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到这份上, 行不行也就一句话的事。
从珀里是看惯了的,她对面这人从来能屈能伸,漂亮话说得比谁都圆。
来之前她就叮嘱过单桠, 陈茉莉不喜欢弯弯绕绕。
看吧,她都多余提醒,话从单桠口中说出来就是比别人好听。
反而陈茉莉因为她如此放低姿态, 心中小小地惊了一下。
她没有撒谎,确实是听过单桠这号人的。
机构里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她, 传闻中似乎是个比艺人更要有话题度的人。
托小时候被木雯带着去木华的那段时光,小茉莉见到的都是对她趋于奉承的人, 但她从小就玲珑心, 好赖辨得很明白, 那些人被捧惯了很难掩饰骨子里的自视甚高。
无意中看到很多次转过头就是另一副面孔,那才是他们的常态。
但眼前这人确实完全不同, 摆了姿态,却不卑不亢。
所有尺度就如同这茶室里的温度光亮一般, 把握得恰到好处。
“既然单小姐是珀里的好友, 这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这话说的很明显了, 这事儿的人情好处全落在从珀里头上。
是个爽快人, 单桠心想有了一纸证书就是不一样, 受法律保护家人支持……真好啊。
陈茉莉点开微信的好友二维码页面, 将手机转了个方向,微微往前一推。
“只是我需要回去问问阿回,若是能直接交给单小姐, 会有人跟你联系。”
从珀里也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容易,喝了口她喜欢的毛尖:“这下你可放心了。”
“她家那位天生就会谈恋爱的,可从来不拒绝姐姐的任何一句话。”
陈茉莉轻笑, 算是默认。
氤氲茶香带着蜜兰般的清甜,充盈着整个空间,吸一口气都觉肺腑如洗。
陈茉莉晚间还同人约了饭,就先告辞。
三人起身。
从珀里:“你在这等等我?我先送她。”
单桠点点头,知道两人是有话要说。
偏头看见桌上陈茉莉座位前的那盘小水果,里面只有小番茄被剩下来。
单桠看着,忽然笑了下。
出门了陈茉莉才开口,比刚才亲昵不少。
“点点,你最近还好吗?”
点点是从珀里的小名,但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后来却再也没叫过这个名字。
是陈臣取得。
因为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从珀里浑身都是泥巴。
陈臣是真没那种多管闲事的兴趣,但从珀里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她在示弱,可陈臣却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泥巴,还有眼里的不甘和防备。
毫无疑问她会被揍得更惨,一个人根本不是那些女孩的对手。
所以他走过去,让她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问她,想不想知道怎么做杀伤力最大?
所有人都定住。
从珀里却主动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然后抱住了他。
“你。”
女孩声音很低,只有陈臣一个人听得见。
她说。
“我只用抓住你。”
那些人就会嫉妒的面目全非,如果你没推开我的话。
要说她跟陈臣的纠葛,没人比跟两人一起长大的陈茉莉更了解了。
“没事。”
从珀里摸了摸她的手。
“好滑好摸,还是当老师好啊。”
“点点。”陈茉莉佯装微愠。
“好了,我真没事,你怎么天天那么多操不完的心啊。”
一个是陈家所有人捧在手心的蓝宝石,一个是从家旁支送过来不值钱的陶瓷胚。
两人的关系却远比外界想象中更要亲密。
“那个从珀玲也太过分了,”陈茉莉不轻易动怒,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生气:“再有下次我不会再顾忌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木华一定会联合业界封杀她。”
从珀里无奈:“你知道的我也不会让她讨得找好,你何必为跳梁小丑生气。”
不等陈茉莉再说什么,从珀里轻轻上前抱住她,声音很小:“知道你心疼我,不要因为没必要的人占据你的心神。还有……姐姐,我跟陈臣结婚了。”
陈茉莉:“!”
她简直要被这巨大的惊喜冲走了!
