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瓷走到她身侧几个台阶之上, 从某些角度来看,几乎要与单桠并肩站在警局大门透出的光晕里。
她声音压低了些。
“专案组已经在寻找那些被拐卖的女性,无论是内陆还是港岛, 刑侦支队都会尽最大的力量帮她们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单小姐。”
单桠沉默。
“我知道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但你既然选择把这些交给警方,就请相信我们。”
单桠静静看着她, 忽然失笑:“行昭然于世,慑众贼以威。”
岁瓷蹙眉。
“这是个极其理想化的结局啊对吧。岁副支队觉得仅凭借一个重案组就能将这些毒瘤消除殆尽吗, 人的欲望可是无穷无尽的。”
单桠说完,见她沉默, 心里再多的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岁警官, 岁副支。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派人盯着我。”
她目光坦然, 直直迎上岁瓷的审视。
“我选择将案子交给A市局刑侦支队,绝不是因为你有个闻名国际才华横溢的大导母亲, ”单桠调笑:“我想你也已经过了想要证明家世,跟能力无关的年纪。”
她听过几句岁稔说的关于家里独女的话, 大概又是一个惯着孩子的父母, 好好的大艺术家不当从小学的画画也不画, 让她从小学散打是为了健体, 谁知道她哪根弦没搭对去报考警院。
但话里话外都是骄傲。
单桠看着岁瓷一张油盐不进的死人脸, 略思衬。
这人跟她母亲实在相差甚大, 好像不太能接受到冷笑话。
她叹息:“你也清楚这案子做得好是功勋做不好就是负累。霍家的器官买卖案横贯几十年两代刑警,为什么到现在拔了那么多毒瘤还没能彻底根治?”
可你只是一个副支队,你动不了也没法动上面的那些蛀虫, 只要开始,数不清的手都会伸出来阻碍你。
“岁警官。人心总有偏颇,我只是信你为前辈昭雪的决心。”
既然如此, 我就要想办法让你的决心更硬些啊……要让伸张正义的程度,到你不得不去求助家里资源的地步啊。
单桠话语清晰而有力,半分真半分假。
当然。
更是因为我相信。
一个女人能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凭借实打实的功绩,坐上A市公安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
她所依靠的绝不是任何背景,而是心中从警校毕业就从未忘记的誓言,未曾冷却的血性。
没等她回复单桠便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在迈步前,她微微抬起了头。
单桠不喜欢照着除太阳以外的光,这次目光却直直毫无遮掩地落在警徽上。
星点也终于落在单桠身上,勾勒出她在黑暗中坚韧又单薄的侧影。
她没有再看岁瓷。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所以不必再试探我。我相信你,如同我相信这个国家的法制有人坚守,相信你们人民警察不愧被此称呼。”
总有人是为了正义而生的。
她没这样的大义,却钦佩也认同。
只是她仍固执地认为无关正义不正义的,做了错事就得改,改不了就得受罚。
这是一报还一报啊,很公平。
话落,她不再停留。
岁瓷早在那句为前辈昭雪的决心时就眸色微变,回应她的任何一句话。
岁瓷站在台阶之上,抱臂看着离开的女人。
而她身后,是单桠刚抬起头看的。
大门上方,无比庄严的警徽。
远一点的红蓝光线,如同指引更似壁垒。
岁瓷目视着单桠离开,而后毅然转身,进入灯火明亮的警务大厅。
“需要我帮忙吗?”
