芷琳却知道人不可貌相,曾经她见过一个非常正经的老演员,私生活乱的很,和平时形象完全不同,而一个长的很妖艳的女明星却很不会来事儿,即便演技形象不错,也一直都是女三女四,容颜蹉跎,最后退圈。
陆经看向芷琳,芷琳跟着他一起过去,陆夫夫人给她的是一对绿玉镯,看起来水头不错,芷琳忙插烛似的道了万福:“多谢老太太。”
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你婆母那里,你多包容些。”
如果她真的是个小姑娘,肯定会立马感激陆老夫人,觉得陆夫人不给面子,可现在她是个成年人,只是道:“太太是为了官人和我高兴,喜极而泣呢!”
陆夫人身边的嬷嬷道:“可不是,太太盼着您进门盼了好些年了。”
陆夫人眼皮红红的,吃下芷琳敬的茶,见陆夫人没什么话,她也静静地站着。还是陆大学士道:“新妇进门,你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陆经和芷琳忙道是,接着就有陆家来的一些族人,和章家一样,陆家从远处过来的人也就那几房人,都各自赠送些礼物。
想象中的剑拔弩张都没有,芷琳请完安后,甚至还不需要站规矩,就能够回家了。
只是没想到回房后,陆经却非常生气:“她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呢?”
“啊?”芷琳惊讶的看着他,并不觉得自己受什么委屈。
陆经以为芷琳不懂,就解释道:“今日是咱们成婚头一日,她却故意哭,就是故意触霉头。这些我就不说了,亲戚们都看着,分明表现对你不满,这样让你如何自处?”
“我原本以为她会不接我的茶,或者说话难听,她却只是自己哭。如此对我,丝毫没有影响,你别担心。”芷琳反过来还要劝他。
陆经气笑了:“娘子,你也真是能忍耐。”
芷琳连忙握着他的手道:“就是嫡亲的儿子,真娶了儿媳妇过门,做婆婆的都未必能给好脸色,更何况咱们这一点的情况。之所以我没有什么失望,是因为我没什么指望。”
陆经本来气呼呼的,被芷琳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清醒了很多,他素来最看重这些情义。即便嘴上说失望,心里不是没有期待的,所以觉得陆夫人公然不给他们脸,现下想来自己何必这般在意,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你说的是。”陆经坐了下来。
芷琳道:“我昨儿说换柜子的事情,你赶紧叫几个粗使嬷嬷过来。”
陆经失笑,她这位妻子还真真是执行力极强,说什么就立马去做。
多宝阁搬到西厅,卧房里又搬了衣柜出来,芷琳又给了赏钱,还道:“就当是给你们的喜钱。”
这些下人都不免想新进门的少奶奶人生的漂亮,出手也大方的很,倒是个和善的人。但是现在陆夫人管家,新夫人就是天仙下凡,怕也是没用,县官不如现管。
芷琳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打赏也只在新婚时给。
东西收拾齐全了,芷琳开始把家里带来的书画拿出来让陆经挂,随意拿了两件陆经都不由道:“这可是真品啊,娘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什么深藏不露,当年她们那些人要分家,都想把地啊钱啊全部分走了,倒是这些都不要,我们就收起来了。”芷琳笑道。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布置,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还要安排亲友吃席,芷琳又换了一身衣裳过去,陆夫人已经恢复如初,见到芷琳她心情很复杂,一面觉得孟家装神弄鬼,为了把女儿嫁过来,恐怕买通了庄嬷嬷,一面又觉得庄嬷嬷说的也未必是错的。
“怎地不早些过来?反倒让亲戚们等你。”陆夫人皱眉道。
芷琳道:“因不知道家里规矩,不敢贸然出门,还请太太和诸位伯娘婶娘千万别怪罪。”
“这孩子说哪里话,我们自小也是看着经哥儿长大的,他娶了媳妇,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陆五太太连忙道。
“官人方才也和我说,族人都对他很好。”芷琳笑道。
这位五太太说话还很亲热,三太太就不同了,劈头就问起:“听说你是孟家的女儿?怎么又从章家出嫁?”
一听就是内涵张氏改嫁的,这是不怀好意的问题,但若是大声辩驳,一下破防了,日后人家就更容易戳你这点。
所以,芷琳就道:“您应该不住汴京吧?”
陆三太太瞬间反应道,这是不是说我是乡下人,但她即便知道,也只能忍着气道:“我们陆家族居洛阳。”
“那就难怪了,我父亲数年前因为出使辽国,为国捐躯,弟弟虽受了皇恩,有了荫封,到底年纪还小,可不就在章家出嫁么?”意思就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陆三太太还要道:“这么说你娘是改嫁了?”
一旁的陆夫人不言语,倒是陆五太太面色不愉,觉得陆三太太说的太直白了些,正常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些话,根本说不出来,实在是令人尴尬。
这样的话何止是尴尬,分明十分失礼,芷琳当然不会就着她的话题答,只是道:“三伯母可曾知道城东一位老人为何活了八十八,耳不聋眼不花?”