然而没等她开口,就听从珀里说:“但我马上就会跟他分开。”
陈茉莉:“……”
过山车都难以形容陈茉莉此时的心情。
“很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有我的理由,等你有时间想听我解释我随叫随到。”
从珀里放开她,无辜又带着点难得的小心翼翼。
认错态度良好。
“现在,你可以开始生我的气了。”
陈茉莉:“……你,你。”
难得有她说不出话的时候。
要不是从小的良好修养使然,她真的很想尖叫!
烂了的u盘被放进床头柜,连同那张半旧不新的学生卡。
柜子合上,柏赫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是夜里仍然落着灯的花园。
柏赫从没开口提过,就连单桠也是。
他的夜盲症是心理病,小时候被闷在夜晚的雨里,多亏那扇窗破了,他只被关在密室里两天就被妹妹找到。
两天。
有水喝,就死不了。
几乎没人知道他患有夜盲症。
柏老太爷这个人极其强势,他没教养好儿子便把所有期待投落在孙子身上。
他时刻掌控着年幼的柏赫,却不忘灌输给他,要在任何一段关系中都要是掌控位的观念。
冷漠淡然要成为他不可窥见的情绪,漫不经心要成为无人抓得住的高位。
只有单桠能猜到,也只有她被允许猜到。
那样亲密又贴身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样疏离的地步?
其实现在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五年前的雨夜他让单桠上了自己的车,最初不过觉得有意思。
更早之前他见过她。
那是柏赫第一次去a市的影视基地。
哪里的片场都一样嘈杂混乱,他那时候不解爷爷为什么一定要把华星挪进内地,而且只将华星挪进内地,除此之外柏家的一切仍然扎根港岛。
华星娱乐初入内地市场,必要的应酬避无可避,他的出现纯粹是来给近年声名鹊起的导演面子。
准确来讲,这位导演就是柏家人才培养计划中出来的。
柏柏赫那时候坐在远离拍摄中心的休息区,大少爷对剧组特意准备的座椅没什么感觉,手边冒着热气的茶倒是一点没动。
他意兴阑珊,露个面就打算离开。
柏赫从来就不打算接手华星,志不在此,来这边不过是给爷爷一个面子。
目光漫无目地扫过那些身影时顿住。
时值深秋,人工湖也想必刺骨。
一个穿着单薄白色古装戏服的女人,正被威亚吊着一次又一次投入冰冷的湖水中。
导演要求近乎苛刻,不是角度不漂亮就是表情不到位。
她像一片无力的白色羽毛被反复抛入水中,又湿淋淋被拉起,周而复始。
他不认得这张脸。
总之今天说是女主的戏份他才来的,眼前这人并不是女主。
柏赫只一眼就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身这种事在圈子里明码标价,司空见惯。
没意思极了。
不欲再看,起身时因一阵咳水猛呛的声音侧目。
恰好看到她从湖里被拉上岸那瞬间的眼,那种被压抑,扭曲到极点的平静藏得很好,下一秒就转头同众人笑,老道地问需不需要再补一条。
柏赫只是多停留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地走了。
没什么用,谁活着不是垂死挣扎。
接下来的所有事都发生得出乎意料。
午后柏赫远程同华星那边倚老卖老的那些叔伯线上会议,实则裴述在一旁记录,他自己什么也没听。
来这边也不过是想避开晚上的饭局,柏赫手边放了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那位被华星力捧的女主角终于出现,在午后温暖柔和的阳光下拍摄一场文戏,一身飘逸白衣翩翩如蝶。
耳机里高层会议还没结束,对于下个季度的投资计划吵的不可开交,柏赫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么个一亩三分地,刚把耳机拿下来。
“啊!啊啊~~~”
片场突然爆发出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柏赫蹙眉。
他起身,剧组专门给他准备的观景位视野非常好。
那位平日眼高于顶又万分娇气的女明星,正毫无姿态地疯狂地跳脚,胡乱拍打着自已的裙摆和双腿。
离得近人能看清,却也下意识往后退。
她那身专门定做的昂贵戏服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蚁,正随着她的动作,沿着丝绸纹理快速移动,令人头皮发麻。
作为一个重度洁癖患者,裴特助觉得万分恶心,还没呕出来,就听见自家二少在笑。
裴述:“……?”
