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
064
那双带着醉意的眸色浓黑, 贪念地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侧颜。
直到车子停靠在民宿门前。
“到了!”
前排传来马晓乐的声音。
易子律像是被惊“醒”了过来,发觉自己靠在她肩上,立马直起身子, 嗓音里带着初醒时的微哑:“不好意思。”
“没事。”
宁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推开车门。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看着数字的跳动, 沉默在空气中化开。
‘叮—’
二楼到了。
“晚安。”
易子律半椅在电梯墙壁,额前刘海垂落遮住了眉眼。
“晚安。”
宁希轻轻颔首。
回到房间。
洗漱完毕, 正准备休息,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看到了黑色的衣服布料,以及宽阔的肩膀。
宁希迟疑了会,还是开了门。
易子律换了身黑色的恤, 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匆忙走进来:“我刚刚得到了高峰最新的动态。”
客厅里只有一个小茶几和小沙发。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打开平板, “这是《新潮》近期在东北地区的资源布局。”
宁希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 两人就着屏幕上的信息低声讨论, 时不时分析各自意见, 又回到了工作时的严肃。
不知不觉中已是凌晨。
易子律收起平板, 站起身:“早点休息, 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你也是。”
宁希送他到门口。
易子律手握在门把上,转过身。
神色温柔, 黑眸如海浪翻涌, 忽然抬手拂过她鬓角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别到耳后。
“别太拼。”
他轻声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宁希站在原地,怔了怔,被触碰到的肌肤隐隐开始发烫。
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晚过后,他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正式会谈的地点安排在民宿的茶室。
等了许久,周俊和马晓乐的身影迟迟未到。
身后的方沁低声道:“宁总,我去看看情况?”
宁希点头。
片刻后,方沁快步走回来。
“前台说,一大早消防单位的人来突击检查,周总被叫去问话,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宁希与易子律交换了一个眼神。
敌人这个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够扰乱周俊。
直至中午,周俊和马晓乐才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周俊眉头紧锁:“实在抱歉,临时出了点岔子。”
马晓乐忍不住补了一句:“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竟然举报我们民宿消防有问题,折腾了一早上!”
宁希倒了两杯热茶过去,“先消消气,两位辛苦了。”
周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神色稍缓:“咱们长话短说吧。”
“好的周总,这是我们多次修改后的……”
宁希条理清晰的阐述着优化后的合作方案。
易子律在一旁时不时进行补充,两人配合默契,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严丝合缝。
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了进来。
“周总,马总!原来你们在这里……”
高峰穿着褐色西装,推门而入,当看清屋内还有其他人,神色转为懊悔:“哎呀,不知道里面还有贵客,实在叨扰。”
大家都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
周俊站起身介绍:“这位是‘希禾’的宁总,旁边是易总监。”
高峰连忙伸出双手,“久仰大名!我是《新潮》的高峰。没想到宁总和易总监会为了这个项目亲自出马,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笑容谦和,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宁希微微一笑,与他握手:“高经理,幸会。任何一个项目,‘希禾’都会全力以赴。”
马晓乐打了个圆场:“都别站着了,坐吧。”
高峰毫不客气地坐下,谄媚地看向周俊:“周总,听说您想把旗下的民宿打造成特色文旅品牌,这个方向非常有远见啊。”
话锋一转,语气又充满担忧:“只是这类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对运营方的资金实力和抗风险能力要求极高。我们《新潮》之所以能在业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雄厚的资本和遍布全国的渠道,能最大程度帮您分散风险。”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宁希一眼,“小公司创意虽好,但怕就怕在,船小浪大,经不起风浪。万一遇到点麻烦,自身都难保,更别提长期合作了。”
周俊的神色果然有了几分迟疑。
宁希端起茶壶倒了杯茶,不徐不慢地开口:“高经理对行业动态确实了如指掌。‘希禾’刚成立时也经历过风浪,但对承诺的客户从未失信,我们是靠这份诚信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语气真诚,“周总,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希禾’或许不是资源最雄厚的那一个,但我们一定是最有诚意的。刚才的方案您也听完了,那是我在现有资源里,能给您争取到的最大的保障。”
“保障,我们《新潮》自然也给得起。”
高峰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我刚向上级申请过,只要您同意合作,利润可以上浮到七个点。”
他压低声音,接着道:“另外,听说您上午因为消防的事有些烦恼?这一块我正好有些人脉,可以帮您疏通一二。”
周俊端起茶杯,目光在高峰和宁希之间来回,艰难权衡。
这时马晓乐突然起身,握着手机朝门外走:“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没一会儿,她探头进来,朝周俊招了招手:“老周,你出来一下。”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高峰翘起二郎腿,一副分胜券在握的模样,“你们还是别白费心思了,听我一句劝,订最早的航班回去吧。”
“结果还没出来,谁输谁赢不一定。”
“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周俊和马晓乐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的表情看不出端倪。
高峰笑着询问:“周总,您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接着说?”
