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
067.改变
他们在雨夜中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耳边突然传来虚弱的低唤声。
宁希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救救我……”
“在那边!”
宁希指着不远处, 傅嘉立刻调转船头,两人奋力划动。
手电筒照亮黑暗一角, 入目的是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砾、以及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家具, 场面一片狼藉。
傅嘉担心有危险,率先跳入水中:“我先去看看情况。”
宁希也紧跟其后, “不用,我陪你一起。”
他们向前摸索。
“有人吗?还有人在吗?”
“我, 我在这……”
微弱的低唤从废墟深处传来,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宁希握紧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穿梭,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在哪?”
“这里……”
声音越来越近。
宁希绕过半塌的墙, 照亮角落。
一个女人趴在废墟中。
她半个身子被压在一根粗重的房梁下,脸上身上全是污泥和血渍,嘴唇毫无血色, 双眼半睁, 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求救声。
宁希的心被狠狠揪紧, 连忙冲过去, 想要搬动那块石板却纹丝不动。
“傅嘉, 这里有人!”
傅嘉闻言赶来, 两人合力, 咬紧牙关挪动石块,只挪动了一点点。
暴雨砸在脸上, 模糊了视线, 他们仍旧不放弃。
“一二三……用力!”
女人的眉头痛苦地蹙起, 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宁希咬牙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将近半个小时的努力,石板终于挪开了些许。
宁希连忙把女人拖出来,“慢点……”
女人低声哀嚎,“不行,我的左腿动不了。”
“别着急,一点一点挪动试试。”
宁希托着她的腰,小心地调整角度,女人终于出来了,但她的左腿已经血肉模糊,长时间的浸泡让伤口发白,隐约可见白骨。
来不及唏嘘。
旁边摇摇欲坠的墙壁,在洪水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发出嘎吱声。
傅嘉脸色大变:“小心!这墙快塌了。”
宁希第一时间道:“你先背她出去,我能跑!”
傅嘉还在犹豫,宁希已经把女人推到了他怀里,“快!”
他咬了咬牙,背起女人,转身向外冲去。
宁希准备爬过那半堵墙,刚攀上墙头,余光瞥见墙壁正在倾斜,连忙后退几步。
轰隆——
墙壁轰然倒塌,漫天的灰尘与碎石砸来。
宁希吓得一抖,手电筒不慎掉落水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宁希!”
厚厚的石碓阻挡了去路,宁希只听见傅嘉遥远的呼唤。
她用尽全身力气回应:“你先带她走!我没事……”
傅嘉站在废墟外,握紧拳头,怀里的女人已经奄奄一息,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几秒的挣扎,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他抱紧女人,大声吼道:“你等我!”
*
救助站里,易子律正蹲在一个哭闹的女孩面前,轻声安抚,“别怕,你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女孩的哭声嘎然而在,目光死死地盯住门口。
一道踉跄的身影冲了进来,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傅嘉神色慌乱,浑身湿透。
虽然女人的脸被污泥覆盖,但那件熟悉的格子外套让小女孩瞬间认了出来。
“妈妈,是妈妈!”
易子律起身帮忙,将女人安置在临时担架上,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他回头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宁希呢?”
傅嘉眼眶布满血丝,声音因恐慌而发抖:“宁宁……为了救人,被困在废墟里。墙塌了,我出来的时候……”
易子律脑中轰地一响,二话不说,转身冲进雨里。
“等等我,我带路!”
黑暗。
无边的寒冷。
宁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陌生人。也许是跟易子律待久了,也变得‘乐于助人’了吧。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周实在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用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突然传来刺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破了,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滴落。
她不敢再动,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天亮。
冰冷刺骨的雨水还在上涨。
刚才搬动石块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
现在只觉得又困,又饿,又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惫感侵蚀着她的神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快要睡去的瞬间——
“宁希!”
“宁宁!”
有人在叫她。
宁希想张嘴回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道,她要永远困在这里了吗?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一道身影逆着光,从废墟的缺口处钻了进来。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熟悉的轮廓一眼就认出是易子律。
那双总是克制的桃花眼,此刻写满了恐惧,整张脸焦急到扭曲。
果然是他。
宁希想说什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救助站简陋的棚顶。
床边坐着傅嘉。
他见她睁开眼睛,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你可算醒了。”
宁希环顾四周,“易子律呢?”
“打热水去了。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加上惊吓,没什么大碍,但需要好好休息。”
宁希点了点头。
傅嘉低声说:“你知道吗,把你救出来的那个地方,后来又塌了一次,再晚几分钟,你可能就……”
剩下的话,他没勇气说出口,眼眶开始泛红。
宁希抓紧衣角,强颜欢笑道:“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没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尽管说得轻松,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傅嘉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宁宁,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宁希看向他。
“这里太危险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傅嘉的语气带着担忧,“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再出事怎么办?我们不能盲目从善,做什么事都要考量后果。”
“而且,这两天咱们也尽力救助了不少村民。于情于理,没有人会怪你。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那伯父伯母还等着你回去,公司的员工也需要你,”
不等宁希回答,他像是下定决心,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我明天就打算走了,你跟我一起吧。”
宁希垂下眼睫,问道:“那易子律呢?”