现场乱作一团,导演脸色铁青,女明星自带的助理化妆师慌忙上前替她处理。
裴述看着柏赫,发现他在这样一片混乱中似乎在找什么人。
越过攒动的人头,柏赫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道具区一个安静的角落。
上午那个替身站在那。
身上早就已经换下了湿透的戏服,一身白牛仔裤半旧不新,一点儿不起眼。
估摸着借不到吹风机还是中途又下水补拍片段,头发依旧微湿,落在眼前。
柏赫勾唇。
“是你。”
裴述一心二用还在做今天的会议总结,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柏赫不语,目光没分给裴述一点。
她在一堆器材里站得很直,背脊瘦弱却挺拔,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有装出来与其他工作人员无异的,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
仿佛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就在柏赫勾唇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她抬头,远远地,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柏赫清晰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外表假装的平静与僵硬背颈如同脆弱冰壳般骤然碎裂。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但让柏赫记住的,也仅仅是那么一瞬。
下一秒她便强行稳住心神。
她只是装作不经意般,微微垂下眼睫,避开柏赫过于锋利而直接的眼。
她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还摸了下肩头湿漉的发,满满地,从容地往后退。
柏赫看着她退入人群阴影里,穿过过杂乱器材箱,那一抹白隐匿进纷杂混乱的剧组,最终消失在片场。
从始至终柏赫站在原地。
茶杯彻底凉了。
他却一饮而尽,指腹无意识地压进空杯边缘。
刚才那场短暂的眼神交锋无人知晓。
会议彻底结束,裴述也摘下耳机。
“把她换了。”
裴述看向那边方寸大乱的女主角,这下知道在说谁了:“她是王导那边……”
“老东西公器私用还找了这么个人来,”柏赫想到他上午的那一句又一句cu,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把他也换了吧。”
这是柏二爷那边派来的人。
那时他们都在争华星的所属权,柏赫的心思全都在裕泊银行上,根本无心跟他们打交道,想塞人就塞了。
这还是裴述第一次听到他有要插手的意思,自家二少不是根本看不上华星那破娱乐公司么?
“是。”
裴述应道。
作为一个完美的特助,他没花多大功夫就把这对狗男女连人打包遣离剧组了。
那段时间柏赫烦不胜烦,也没再想起过她。
本就是场意外的插曲。
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只能让他在乏味的行程里激起涟漪。
过后当然会忘。
柏赫从来没想过这么缕涟漪,最终会扩散为……席卷彼此人生的惊涛骇浪。
后来无意中得知她被那个剧组的导演彻底封杀,又惹了霍家那个纨绔快被碾死的消息。
那会有不少人想收了她,还没动手就被柏赫抢了先。
本就都是港岛来的,霍家作为外来又比柏家先的强龙,没接触不可能。
更何况两家本就利益纠葛极重,都是柏家人,霍凛当然愿意跟最有可能是柏家掌权人的柏赫交易。
于是柏赫顺利顶了柏老二,成为话事人。
那个女人呢?当然是要保的。
有什么比仇恨更让人满怀力量?大鱼吃小鱼,可大鱼从前也做过小鱼啊。
同霍凛去会所的当晚,她所有的资料被摆在他眼前。
柏赫知道了她的名字。
单桠。
后来那场暴雨如同台风过境,两人第一次被迫呆了一周。
雨在Huayra R的挡风玻璃上炸开,变成一片片模糊水幕,雨刮器徒劳,勉强维持着前方能见度。
恰好那天给裴述放了假,副驾驶上放着刚签完的并购协议,柏赫心里第八次骂自己不看天气预报。
闪电撕裂天幕,车前大灯打在一张脸上。
那瞬间柏赫清楚地记起她被从湖里捞起时的眼,与眼前的人重合。
引擎低沉的轰鸣混杂,炽白光芒穿透雨幕,车前灯将她脸上每一滴雨水,甚至乌黑长发上往下淌的都照得清晰无比。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摩擦声,柏赫踩下刹车,车头在距离单桠衣角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她简直被浇透了。