周俊重新落座,“《新潮》是大公司,诚意我们也感受到了。只是有一点,我想请教高经理。”
“您说。”
“你们公司是否能像‘希禾’那样,后期提供专业人才培养和技术指导?”
高峰的笑容微滞,随即快速调整过来:“这些当然可以,我一定向上级申请……”
周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明白了。”
这个回答让高峰有些拿捏不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马晓乐打断。
“老周,我看宁总和易总监准备充分,考虑得也周全。而且他们自己能拿主意,不用事事往上汇报。既然是长远的合作,咱们当然要和最高层谈,这样心里才踏实,对吧?”
高峰的脸色变了。
周俊:“这几天接触下来,我对各位也有了大致的了解。我们真正想要的合作伙伴,不是谁资源多,谁给的利益高,而是诚心实意。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做漂亮,做长久。”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高峰急了,“您要是哪里不满意,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您和我们《新潮》合作,一年之内,我保证您的民宿开遍全国,成为一线连锁品牌!”
周俊脸上的笑容缓渐渐淡去,眼神凌厉:“高经理,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还要我把消防那件事挑明吗?”
高峰脸上瞬间变得煞白。
“周总,您请听我解释,这件事其实……”
马晓乐站起身,声音压抑的火气:“都让你走了,还解释什么解释?非要撕破脸你才甘心是不是?”
宁希好心提醒:“高经理,记得买最早的航班。”
高峰瞬间破防,狠狠瞪了她和易子律一眼,带着助理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茶室恢复平静。
宁希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要不是高峰太急于求成,布下了一招险棋,她们也不会这么快成功。
那些看似完全的算计,殊不知在聪明人眼里,只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合同顺利签完。
马晓乐热情邀请:“这几天绷得太紧了吧?姐带你们去放松放松!后院的温泉可是我们这儿的特色,夏天泡一泡,解乏祛湿,甭提多舒服了!”
方沁是南方人,从未泡过温泉,满眼期待地望向宁希。
宁希笑着点头:“那就麻烦马总了。”
夏夜蝉鸣,温泉池水汽氤氲。
她们泡在温暖的泉水中,连日的疲惫消散大半。
宁希靠在池边,仰望着蔚蓝的星空。
隔壁男汤时不时传来周俊爽朗的笑声,偶尔夹杂着易子律低沉温和的回应。
马晓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望着男汤方向,用手肘碰了碰宁希,打趣道:“宁总,你们公司那位易总监身材可真不错啊!刚刚不小心瞄到一眼,啧啧,那肩膀,那腰线……平时没少锻炼吧?”
宁希想到了那结实的手感,脸颊微热,好在有蒸汽遮掩:“马总,这我不太清楚。”
马晓乐凑近些,“诶,别不好意思嘛!姐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们什么关系?”
宁希身体往下沉了沉,泉水漫过肩膀,含糊道:“我们只是同事,合作伙伴。”
马晓乐盯了她几秒,“有些窗户纸啊,该捅破的时候,就别犹豫。”
宁希看着晃动的水面,如同此刻波澜四起的心情。
她和易子律之间,横亘着太多过去。
况且,她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愿意再赌一次的程度。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希禾’凭借一个又一个扎实的项目,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逐渐站稳了脚跟。
公司从最初逼仄的共享办公室,搬到了市中心更宽敞明亮的写字楼。团队从寥寥几人,扩张到上百人的规模。
前台墙上的logo换了新的,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宁希也变了。
不再把情绪写在脸上,会冷静听完后再给出结论,员工们越来越摸不透她,但这样的改变更让人信服。
“宁总,我们中标了,文旅局那个重点项目,正式通知下来了!”
“我知道了。”
宁希挂断电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最繁华的商圈,在阳光的笼罩下披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正看得入神。
门被敲响,方沁怀里抱着一大束花走了进来。
“宁总,刚刚前台送来的,没有卡片,不知道是谁,但指明送给您。”
金黄色的向日葵,热烈的绽放。
宁希看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这么张扬的浪漫,只属于一个已经被埋在过去的人。
会是他吗?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宁宁,好久不见。”
是傅嘉。
宁希握紧手机,干哑着嗓音道:“好久不见。”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男人的声音穿越了两年多的时光,犹如记忆里那般温和,“我正好来S城出差,时间不长。咱们能不能见一面?”
