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修》
068.告白
新的一批救援队和物资抵达。
阳光穿透薄雾, 洒在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上,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断壁残垣,竟也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宁希和易子律刚走到村口, 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那条泥泞的小路上,聚满了人。
村长走上前, 紧紧握住宁希和易子律的手, 嘴唇颤抖,像父亲送别远行的孩子, “一路平安。”
马妮从人群里冲出来,眼眶红红的, 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们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马强也走过来,这些日子身体恢复了不少,眼里也有了光。
“我会好好照顾妹妹和奶奶,也会好好读书。等我长大了, 我去城里找你们!”
易子律语气温柔:“好,我们等着。”
小雪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宁阿姨!谢谢你, 这是我自己编得蜻蜓, 送给你!”
一个歪歪扭扭的蜻蜓出现在眼前。
宁希笑着接过, “谢谢你, 我很喜欢。”
不知谁先起的头, 掌声从四周想起。
宁希的眼眶有些发热, 用力朝村民们挥手道别。
下山的路上, 易子律时不时提醒,帮忙清除挡路的藤蔓。
刚到山底下, 宁希的手机响了。
她刚接通, 王玉霞的声音就急切地传来:“希希!你们现在到哪了?安不安全?”
“妈, 我们出来了,已经在路上了,一切都好。”
王玉霞的声音带着责备:“你这孩子,可把我和你爸急坏了。你爸连最爱的鱼都不钓了,天天捧着手机刷雾溪村那边的消息。昨晚上还梦见你被困在洪水里,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
宁希眼眶一热,鼻子发酸,哽咽道:“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以后我不会这么冲动了。”
“知道就好。等会儿叫上子律一起来家里吃饭。我煨了土鸡汤,你们这些天肯定没吃好。”
宁希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易子律。
“好的,妈。”
挂断电话。
宁希走到易子律面前,“我妈说,让你等会儿一起去家里吃饭,她煨了汤。”
易子律点了点头:“好。不过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宁希:“好。”
两人各自上了车,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高楼大厦。
当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宁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过去十天,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刚掏出钥匙,门被打开。
王玉霞站在门口,紧紧抱住宁希,手在胳膊和背上摸索:“瘦了好多……”
宁俊明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眼圈也有些泛红,“是瘦了。”
宁希心里一阵愧疚,抬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妈,我没事。你看,全身都好好的。”
王玉霞松开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确认真的安然无恙,才抹着眼角的眼泪:“快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身上臭死了!”
宁希脸颊泛红,“山里环境艰难,能有口水喝就不错了。”
“知道啦,汤快好了,等会子律来了就开饭。”
“好。”
回到房间。
宁希来到浴室,看见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惊讶地瞪大眼睛,也就是说,她这几天一直顶着这幅模样出现在易子律面前?
啊啊啊啊啊!
不管了,她举着蓬头,冲刷着身上的泥泞,反正两人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都见过,这不算什么。
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宁希刚走出房间,门铃就响了。
王玉霞比她快一步,打开门。
易子律换了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整个人清俊干净,眉眼间的疲惫也淡去不少。
“伯父伯母,好久不见。”
王玉霞笑着招呼他进屋,“快坐快坐,汤刚出锅,正热着呢!”
宁希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热情地招待,父亲主动给他倒茶。
心里不再是抗拒,而是觉得……和睦?
热气腾腾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王玉霞不停给两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些天肯定没吃好。你看看你们,都瘦成什么样了……”
宁俊明开口:“明天让你妈包饺子,子律也过来。”
易子律下意识地看向宁希。
宁希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易子律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应道:“好,那就麻烦伯母了。”
王玉霞和宁俊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休息了一天后。
宁希和易子律回到公司。
刚走进办公区,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和礼炮声。
“热烈欢迎,宁总和易总监平安归来!!!”
李娟第一个冲上来,给了宁希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林玏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易子律的肩膀:“兄弟,你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牛B!”
张美婷在:“新闻上播的时候,我们全公司的人都哭了。你们真的太了不起了……”
看着那一张张关心的面孔。
宁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诚地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是你们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能在雾溪村坚持下去。
李娟不认同地摆摆手,“辛苦什么呀!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守着,这不是应该的嘛!”