半个月前的事虽然被封锁,但该知道消息的人还是都知道得差不多。
温夏年本想取消这次见面会谈,但单桠还是准时赴约。
“已经解决好了,多谢学长。”
温夏年莞尔,看着在自己对面落座的女人。
“所以你今天是来答复我的。”
“是。”
单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希望能让你满意。”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咖啡的浓厚气味幽幽绕在鼻息。
单桠放在膝上的手背碘酒痕迹明显,她却像感受不到直觉一样握着拳,轻轻落在桌下的膝盖上。
“单桠,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温夏年合上文件:“吸引力不会那么大。”
单桠却在听到他这样说时,松了口气,僵硬的手指缓缓放松。
有些痛,她却笑起来:“吸引力当然有这么大。”
不然你也不会这样认真评估我开的这份条件。
他天生气质温润,单桠时刻谨记这种温柔刀向来刀刀致命,跟他拿出对等的利益置换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同温夏年真正有旧的……并不是她啊。
“温总。”她正色。
留意到单桠换了称呼,温夏年挑眉。
“合作只会双赢,您想要迅速在圈内站稳脚跟,青也会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毕竟您图的只一个快字。”
温夏年不语。
“您也清楚合约期一过,青也不需要再签什么公司,纷至沓来要为他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人,现在就已经快要把华星门槛踏破。”
恒温的内厅,危地马拉飘散着浓郁香气,他轻抿。
这种咖啡豆生长在火山环绕的高地,历经酷暑却口感温和醇厚。
带有独特的烟草与焦糖气息,如同冬日里的一捧暖阳,却略带野性。
“他的财务报表不需要我拉出数据对比您也清楚,这个年纪段这个咖位能跟他勉强相提并论的只有从家的周湛青,但周湛青空有张脸演技普通最主要个性难驯,他的风险评估报告在任何一家经纪公司都不会予以通过。”
危地马拉常被称为香烟咖啡,端看温夏年这个人,大约会觉得他喜欢耶加雪菲,馥芮白之类的。
这份危地马拉手冲,是单桠特地吩咐为他准备的。
“说句冒犯的话。比他会演戏的没他脸好,比他脸好的没他聪明谦逊能吃苦,比他聪明的没他这样滴水不漏,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有没有您他都会走到那一步,这只是时间问题。”
单桠从第一次会面就专门打听过他的喜好,很难。
温夏年在外面根本就不展露喜好,连同他为什么忽然进军娱乐圈一样让人费解。
但这次的咖啡几乎见底。
单桠也就差没直说,如今的情况下,你还能找到比苏青也更合适的选择吗?
侍应生送上搭配的小食甜点。
单桠没吃早点和午饭,点了份高糖的马卡龙带走。
“您有时间考虑,我不急。”单桠拿起包装精致的透明亚克力盒。
只是起身前,忽然开口。
“对了,学长。有个问题困扰我挺久了。”
温夏年失笑,他这位老朋友还是跟从前一样野性难驯,只是如今更甚也光彩照人。
“洗耳恭听。”
“你选择跟我合作,是因为苏青也跟满昭佑的路线绝不可能重合,还是我曾经看在那么点同校情谊的份上帮过她?”
话落。
温夏年一直以来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终于缓缓发生了变化。
单桠手松。
“咔哒”亚克力盒落在桌上。
她今天终于真正痛快地笑,心里尘埃落定。
要是有外人在这,大抵又要传出单桠密会白月光,笑得比花灿之类的绯闻。
但熟悉的诸如小希李仰裴述之类,才会看出她对眼前的男人确实没有一点意思。
全然是挑衅和不服,又在这一笑里化为乌有。
“所以是二者有之啊。”
是胜利者的谅解。
“学长。追人追到你这曲折份上,”她皱了下鼻子,略表遗憾:“我还是头遭见。”
温夏年无奈:“单桠。”
“我会保密。”
单桠利索地递出签字笔,推向温夏年。
“作为合作愉快的礼物……”她撑着下巴,眉眼含笑。
过去有没有点什么不重要,但单桠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抵是会藏的好好的一句话不说,又恨不得对他好得全世界都知道。
让被惯的那个人享受到世界上最好最灿烂的爱,可最终选择权是在她自己手上,抽身而退得毫不留情。
而不是这样明目张胆。
“满昭佑最近在跟经纪人谈解约,但你也知道她签的是死合同,公司不可能放过一个才拿了最佳女配的金蛋。”
温夏年拿起单桠的签字笔,在文件上下意识点了点:“你有办法。”
单桠挑眉,笑意不变。
“当然啊。”
她这是在欣赏一个同等级别的竞争对手,彻底被她打败后的成就。
她自己的成就感。
“什么条件。”温夏年翻到签字栏。
“苏青也跟华星签了五年经纪约,后面一年一续马上就会到期。但早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同港岛那边签了隐藏协议,离开华星后十年不得出现在娱乐圈内,我想这件事对于温家三公子来讲应当很简单。”
温夏年抬眸。
单桠趁火打劫却风度款款:“请您,卖个人情给我。”
既是牵扯到港岛那边的人,温夏年的名头就好用太多。