单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拦在他车前。
在喘,在抖。
她该是害怕的。
柏赫就这样在车内,挡风玻璃外,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野兽般狠绝的野心直直落进他眼里。
这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至今令他头皮发麻。
于是隔着布满水痕车窗,隔着喧嚣雨声,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单桠没躲,反迎上来。
柏赫下车了,因为这双被雨水和野心洗过的眼。
她跪在地上,低下她折不断的颈。
其实后面柏赫回想,以单桠的性格还有她后来学车时对车的恐惧,毕竟那会年纪还小,大概是真吓得腿软并不是真要跪他。
她嘶哑的声音比雨声还响。
“求您收留我。”
“柏先生……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雨声浩大。
柏赫为她撑起伞。
单桠抬头,仰望他时下意识眨了下眼,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而他站着,高高在上。
柏赫知道这不是怜悯,只是一场引起他兴趣的必要交易。
而他愿意下注,在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身上。
她比想象中胆子还大。
有惊喜,却不意外。
所谓的守株待兔,不过是柏赫默许下的筹谋已久。
“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您……”
分明雨那么大,砸在黑伞上。
她的声音却又这样清晰。
“我没有砝码……但请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啊。”
柏赫笑。
“你卖我七年,我救你。”
单桠看着他。
他玩味。
那时候柏赫骨子里还藏着轻狂,终于在这种时候,只有他和单桠两个人的时候,打破了高高在上的斯文。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好啊。
单桠抬头,抓住了他向自己伸过来的手。
很冰很冰。
比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温度。
那个雨夜,不是柏赫第一次见到她。
却是单桠第一次,真真切切被逼到走投无路。
柏赫欣然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将湿漉漉的小狗带上车。
从此柏家好似平平无奇多了条狗。
无人在意的女孩在经年以后,如期成为柏赫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那天以后裴述问过的,明明把人带回来了却置之不理。
单桠整日不知道在柏赫的场子里做什么,无所事事。
那场过境台风的一周后,她就被柏赫丢去了尤其混乱,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柏赫不会再管她,甚至会慢慢忘掉自己救回来的小狗。
只有裴述,差点要跟自家主子打赌。
柏赫只是照例看着手下人发来的照片,问裴述:“你就是这样小看你以后的同事?”
裴述大呼冤枉:“我巴不得有人来替我分担工作量,这个特助谁爱当谁当,赶紧找到人替了我,我就要自立门户了。”
柏赫只是笑,后来裴述追问,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不是得被苦难推着才能走的孤女,我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是没汲取养分的藤蔓,是还闭着眼的———野心家。”
裴述是从这刻起意识到不对劲,他可以确定这是他家二少第一次牵起别人的手。
果然没多久单桠就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迅速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将那些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业绩更是逆势上扬。
她真正开始野蛮狂长,又漏洞百出。
拥有了被接到柏赫身边的资格,开始系统化却又不那么规矩地学东西。
是什么时候,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呢?