大家也纷纷点头:“就是!”
宁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希禾’真的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多久,她和易子律在雾溪村救助村民的事迹被媒体报道了出来。
视频镜头里,宁希不知疲惫地搬运物资,易子律背着孩子一次又一次从洪水中冲出来,还有村民们含泪道谢的瞬间,打动了无数人。
起初只是一家地方新闻,后来被人转发,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紧接着,他们被提名为“优秀青年奖”,颁奖典礼在市政厅举行。
那天,宁希穿着米色套装,易子律依旧是黑色西装,两人并肩走上领奖台。
市长亲自为他们颁发证书,握着他们的手说:“年轻人,好样的!社会需要你们这样的正能量!”
台下掌声如雷,灯光闪烁。
宁希站在台上发表感言,表面镇定自若,实际上手心早已紧张得全是汗。
发言结束,她走下台。
轮到易子律。
他面对镜头,从容镇定,嘴角带着的微笑,散发着由内而外的温润气质。
颁奖典礼的新闻播出后,《希禾》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
曾经的合作方纷纷打来电话,表达继续合作的意愿,新的投资方主动找上门,态度比从前更加诚恳,就连那些曾经观望的客户,也积极地洽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一眨眼,甜甜六岁生日快到了。
马上她就要背着小书包成为一名小学生了。
李娟琢磨了好几天,决定请易子律,宁希和林玏一起来家里,给小公主好好办一场生日宴。
甜甜最近总是念叨想要梦幻城堡,李娟嘴上说:“妈可没那个本事。”
背地里却悄悄拉了群。
【李娟】:@所有人周六早上九点,我家集合!林玏你打气球,易总监你挂彩灯。
【林玏】:凭什么我打气球?我最讨厌打气球了!
【李娟】:因为你年轻。
【林玏】:……
【易子律】:收到。
【宁希】:那我呢?
【李娟】:你当然是负责带甜甜出去玩啦!
【宁希】:遵命。
周六一早,宁希准时出现在李娟家门口。
甜甜已经打扮好,穿着一条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上面系着蝴蝶结。
一看见宁希,立刻扑过来:“干妈!”
宁希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天想去哪儿玩?”
“动物园!要看大老虎!”
“好,那就去动物园。”
李娟站在门口,朝宁希使了个眼色:“玩得开心点啊,别急着回来。”
宁希心领神会,抱着甜甜下了楼。
身后传来李娟压低的声音:“快快快,气球呢?”
*
周末的动物园人山人海。
甜甜一进门就像脱缰的小马驹,拉着宁希的手到处跑。
“干妈干妈,那个是什么?”
“干妈干妈,大象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
“干妈干妈,长颈鹿的脖子仰那么高,会不会酸?”
………
宁希被问得哭笑不得,还是耐心地一一解答。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开始新一轮的提问。
宁希讲得口干舌燥,水壶里的水已经喝掉大半瓶。
动物园实在是太大了。
逛了两个小时,甜甜的小短腿终于撑不住了,可怜巴巴地仰起头:“干妈,我走不动了……”
宁希二话不说,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甜甜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软糯糯地说:“干妈最好了。”
宁希脚步轻快了些,但毕竟是抱着二十多斤的小家伙,时间长了还是有些吃不消。
正当她气喘吁吁找个地方歇脚时,迎面走来一家三口。
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气质温婉,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宁希脚步一顿。
叶歆宜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热情地挥手:“宁希!”
宁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老同学,抱着甜甜走上前:“歆宜?好巧。”
叶歆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怀里的甜甜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宁希笑着解释,“不是。这是我干女儿甜甜。”
叶歆宜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这是我老公冯儒,婚礼上你们见过。”
宁希朝那男人点点头,低头看了眼婴儿车里的小男孩,眉眼和叶歆宜很像,正好奇地看着甜甜。
宁希放下甜甜,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
经过一家面包店时,甜甜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橱窗里的面包:“干妈,我想吃那个!”
宁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她愣了一下。
记忆被唤醒。
高二午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她饥肠辘辘的时候,一袋椰蓉面包突然出现在课桌上。
“好,给你买。”她牵着甜甜走进店里。
叶歆宜也带着儿子跟了进来。
买完面包,孩子们在店外的长椅上玩耍,两个大人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宁希拿起一块椰蓉面包,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还记得这个面包吗?”