谁都知道温家跟周家是一条巨轮上的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明星的经纪约,只要温夏年一句话,那边不好不卖这个面子。
温夏年没说话,却垂眸签下自己的名字。
单桠:“合作愉快,温总。”
“你会成功的。”
温夏年将一式两份的合同递给她:“单老板。”
……
才走出咖啡厅,单桠的笑容就消失不见。
是疲惫的。
手指紧紧捏着这份如今不能见光的分成合同,她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疲惫更多些,还是情感上的不舍跟理智在拉扯更累。
影视基地。
冬夜的寒风带走最后一丝白日残留的烟火,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照明。
影子长长地,寂寥地守望。
单桠坐在监视器后方的折叠椅上,她已经坐在这里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场知道内幕的人大抵只有她跟苏青也,所有人都觉得苏影帝,对这个剧本的重视超乎想象是因为班底制作,是因为资方奔着冲奖。
只有单桠,她知道不是的。
因为他是苏青也,他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剧本,创造出每一个不同的独一无二的角色。
耳边是导演跟场务们时不时的赞叹声,而单桠一言不发,看着那头在威亚上一次次腾挪翻转的身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动不动心无旁骛地,从头到尾看完他拍一场戏了。
大多数时候只是匆匆赶过来做人情,确认进度,声势浩大地来众人簇拥地走。
明知这是一个拍不完的剧本,会被她和苏青也亲手破坏的剧组,注定无法继续,她仍然专注得恍惚自己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她和苏青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廉价的什么都不值得的一腔孤勇和盲目信心。
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她那时总是这样坐在最靠近现场的地方,就这样看着苏青也,是保护也是完成。
她发亮的眼里,是苏青也身上承载着的梦。
“Cu!很好!”
“青也辛苦了,来,今天收工!”
带着丝疲惫的满意,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
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去,帮苏青也解开威亚,许平平赶紧上前给他披上厚重的羽绒服。
苏青也微微颔首道谢,目光随意一扫,触及安静坐在阴影下的人时,猛地顿住。
单桠站起身。
她踩了踩有些冻麻的脚,走过去。
寒风中,她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并没顾忌身旁那些人的快门,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累吗?”
不知是因为在低温里才显得声音干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要不要……走走?”
路灯下,苏青也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澈如薄荷水般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翻涌却终归于平静。
“好。”
他笑,声音却也哑了。
单桠无言,点点头。
许平平先回了酒店。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无人的仿末世街道上,脚步踩在略显杂乱的青石板发出清晰回响。
风捂住耳朵,让世界变得格外安静。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是夏夜,闷热又黏稠。
那时候还没有苏影帝,也没有单总监。
一个挤在十来平的一居室,一个才被赶出云顶无处可归。
那个狭小却广阔的天台上,记录过太多两人青稚的悲欢。
单桠会因为苏青也终于拿到第一个有完整人物小传的角色,兴奋得像是他拿了影帝。
她那会还会喝酒,特豪气地拉开两罐便利店里的临期啤酒,一罐塞苏青也手里:“喝!”
“我们一定行的,等这剧一播,也,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那时候单桠的眼,苏青也觉得比天上星还璀璨。
苏青也接过她手里的啤酒,冰凉的带着水珠的触感,驱散黏腻暑气。
两个罐子碰了碰,发出“咚”的清脆声。
“我信你,阿桠。等以后火了买一冰箱的啤酒,喝一罐,扔一罐。”
他难得有这样开玩笑的时候。
单桠推他,也笑:“太败家了吧?苏影帝。”
两人笑成一团,大抵只有年轻时能那样无畏,对着城市边缘模糊的天际线,畅想未来要拿多少奖要站在多大的舞台,要怎么让苏青也这个三个字被所有人知道。
最终还是苏青也先开了口,仿佛要融进夜色那般寂寥。
“李仰怎么样了?”