或许是柏赫突然意识到柏老爷子口中的所有物究竟是什么,他第一次产生真正的掌控欲。
总之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心态。
只是柏赫每每看她亮出爪牙替自己扫清障碍,心情着实愉悦。
如果不出意外,不久后,裴特助会变成单特助。
只是他恶劣的又微妙到自己也尚未明晰的认知,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那场谋杀打断。
那场车祸里他侥幸被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却成了依靠轮椅的废人。
单桠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
仍会哭,还哭得不少。
在他人生最灰暗最暴躁易怒,又被被疼痛与无力感反复折磨的日子里,她变得越发沉默。
单桠好像天生不会说漂亮话,她身上的刺太扎了。
这样的人却会事无巨细地守着,比谁都敏锐地察觉柏赫每一个不适,明明怕又坚定地替他挡掉外界纷扰。
柏赫从没体会过这种无微不至,自然也不曾预料这会逐渐演变成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依赖。
于是他开始真正用心地教她,引导她,将那些曾经无人倾囊相授,不会写在条例里的规则与手段通通教给她。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愿意无偿为人提供阶梯的。
如果那个人是单桠,他愿意捧着她往上走。
……
回忆总是痛。
窗外许伯跟许嫂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去拿晒在花园的玫瑰。
柏赫闭了闭眼,试图驱散心里随之而来的窒。
他从没想过,这株他亲手浇灌培育的枝桠,会在他车祸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迫不及待挣脱他打造的温室自立门户。
单桠说她要进华星。
谁都知道来a市只不过是柏赫暂时的避退修养,他无意华星,谁也都看得出柏赫并不愿意她那时候离开,他有意单桠。
两个当事人更是心知肚明。
就连裴述,他比谁都要直接出言劝阻。
然而单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从头到尾柏赫是最无动于衷的那个。
他问她确定了。
她答是。
蔓儿两个字早已成为港岛那些人眼里柏赫的爪牙,于是柏赫自然而然卷入华星争斗中。
而这半年来一直沉默旁观的柏老爷子,竟也力排众议,出乎意料地保留他执行董事的位置。
两人就那样憋着一口气,僵持着过了两年。
那两年是他身体上最痛苦的时期。
神经恢复带来的感知,不间断的复健,被钢板与钉子强行拼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
在无数个被幻痛吞噬的深夜,本该陪在他身边也见证过他最不堪模样的人,正同另一个人,成为逐渐风靡而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
那时已经从夏浅浅入了秋,柏赫至今还记得那天她也感冒了,其实没那么冷的天,单桠却穿得很臃肿。
脸上比在他身边时素净,柏赫感觉她人瘦了很多,却看着比以往有精神有干劲。
她眼睛亮亮地跟自己说找到了要带人。
大概是太难了,单桠跟他说自己是怎么守了那人一个月,天天去蹲点,好说歹说地终于把人给拐回来了。
他说了什么呢?柏赫记不清了,大概是好之类的话。
他说自己不会管,想要资源自己去谈。
他让单桠证明她和另一个无名之辈的价值。
其实本意是要让她知难而退,可单桠在一瞬间的愣怔后,就像是猛然地意识到什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带到自己面前。
这是柏赫难得后悔过的话。
从那时起单桠就终日为了她找来的那颗,不知道能不能亮的星,整日地在外面跑。
不用柏赫开口,名为苏青也的小前半生经历就被人整理放在桌面上,连同那所高中其他的一些人。
单桠为了苏青也到处求资源,卖掉自己和裴述送给她的新年礼,为了苏青也整日跑片场整日地陪着。
所有人都说苏青也命好,第一部电影就是现象级的爆火。
一个没什么镜头的小角色,却在大制作里出尽风头,这样千年难遇的事都被他撞上。
可柏赫知道单桠费了多大的劲,三顾茅庐才拿到这样一个试戏机会。
那时候华星其实是能帮忙的,可柏赫没开口,谁敢动呢?