陆三太太摇头:“这我并不知道。”
“因为他少管闲事。”芷琳缓缓道。
一时气氛凝滞,陆三太太到底也不是什么敢于掀桌的人,有些讪讪的,往后坐了。陆太太眯了眯眼,没想到新进门的孟氏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陆太太对儿媳妇爱答不理,别人也不敢随便搭话,在陆夫人心目中,孤立别人最让别人难受。她小的时候,虽然很得家中喜爱,可是因为性格娇气,没有长姐受人喜爱,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芷琳对她不搭理自己更好,午饭用完之后,亲戚们还要抹牌,陆夫人身边的妈妈让出身边的位置,让她在旁边看着她们抹牌,芷琳正好坐下来休息会儿,只是很无聊。
干坐了几个时辰,到了晚膳用了饭,送陆夫人回房,她才到家。
这个时候芷琳见了陆经,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我好不生气,正想说我娘改不改嫁,关你何事?可我转念想来,我越在这个事情上大声嚷嚷,到时候这事儿愈发被人做文章,所以那般说了。”
“还好你应对得当。”陆经越听越生气,娘子之前多么坦然不太动怒的人都生气,可见她们对她不尊重,完全是对自己不尊重。
芷琳看向陆经:“我要同你道歉,她们这个样子,显然你比我受的苦最多,可你为了我这么着急,我却以己度人,还觉得你小题大做,可见是我的不是。”
很少有人会真正的感同身受,包括芷琳自己都是,她在家中被张氏当宝,什么时候都为她遮风避雨,然而到了陆家,这才第一日,就能感觉到不快。
陆经见芷琳这样说,忍不住搂着她道:“要我说你才是真的受苦,我平日在外读书,倒是你要听她们聒噪。”
“我现在对你家还不是很熟悉,所以呢,我一切都按捺不动。”要一招制敌,就得多观察,不能贸然行动。
这个陆夫人若只是虚张声势倒也罢了,若是真的下手狠辣,存心作践,那就别怪她了。
谋定而后动,她在孟家见的不少。
这些负面的想法,芷琳也不愿意说,她从来把上下班分的很清楚,在婆婆那里类似上班,上完班后,回到家里就不要喋喋不休的说着家里的事情了。
故而,她不免问起:“你平日晚上都做什么?”
“看书、读书,或者出去和朋友吃酒。”陆经也只是偶尔能够出去一下。
芷琳想他的生活还是很干净的,像章衙内还常常在外走马章台,不过,昨日也能看出来。她笑道:“要不要我弹琴给你听?说起来,还是数年前杨家小姐生辰的时候你听过的,这几年都没弹给你听了。”
陆经坐在美人榻上,好整以暇的等着芷琳弹琴。
芷琳弹的是广陵散,她这几年在章家无事的时候常弹,章玉衡本也是爱好音律之后,还会指正她,这让她有时候灰心的时候,会自勉一二。
如今她们夫妻同心,自然无坚不摧。
她在弹的时候,神情投入,衣袂飘飘,陆经听着琴曲,心想果然不是曲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近来听《广陵散》,弹的人多是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指法夜似乎很高超,然而这曲子是战前弹的,需要干净利索,甚至有肃杀之气。
陆经坐的地方前面也有焚香,气味不是平日常薰的,应该是娘子从娘家带过来的,香味很清新,他想有芷琳陪伴多好啊。
一曲罢了,陆经抚掌:“弹的真好。”
“我还以为你听完会想睡觉呢,没想到还听完了。”芷琳歪着头打趣。
陆经上前,扶着她起身,又问道:“你用的什么香?怎地这般别致。”
“真是个衙内,这也不知道,橙子皮加点花椒啊,老百姓人人都知道的。”芷琳家里常常备橙子皮或者橘子皮,为了制作肥料,所以经常这般。
陆经被她说的只是笑,二人旋即让下人送了水来,分别沐浴后,芷琳靠在床头看书,陆经便靠在薰笼旁边读书写字,倒是安静的紧。
她们这边和乐融融,陆夫人晚上和陆大学士又是怀念儿子,又讥讽道:“那孟氏牙尖嘴利,连长辈也敢顶撞,幸亏是她三伯母不曾计较,若不然,咱们的脸往哪里搁呢。”
陆大学士讶异:“我看儿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啊?”