知道他只是找借口,小希不可能没跟他讲具体情况,单桠简短回答。
“出院了现在在家养着。她哥……来找她了。”
苏青也失笑,无声的笑里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那我们之中,也算有人得偿所愿了。”
单桠停下脚步。
苏青也亦停,转身面对她。
路灯下,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照清他眼中那份永远化不开的,如天神般悲悯的温柔。
“阿桠。”
他看着单桠,声音轻得让人心疼。
“今天是来跟我做最后摊牌的吗?”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被他那双清澈又浓郁悲伤,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注视着,心脏就如同被冰冷的钳子攥紧。
“也。”
她试图,艰难着,希望将措辞的伤害降到最低。
“你只是,我只是在你最低谷的……”
“爱不是低谷期的错觉,阿桠。”
苏青也打断她,声音仍然轻而柔亮,力度却不亚于惊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直接地对她说爱。
单桠猛地捏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剐蹭的地方又被撑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样细微针扎般的疼痛。
呼吸越发沉而重了,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为一团慌乱白雾。
那个在记忆里永远温柔的少年,在这六年光阴里,变成了眼前这个站在千万人心尖上的男人。
“阿桠。”
苏青也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无力却没委屈,他带着早知如此的心甘情愿:“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单桠很静,安静得吓人。
“……苏青也。”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我们最开始谈的只是利益。”
即使后来,我们这样要好,我们的开始就是不纯粹的。
“是。”
苏青也的情绪并不如他控制得这般平静,再三,这句话还是说出来:“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你有没有……”
“没有。”
她声音快到,果断到刺耳。
空寂的街道如同末世,死一般寂静。
单桠迎上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摇了摇头。
“也。”
“你的一生会经历许多次可能有结果可能没结果的关系,无论是什么情况,你遇到的人都只是组成你人生的一部分。我就是你这六年的一部分。”
是从昨天半夜就想好的说辞。
她一直是个完美的演说家,这是极少极少数她能够付诸言语的真心。
“六年时光在你漫长的人生里不值一提。说得脸大一点,我只是老天让我在你低谷时期,指引你走向喜欢道路的错觉。有没有我你大概都会走上这条路,”单桠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下:“不要小看自己,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现在时间也就到这儿。让你成为国际巨星也依然会是我的职业最高目标。那天晚上我没有忘,我说过要让你站在最辉煌最靓丽的高处。”
那时候夏夜的风带着暑热,却更烧高少年意气。
苏影帝。
她最喜欢这样称呼他。
时间总是残忍地将回忆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或许就是我这六年来带给你人生,最好的事情……你的世界这样大。”
往前看吧。
“你会永远长青常乐。”
她说完便安静下来,等着。
空气凝固。
如同先前每一次等待他的回答。
只不过那时候她给予苏青也选择,这次她成了帮他选的那个。
寒冷无孔不入地穿透厚重衣物,直抵苏青也心脏。
苏青也静静看着她,很久。
眼前之人的模样早就被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是他先转了身,迈步就要离开。
走出几步,单桠还在原地。
他停住,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苏青也话里带着种被碾碎后的平静,清晰在风里。
“你爱柏赫我知道。可是单桠,你不能否定,我爱你。”
单桠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无法回答。
承认,否认,都太残忍。
她轻声,而郑重。
“也,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的战友。”
“我会让你站在最高处……”
我要让你站在最高处。
“从你之后,内娱的所有荣耀。”
从你之后,内娱所有荣耀,都要……
“卷卷有你名。”
单桠的话历历在耳,这次却是她站在原地,苏青也往前走。
“我说过的,我保证。”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不一样的人生。
多年前那个夏天,她向他伸出手,眼睛很亮笑也很靓。
我保证。
……
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的战友。
我保证。
如今,这便是句号。
单桠和苏青也,这六年的句号。
……
苏青也闭上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而苦的笑。
所以其实。
被锁在回忆里的不肯走出来的……一直只有他。
他转过身,倒退着跟单桠挥了挥手。
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也没那样潇洒肆意,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苦涩和清冷,让人想要落泪。
眼却永远点着不灭的星,清澈,明亮。
也炽热地只为一个人烧尽过。
是了。
这就是结局了。
寒风呼啸,地上枯叶纷飞,打着旋,不知飘向何方。
而夜色,即使浓得化不开。
也终有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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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物角色:[苏青也]下线
[单老板]上线
少年意气真是不可再生之物啊[化了](大哭)温柔的人总是让人心软软,先来者被后来者居上是为什么呢?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