叶歆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宁希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下去:“你和我第一次说话,就是因为面包。那天我忘了带钱,自尊心又强,硬生生扛了一个中午没去吃饭。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你给了我一袋面包。我一直觉得欠你一个人情。”
叶歆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宁希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向她。
叶歆宜抬起头,“其实……那面包不是我送的。”
宁希的动作顿住了。
“那天中午,我忘了带家里的钥匙,返回教室拿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易子律。他拦住我,把那袋面包递过来,让我帮忙放在你桌上。”
宁希捏着面包的手慢慢收紧。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开始注意到你。后来你感谢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没有否认就这么错下去了。”
叶歆宜的眼眶红了,“其实易子律一直喜欢的人都是你,从一开始就是。”
宁希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那天,你喝醉了出去,易子律一直跟在你后面。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冲上去把你推开。我被吓坏了,后来去了国外,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
她站起身,朝着宁希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甜甜和东东正嬉戏玩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明媚。
宁希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椰蓉面包,金黄的表皮,椰丝的香气,和多年前那个面包极其相似。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叶歆宜直起身,哽咽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必须说出来。这些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宁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宁希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叶歆宜愣住了。
*
回家的路上,宁希牵着甜甜的小手,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叶歆宜的那些话。
原以为那是青春期里一段友好的善意,所以面对叶歆宜时总是带着一层滤镜,没想到一切都只是误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袋面包。
而是一个答案。
关于他和她的答案。
“干妈。”
甜甜仰起小脸,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刚才那个阿姨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像要哭了?她不开心吗?”
宁希低头看着那张满是好奇的小脸,柔声解释:“阿姨没有不开心,她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甜甜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门一打开,甜甜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屋子的气球,五颜六色的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面墙上贴着巨大的城堡剪纸,城堡的窗户上还贴着她自己的头像。
“哇!”
甜甜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撒开腿就在屋里跑起来。
李娟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别摔着!”
林玏从一堆气球里探出头来,头发上还粘着胶带,狼狈又好笑。
宁希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是目光扫过客厅时,和站在梯子旁的易子律对上了。
他刚把最后一盏彩灯挂好,正从梯子上下来,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宁希也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心里却莫名有些乱。
生日宴很热闹。
甜甜收礼物收到手软,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吹完蜡烛还神秘兮兮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吃完蛋糕,甜甜开始犯困。
李娟抱着她去洗澡哄睡,林玏说去趟洗手间。
客厅里只剩下宁希和易子律。
她低下头,假装收拾桌上的残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话——
“易子律一直跟在你身后。”
“他奋不顾身地推开你。”
“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易子律先开口:“今天带甜甜辛苦了。”
“不辛苦,甜甜很乖。我在动物园遇见叶歆宜和她老公,还带着三岁的儿子,看起来很幸福。”
易子律点了点头。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易子律静静地看向她。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她实在想不通。
那时的自己,普通、敏感、自卑,成绩也只是中等,扔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样的她,凭什么会得到他的喜欢?
易子律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怀念。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的眼睛里的专注吧。”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运动会上,她站在阳光下灿烂地笑,那双眼睛热烈、炙热,像一团火,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想看。
自那以后,再也忘不掉了。
宁希被他眼里的认真触动,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道:“那现在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暧昧,太容易让人误会。
易子律看着她,语气坚定:“也一样。”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
气球轻轻晃动,彩灯闪烁,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易子律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寄回来。
他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
话说完,他的心跳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宁希看着他紧张的模样。
没有拒绝。
也没有同意。
但易子律的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希和易子律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阶段。
李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和林玏私下商量,决定推波助澜一把。
于是,一场短途旅行被提上了日程。
“去旅游?”
宁希看着李娟发来的行程表,眉头微蹙,“最近项目这么多,哪有时间?”
李娟早有准备,凑到她身边开始念叨:“你从创业到现在,正经休息过吗?再说了,我打算趁这次机会,把和林玏的事定下来。你就当陪我,顺便帮我助攻,好不好嘛!”