他眼睁睁看着本该陪在她身边的人,一次一次带着另一个她亲手挖掘出来的苗子,数次拜访被拒之门外也依然笑脸相迎。
明明是为了他才去学赛车的人,去屈尊当场务,给一个副导开了两个月的车随叫随到,又给他出谋划策拿下在大制作里掌机的位置。
多番曲折,这才拿到了苏青也后来粉丝口中天神一般救命的面试机会。
柏赫从来不看电视也不看电影,唯独这部,苏青也只有两场戏的这部。
他反反复复,看到将剧情都记得烂熟。
在男女主都顶配的班子里,苏青也作为剧里从头到尾清风朗月,戏份不多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的一个配角,也只有两幕戏而已。
第一幕作为男主从前萍水相逢的故人,救活男主。
而这个角色原本只有这一幕戏,加的第二幕才让苏青也的一滴泪至今仍广为流传。
他饰演的少年得志的神医,妙手回春救回了男主的腿,最后在早以被敌军重兵埋伏的城墙内,行医的手用了毒,拼死上了城墙向男女主示警,被在腹部捅了一把银枪坠落而下。
最出圈的是苏青也从城墙坠下,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他竭力偏头想要望向男主援兵的方向,因为腹部的枪而疼得面容憔悴不堪,最后的时刻息气已然要断掉。
眼里落了一滴泪没掉下来,明明他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麻木了,可眼却是在笑。
所有人都夸赞苏青也是天选之子,粉丝更以他出道就受大导演赏识而骄傲。
柏赫对此嗤之以鼻,他是有天赋,可没单桠他算什么?
掉落城墙的高光,就这么两分钟不到的戏份,除了柏赫没人知道单桠是怎样去吃透剧本,又到处去求了编剧。
哪里能那么简单呢?许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最后是柏赫找人给她递的消息。
那位大导演名姓岁名稔,最早是编剧出身也是草根,初入行时昙花一现,年近三十才转行当了导演,至此开始事业第二春。
她的过去,精力,尽数被送到单桠手上。
他的女孩这样聪慧,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没多久柏赫就收到消息,单桠果然让导演同意她更改了这个角色的结局。
诚然这样故事是更出彩了,但其中的艰辛,一直到能确保这段拍了却不被剪掉的过程,是单桠跟苏青也从也人生中最紧张的一段日子,没有之一。
所谓的多方博弈,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
柏赫早就出了手。
他明知道岁稔有一位见不得光的,身体病弱的爱人。
岁稔不是能被收买的个性,更不是能开罪得起的背景。
于是柏赫坐在轮椅上,第一次对人恳求。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用岁稔曾经相似的经历,拿捏她的恻隐之心。
可以说单桠如果没这个能力,苏青也没这个演技,柏赫最开始的投资和作保也成不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单桠和苏青也单独离席。
柏赫当然知道两人去了哪。
关外村的烂房子,破天台。
多自由。
这就是单桠的选择了。
无论是她铭记进身体里的温夏年,还是一心扶持的苏青也。
都在他之前。
也都被排在他之前。
柏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受。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只是选择之一。
既然单桠先行做了决定,选了别人。
那些曾因依赖而生的特殊,也就没有了继续的必要。
三年前?
不,算上现在。
从单桠搬离云顶那日起,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柏赫拉上帘子。
外面夜依旧静,也依旧明晰。
窗外是从单桠进来第一年,直至如今也没再更改布局的华美夜色。
可他与她,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知道你心怀不轨,不可靠近又难以割舍……是光想到就会心绞般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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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No Good———Always Never
OMG这首歌配上柏总从雨中向桠姐伸出手,画面感,要晕厥……
其实两个人要的都是非黑即白的感情,但也正是因为过于爱彼此(某人是爱而不自知),才能忍受这些灰色地带,更让两个人都受折磨。
这章是阿桠的如今与过去,还有柏总的心路历程,提前打个预告,后面这人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过分举动都是……(举白旗)
打个广告(陈家人在专栏《尘埃里》已完结 欢迎阿宝光临~岁导的故事在《欲妄》爱吃男主病弱口三天两头发烧吐血身体较弱思想变态的请进 已写完攒攒收藏开[蓝心])(请阿宝原谅作者废话说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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