生怕她拒绝,又轻声补充,“就当是老朋友叙个旧。”
当初她和傅嘉分手,没有背叛,没有争吵。
只是两个年轻人在现实的打压下,发现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生活。
那段感情里,他们真心爱过,也痛过。
她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时间地点你定。”
*
【彼岸咖啡馆】
宁希推门进去,傅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年多未见,他比以前更加成熟,眼里多了几分沧桑,但笑容依旧熟悉。
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你一点都没变。”
宁希淡淡回应,“你也是。”
服务员上前,她点了一杯美式。
傅嘉主动说起自己的近况,“我换了工作,跳槽到一家做人工智能的科技公司,去年终于在海城买了房,算是扎下根了……”
“弟弟已经成家了,我和家里人也很久没联系了。”
说起这些时,他的语气有些紧绷,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宁希抿了口咖啡,神色淡然:“这两年,我也经历了很多。”
傅嘉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透了很多事,也逼着自己学会了很多。”
虽然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身上沉静内敛的气质已经说明了一切。
“恭喜你,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谢谢。”
短暂的沉默后,傅嘉从身边拿出一份文件。
“其实这次来,除了叙旧,也有正事。我们公司新研发了一款AI关怀软件,专门针对独居或空巢老人,整合了基础医疗咨询、方言交互、情感陪伴和紧急联络等功能。市场前景我们很看好,但在推广渠道和线下资源整合上,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他语气认真,“我记得‘希禾’一直关注社区和公益方向。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合作。”
宁希低头翻开文件,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他们之间也不再是纯粹的感情关系了。
看了会,她合上文件,带着专业的考量:“资料我先收下,等了解后再给你答复。”
傅嘉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好,我等你的消息。”
离开咖啡馆时,傅嘉提出送她。
“不用了,”宁希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抬了抬下颚,“司机在等我。”
傅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怔住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好。”
后视镜里,傅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宁希收回视线。
这次见面,她的内心竟比想象中更平静。
*
易子律从外地出差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宁希办公室里的那束向日葵。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有心情买花?”
方沁开口:“是别人送……”
“方助理,”宁希从文件中抬起头,轻声打断,“上季度的报表麻烦拿给我核对一下。”
方沁噤声,点头走出去,顺便带上门。
易子律没再追问,开始汇报工作。
宁希一边听一边签字,时不时抬头问一两个问题。
这两年‘希禾’ 能走到今天,易子律功不可没。
外人眼里,他们配合默契,是彼此信任的黄金搭档,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可私底下,他们维持着亲密无间的床伴关系,却绝口不提爱情与未来。
公司扩张后,他们各自分管不同的业务线,常常在不同的城市奔波。
有时一个月也见不上几面。
就算偶尔的相聚,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发泄。
激烈、短暂。
仿佛要用身体的抵死缠绵,来填补时间带来的空虚。
每次结束后,他们又回归各自的轨道。
宁希将傅嘉给的项目资料递过去:“这份方案,你有空看一下,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好。”
不到两小时,易子律便将资料放回她桌面,冷静分析:“项目很新颖,AI+养老关怀的切入点有前瞻性,也有市场潜力。”
“但是,技术成熟度有待验证。商业模式过于依赖后期变现,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且不稳定。最关键的是……”
他抬起眼,直视宁希,“合作方虽然是新兴科技公司,但背景和长期运营能力对我们而言是未知数。如果深度捆绑合作,我们需要承担的风险,远大于眼前的机遇。”
易子律的分析与她的担忧不谋而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嘉:【宁总,不知明天上午十点,是否方便来贵公司当面详谈?】
宁希迟疑片刻,回复:【好。】
“对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过来面谈,具体的风险评估等接触后再深入讨论吧。”
“明白。”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那束盛放的向日葵。
回到办公室,他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等了很久,对方才回复。
【今晚约了客户,下次吧。】
易子律盯着那行字,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水中的墨点,不断扩散。
第二天上午十点,傅嘉准时出现在‘希禾’的会议室。
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引来不少女同事侧目。
易子律走进会议室那一刻,明显愣了下。
两个男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汇。
会议开始。
宁希控场,傅嘉详细介绍项目。
易子律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提几个关键问题。
专业,冷静,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宁希。
她看向傅嘉每一个细微的眼神,语调的提升,都能激起他的紧张。
慌乱、不安、躁动一点点吞噬着他。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会议结束。
宁希站起身,朝傅嘉伸出手:“感谢傅经理今天的分享。”
傅嘉轻轻握住她的手:“宁总客气了。”
易子律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起身道:“我送傅先生。”
等待电梯的时候,傅嘉率先开口,“易总监年轻有为,难怪‘希禾’能发展这么快。”
易子律语气平静:“‘希禾’靠的是团队共同的努力,我只不过是其中普通一员。”
“傅经理的项目很有想法,只是宁总现在肩上的担子不轻,任何决策都关乎整个团队的生计,不得不慎之又慎。”
“理解。”
傅嘉点头,目光转向易子律,笑容深了些,“宁宁她,一直都很要强。谢谢易总监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
易子律两侧的双手握紧,“作为公司的商务总监,理应为宁总分忧,当然,不只是工作上。”
两个男人站在电梯门前,身形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
无形的硝烟在空气里蔓延。
‘叮’
电梯门打开。
易子律保持礼貌的微笑:“傅经理,请。”
傅嘉颔首,走了进去,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电梯门合上。
易子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深处晦暗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