“他想继续留在这里。”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
“那我考虑一下。”
“行,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宁希明白,傅嘉说得那些话是为她好。
尤其是经历了那场被埋在黑暗中的恐惧,到现在都难以忘怀。量力而行是最明智的选择,留下来只会成为负担。
也许离开才是正确的。
正想着,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对父女神色焦急地走进来,男人红着眼眶,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他们一看见宁希,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您就是救了我爱人的恩人吧!谢谢您!要不是您,孩子就没了妈,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宁希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你们别这样,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傅嘉也赶紧上前,帮着把人拉起。
男人执意不肯,声音哽咽道:“当初发洪水,我爱人为了救孩子,自己被困在废墟里。我们找了两天都找不到……没想到您竟然把她救了出来,自己还受了伤。这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拉过身边的孩子:“小雪,快给姐姐磕个头!”
跪在地上的女孩,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宁希挣扎着要下床去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易子律扶起小女孩。
“好了,你们的心意。她知道了。”
“易先生,您们都是大好人,雾溪村会记住你们一辈子。”
“你们能够健健康康,才是对我们最大的回馈。听说嫂子已经醒了,你们不去看看吗?”
“看看看!”
男人的情绪激动起来,拉着小雪,“走,去看妈妈!”
易子律走到宁希床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蹙:“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希摇摇头:“没事。”
易子律还是不放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真的没事,放下手中提来的热水瓶。
“我去村长那帮忙。”
傅嘉站起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宁希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起那句:没人会怪你。
是啊,没有人会怪她。
可如果她此时离开,那些还被困在废墟里的人呢?会不会像这对父女一样,在绝望中等待亲人的消息?
她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易子律。
以前只觉得他傻,不懂为自己考虑,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可是现在她突然明白。
有些事,没有值不值得。
你的出现,能让那些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这就足够了。
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比她更清醒通透。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身体力行地行动着。
宁希缓缓开口:“那位女士怎么样了?”
易子律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医生说左腿受伤太严重,神经已经坏死,只能截肢。好在右腿保住了。”
宁希垂下眼睑,很快又重振精神,“至少人回来了。”
他将水递给宁希,“你说得对。”
宁希接过温热的水杯,发现自己手指上缠着一圈纱布,她喝了一口,干燥的喉咙被滋润,整个人稍微缓过神。
“傅嘉让我和他明天一起离开这里。”
易子律语气平静:“回去后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你就这么认定我会和他一起走?”
易子律深邃的眼眸看向她,眸子里没有挽留:“这是最好的选择。”
宁希回视,“可我并不觉得。”
“如果我没救出那个女人,他们还在废墟里寻找。可能找到,可能找不到。孩子会没有妈妈,丈夫会失去妻子。就因为我多坚持了一会,他们一家人才能团聚。”
易子律的眼神微动。
“量力而行是理智的选择。但有些事,不是用理智衡量的,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易子律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双手握紧,干哑着嗓子,“可是,你要是留下来,也许会面临更多的风险,这次只是侥幸,下次就说不定……”
“我不后悔。”
易子律喉结滚动,所有的话都被这四个字堵住。
这一刻,两人对视。
眼里闪过太多情绪,在沉默中滋长。
*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尽。
傅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共同奋战了数日的地方。
他对宁希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宁希:“你也是,路上小心。”
傅嘉转向易子律,伸出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郑重的托付。
“宁宁,交给你了。”
“放心。”
山路蜿蜒,雾气缭绕。
傅嘉的嘴角,却浮现一丝释然的笑意。
当宁希说自己要留在这里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他们回不到过去了。
尤其是这次雾溪村事件,让他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宠溺的宁希。
她变得强大,自信,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所以,他会尊重她的选择。
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而他,也该放手了。
宁希望着在雾气里消失的背影,轻声说:“他走了。”
易子律站在她身旁,一同望向远方:“嗯。”
宁希侧头看向他,晨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根根分明,一如多年前在早餐店里出手相助的少年。
她突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欠他一句:谢谢。
*
接下来的数日,宁希和易子律都泡在灾后重建的工作里。
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回到帐篷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说来也奇怪,累到极致的时候,反而觉得踏实,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易子律总会跟在她身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帮助她。
虽然很少交谈,却有种莫名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
直到,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露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欢呼。
“太阳出来了!”
“雨停了!雨终于停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宁希站在人群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易子律,而他也正看着自己。
他虽然满身泥土,但看着她的眼神,明亮得像是刚刚破云而出的阳光。
宁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
傍晚,宁希正帮着村里人准备晚饭。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窜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宁希低头一看,是马妮。
“怎么了小妮?”
“哥哥醒了!他要见你!”
宁希眼中闪过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往临时医疗点走去。
马强那天被救出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医生说是严重感染加上体力透支,情况一度很危险。
她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那张烧得通红、昏迷不醒的小脸。
终于醒了。
掀开帐篷帘子,马强正半靠在床铺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宁希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宁阿姨……”
“别动!”
宁希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刚醒,好好躺着。”
马强却执拗地握住她的手,眼泪滑落,声音哽咽:“宁阿姨,谢谢你……救了我妹妹,还有奶奶……”
宁希心头一软,鼻子也有些发酸,温声道:“要谢就谢易叔叔吧,是他第一个冲进去找到你们的。”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
易子律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宁希也在,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把粥递给马强:“趁热喝,补充体力。”
马强接过粥,认真开口:“易叔叔,宁阿姨,你们都是好人。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们一样,帮助别人。”
宁希怔怔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孩子,一种酸胀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笑着伸出手,揉了揉马强的脑袋:“好,我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