最后那撒娇的语气让宁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妥协道:“行吧。”
与此同时,林玏那边也用了同样的说辞,把易子律忽悠上了船。
目的地是周边的一座小岛,三天两晚。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制造巧合,宁希和易子律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李娟决定放大招,她拉着宁希来到酒店的后花园。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坪,正对着西沉的落日,景色很是美丽。
李娟端了两杯鸡尾酒,递了一杯给宁希,在她身边坐下。
“说吧。你和易子律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也表白了,你也没拒绝。怎么现在反而更生分了?”
宁希握着酒杯,陷入沉默。
“前段时间,我见到叶歆宜了。”
李娟愣了下:“然后呢?”
宁希把那天在动物园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娟听完,眼睛瞪得老大:“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这么多年爱的人都是你啊!你还犹豫什么?”
宁希摇了摇头,“你不懂。当我知道这些以后,反而更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经历了这么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爱而奋不顾身的小女孩了。我看透了爱情,也看透了现实。如果我同意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合适。他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人里面,最适合也是最优秀的选择。”
“比起爱他,我更爱自己。也正是这一点,面对他那么纯粹的爱,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李娟沉默了。
“我理解你。我和你一样,都被伤过。那种感觉,就像心里长了一道疤,平时不疼,但只要碰到类似的情景,就会隐隐作痛。所以不敢轻易付出真心,这是正常的。”
“现在的感情,哪有不掺杂利益的?自私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宁希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但是,我可以看出来,易子律是真的爱你,哪怕你满身缺点,他也愿意接受。那份纯粹,恰恰是因为他足够坚定。你不觉得,这反而更让人安心吗?”
宁希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不远处,后花园的入口处,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易子律本是来找她们回去吃饭的,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海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站在暗处,白皙的脸庞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而她坐在光里,两人之间像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说他是最优的选择。
换成别人也许会难过,可他却笑了。
这说明她是权衡利弊过之后,把他放在了重要的位置,意味着她愿意给他机会。
那就足够了。
他会在往后的一年,两年,十年,甚至更久。
保持着这个位置,不让任何人越过。
……
旅行结束的前一天,李娟忽然拉着宁希的胳膊,一脸懊恼:“完了,我外套落在后花园了!”
宁希正在收拾行李,头也没抬:“现在去拿不就行了。”
“可是林玏约了我去看日落啊!”
李娟急得直跺脚,眼巴巴地看着她,“希希,你帮我去拿一下呗?”
宁希无语地看着她:“什么时候才不会丢三落四。”
李娟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就这一次!外套是白色的,就放在长椅上,你一眼就能看见!”
宁希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衣服:“行吧。”
后花园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草坪上的灯光还没亮起,四周笼罩在朦胧的暮色里。
宁希走到那张长椅边,果然看见一件白色的女士外套。
她弯腰拿起来,正要转身离开——
“砰!”
一声闷响。
宁希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点照亮了整个后花园。
宁希愣在原地。
一个人影从花丛后走出来。
易子律。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面部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面闪过许多情绪,有紧张、期待、还有忐忑不安。
他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宁希。做我女朋友吧。我会时刻尊重你的想法和意愿。你想继续工作,我支持你。你想保持距离,我绝不打扰。你想慢慢来,我们就慢慢来。”
“就算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我不会给你压力,也不会让你为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他们之间的咫尺距离。
易子律的手微微发抖,玫瑰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宁希看着他因紧张而语无伦次,拼命想表达清楚的模样,忽然觉得新奇又好笑。
她没接花,而是朝着不远处的花丛喊了一声:“出来吧。你们这演技太拙劣了,我早就发现了。”
花丛后面一阵窸窸窣窣。
李娟和林玏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讪讪地笑着。
宁希目光重新看向易子律,“还有你,这也太俗套了,都是电视剧里演烂了的桥段。”
易子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手里的玫瑰似乎也蔫了几分。
“不过……”
宁希的声音陡然响起。
易子律猛地抬起头。
“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如果表现满意,再考虑转正。”
易子律愣住了,像是没听清重复道:“你,你说什么?”
宁希歪了歪头:“没听清就算了。”
易子律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听清了!”