孟氏完全容仪照曜绝异,卓尔不群,压根就不像是那种对抗长辈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哪里是陆经或者孟氏不好,分明是妻子根本就不喜欢嗣子。
陆夫人当然背后说了许多小话,陆大学士听的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芷琳上了陆家族谱,今日三朝回门,她原本想早些回去,陆夫人要不就和陆家长辈亲戚们说话说的停不下来,要不就叮嘱芷琳和陆经。
另一边家里张氏带着策哥儿等着,见人一直不到,也不好去催,还好快中午时女儿和姑爷才到。
“怎么回来这般晚?安排了一桌菜,难不成就这么点个卯回去就是?”张氏摊手。
芷琳和陆经都齐道:“太太一直拉着我们说话,我们好不自在的。”
连章玉衡听了心中都不愉,无论如何,芷琳虽然并非自己亲生,但也是从章家出嫁的,这陆夫人好不知事。张氏听了原本极度生气,可见女儿和姑爷这般好,又想若是做婆婆的太好,恐怕就妨着媳妇。
这陆夫人针对陆经,也针对芷琳,她二人自然感情很好,日后更偏向自己这边,这倒是极好的的事情。
这般想来虽然算不得丧事喜办,可张氏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算了,算了,可怜见的,你们都不容易,芷琳,策哥儿很想你呢。一开始不知道你出去就不回来了,昨儿跑去你那里拼命扒门。”
芷琳听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娘,平日我在家总做自己的事情,没多少功夫陪策哥儿,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话陆经听到耳朵里,对陆夫人愈发不喜。
她们只吃了几口,时辰就到了,芷琳只得和张氏说过些日子再见,张氏百般不舍,也只得随女儿去了。
陆夫人却是极其幸灾乐祸,还对身边的华妈妈道:“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今儿我知道她们着急,但偏偏我就不急。”
她说的痛快,华妈妈是新近的妈妈,是个诚恳人。她还想太太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性情虽然偶尔有些骄纵,但多半很善解人意的,怎地现在这般会难为人?
芷琳从娘家回来后,就在想陆夫人也不是什么丧子之痛导致如此,兴许以前没有受到什么挫折的时候,心里即便有什么不好的念头,也顾忌名声,还能自我约束。如今儿子一死,她似乎有了保障似的,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情,一句没了儿子,就成了挡箭牌,自然做什么都无所顾忌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陆经还能娶自己,也是着实不容易。
陆经当然给自己道歉,芷琳却摆手:“说起来,她哪里是为难我,分明是为难你。我看你是个骄傲的男子,何必为了她这般。我初见你时,你那样的明媚,和现在完全不同。”
“你说咱们俩不能总让她这么折腾啊。”陆经想的远,他有在大家族生活的经验,很清楚这些,“咱们大人她难为就罢了,就怕到时候你生了孩子,她若强行要抱过去她那里养着,可怎么办?”
“别急,我才进门几日,并不清楚她真正的路数,且先看看。”欲速则不达,芷琳当然知晓这个道理。
三朝回门之后,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也都陆续回去了,她算是真正的陆家媳妇了。
这院子里有各处的下人盯着,外面有陆家的长辈,要挣脱出来扫清障碍,着实不容易。可越是不容易,她就越要走好,只有铲除障碍物,才能成为坦途。
这个打算,她甚至都没有告诉陆经。
白日陆经要去外面书房读书,她则要去陆夫人处晨昏定省,陆夫人不喜欢她,也怕她窥探什么,几乎是请完安,就让她回来。
芷琳便照顾自己那些花儿,娇花修剪叶片,一如往常一样。
累了进去吃点茶水,要不就看看书,中午小憩一会儿,醒了找人说话。
今日找浣云,明日找琳琅,后日找绿筠绿卿,总之是什么都能聊几句。但看似闲聊,她也能够体察出这些下人后面主子的心意。
浣云是有事没事夸老太太如何慈善如何好,琳琅则总是心不在焉,两个绿则是红袖添香善解人意之类的。
这四个人分别体现了后面主子的性格,浣云显然殷勤献的最多,她是真把自己当陆经的人了,所以巴不得自己快点合纵连横。琳琅分明不愿意来,却被陆夫人派了过来,说明陆夫人对手底下的人都不了解,简直糊涂彻底。
至于绿筠绿卿,懂诗词交际,还有些文人的清高,就像陆大学士,不关心后宅。
头一个,她不能跟陆老夫人联合,如果这样,恐怕自己就是陆老夫人的炮灰,更刺激陆夫人。等她和陆夫人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都要求陆老夫人作主,到时候她就是话事人了。
至于其她的,不足为惧。
曹妈妈端了燕窝粥来:“姑娘吃一盏,这还是从孟家带出来的,太太也说让我们给您快些吃了。”
“好,那我吃些吧。等会儿晚上,还要往正房那边去。”芷琳道。
下半晌她小憩之后,就先过去了,那陆夫人见她过来,不免道:“也不知道是我脸盲,还是你的脸长的太平常,看了这么些日子,面对面的,我都不认得。”
芷琳看过《金锁记》,里面把儿媳妇一步步逼死就是先从容貌羞辱儿媳妇,挑拨儿子媳妇的关系,最后用妾侍逼的儿媳妇死了。
她没想到宋朝的婆婆也来这一招,不由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依照儿媳看,无论长什么样,都是爹娘给的,只要心善,比什么都好。”
“心慈则貌美,心若不慈,不知道怎生个夜叉模样?”陆夫人啧啧两声,似乎在说芷琳心不善,所以难看。
芷琳心道这厮就这点手段,立马反唇相讥:“太太说的很是,心不慈的刻薄人,可不就生个夜叉模样,依照我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所以还是要多做善事,否则就容易遭报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夫人本来胆子不大,一直想拿芷琳话柄,想断章取义大做文章,可毕竟不愿意真的鱼死网破,可她看芷琳神色不善,心下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