下一秒,他冲上前一把将宁希拥进怀里。
玫瑰被挤在两人中间,花瓣簌簌落下。
宁希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听见他在耳边一遍遍地说:“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的……”
她闷闷地说,“别高兴太早,试用期而已。”
易子律把她抱得更紧了,似乎要揉进身/体里,“我会好好表现的。”
宁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夜空中的烟花渐渐散去,只留下漫天繁星。
旅行结束,一行人踏上归途。
船舱里,宁希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岛,想起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一想到他紧张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咳。”
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宁希抬起头,对上李娟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娟压低声音,凑过来打趣:“好好享受试用期吧,记得写试用报告哦。”
宁希白了她一眼:“那你和林玏呢。”
李娟瞬间笑不出来了,表情垮了下来:“革命尚未成功还需努力。”
到达码头,四人分开回家。
林玏冲易子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被李娟拉着走了。
易子律叫了一辆出租车,和宁希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易子律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过了几秒,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最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宁希没有躲。
像是得到了鼓励,那只手慢慢地覆上了她的手。
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带着一丝颤抖。
宁希垂下眼,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侧头,假装看向窗外。
易子律也看向另一边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车停在宁希家楼下。
司机:“到了。”
宁希抽回手,拿起包下车。
易子律叫住她:“等等。”
宁希回头。
易子律:“明天……我能约你吃饭吗?”
宁希沉思了片刻:“明天要开会。”
“那后天?”
“后天也有安排。”
易子律的眼神黯了黯,“大后天呢?”
宁希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笑了:“后天晚上可以。”
易子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他没有生气,眼里重新亮起了光,低声应道:“好,那就说定了。”
宁希推开车门,走下车。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易子律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目光依依不舍。
宁希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好!”
她转身走进楼道,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下去。
身后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
开完早会,宁希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她常点的店,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字迹清隽:别太累,记得趁热喝。
宁希愣了一下,拿起那杯咖啡,温度刚刚好,忽然想起,自己的生理期就在这两天,他居然还记得。
一整天,她的心情都非常好。
就连实习生做错了数据报表,战战兢兢等着挨批,她也只是温和地说:“下次注意”。
实习生走出办公室,拉住李娟询问:“李经理,宁总今天怎么了?”
李娟朝她办公桌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见桌上那杯咖啡了吗?”
实习生一脸茫然:“怎么了?”
李娟拍拍她的肩:“等你以后有对象就知道了。”
下班时间一到,宁希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动了。
易子律:【我到停车场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按下电梯键。
易子律站在车旁,没有穿平时那身严谨的西装,换成了一件深咖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身形挺拔,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易子律替她拉开车门,“我订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听说环境不错。”
餐厅的环境确实不错。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像一片星海。
菜陆陆续续上来,每一道色香味俱全。
用餐期间,易子律更是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递纸巾、倒水、夹菜、询问菜合不合口味,甚至在她拿起杯子之前,就已经把水杯添满。
“你不用这样,正常相处就行。”
易子律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喜欢这样吗?”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想了想,“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自在。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易子律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正色道:“我过去做得太差了,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只是想对你更好一点。”
宁希坦然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纠结。”
易子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好,都听你的。”
“快吃吧,菜要凉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易子律看着碗里的菜,眸色温柔。
*
车停在楼下。
宁希解开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明天早上的咖啡不用买了。”
易子律一愣:“为什么?不合胃口?”
宁希看着他,“不是,每天绕路去买,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愿意的。”
宁希望着他,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那随你吧。”
易子律透过车窗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晚安。”
宁希轻声道:“晚安。”
易子律亲眼看见她所在的房间里灯光亮起,这才发动车子离开。
宁希洗完澡,吹干头发,正躺在床上,手机震动。
易子律:【睡了吗?】
宁希看着这三个字,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回复:【还没。】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易子律:【明天可以一起看电影吗?】
宁希:【什么电影?】
易子律:【上次错过的那场。】
宁希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上次。
那晚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露骨的喜剧,喜剧电影,还有第一次的……温存。
她的脸颊倏地烫了起来。
【好。】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又有些后悔,自己会不会答应得太快了?
真奇怪。
没在一起之前,她完全不会在意这些,可以坦然地面对他,现在反而变得忸怩拘束起来了。
还没等她理清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手机又震了。
易子律:【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宁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却一直带着笑意。
好像……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明天穿什么?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又变长了,估计还有一章才完结。[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