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桠把事做绝的潜质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 但她已经没心思去想自己会得罪什么人,又有什么后果,出门时柏赫极差的状态让她久违地感到恐慌。
出来时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他一眼, 确实是到了恐惧的地步,连日来的不安好像都要积攒在这时候破土而出。
灯火通明的别墅里,只有主卧是暗的, 走廊只有几盏余灯,却所有人都站在门外。
许伯许嫂, 医生护工……裴述。
单桠停住脚步。
医生看了眼不复平日活络的裴特助,快速上前解释道:“柏总高烧不退引发了严重的神经幻痛, 胃痉挛也加剧到无法进食, 这几天只能输营养液但他需要镇定剂缓解痛苦, 否则身体会撑不住,但……”
“裴狐狸?”单桠心里猛地一沉。
裴述难得这样烦躁, 忍不住扒了下头发,接口:“他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 一推门就砸东西。”
他从没见柏赫这样过。
即使是才醒来, 知道自己无法行走可能下半生都要坐在轮椅上, 柏赫也没有这样。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 沉默着谨遵医嘱, 积极复建。
裴述看向单桠。
“我准备硬闯了, 被骂死也得把药给他扎进去。”
“我来。”
单桠没有任何犹豫。
在场的所有人都学过护理,她拿过药,深吸一口气。
手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继而砸上门框又落地的玉石镇纸,擦着她耳边飞过。
单桠一怔。
知道裴述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了。
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柏赫。
“滚。”
他声音嘶哑,又沉冷到极致。
好像刚才那句话就花费掉他所有的力气。
柏赫半靠在床头, 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而苍白,黑发被汗水浸透。
胸膛大抵是因为胃部无法控制的痉挛而颤抖,还有被她这个行为气的。
看到是她,那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里,情绪彻底碎掉。
“出去!”
她喉咙发紧,脚后跟轻轻抵着门,合上。
“我让你滚!出去!”
这两年是他最遭罪的时候。
神经恢复带来的感知如同酷刑,柏赫的心理极限就快要被碾垮。
单桠最清楚柏赫那副被钢板与钉子,强行拼凑支撑的身体有多脆弱。
后来她不爱在阴雨天离家,或者说离开柏赫身边。
可她没想过,那人会不会允许一个见过自己最不堪模样的人,在这种时候陪在另一个星途万丈的人身边。
另一个人的需要,远比他的痛苦重要。
柏赫没法问,可他理解。
这就是选择了。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暴怒到情绪外露的时候。
单桠不懂他为什么会在痛苦的时候把自己推开,明明曾经两人更加亲密,却一口气吊了两年。
单桠不理解,可她没法问。
等她感觉到时,自己已经是在被推开了。
泪就那样下来。
他只是……不再需要她了。
不再需要她的靠近,不再需要她的存在,她就这样……又一次被彻底地毫无余地舍弃。
药最终是裴述打的。
单桠没有离开。
她抱着膝盖,一直蜷缩在门外的走廊地毯上。
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裴述没把门关紧,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着的闷哼。
窗外雨声未停,落雨成针,冰冷刺骨。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述出来。
单桠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样了?”
她嗓子不比里面那人好多少,带着重哭透了的哑。
裴述摇摇头,没多说:“烧还没退。”
单桠撑着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懂了裴述的欲言又止。
“没事,”单桠强撑起一抹笑:“我俩还有什么可瞒的。”
这大概是裴狐狸此生第一次觉得无奈,也有同情和不忍。
他没有回答单桠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递到她面前。
单桠愣住,没有接,略茫然问他:“……什么意思?”
“小树枝,这是你的升职礼物。”
这是裴述这几年,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试图缓和僵掉的气氛。
“二少说……恭喜单总监。”
单总监。
华星首席经纪人。
单桠一直想做到,拼了命要往上爬的这个位置。
单桠僵在原地,被这句话烫得心脏蜷缩。
她开口想说什么,想解释,却没发出声音。
裴述避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声音干涩:“明天会有司机来接你。东西……东西缺什么可以开口说,最好,今晚叫许嫂帮你收拾好。”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盒子被裴述塞进手中,单桠打开看了。
是一把钥匙。
卧室里,柏赫并未入睡。
走廊里,单桠靠着墙壁。
像墓碑。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雨夜被一同碾碎。
她话说得明白,柏赫显然也想起这段痛苦至极的记忆。
他毫无尊严的躺在床上,而她选择将背影留给自己的那晚。
乌眸里是单桠看不懂的痛楚,柏赫冷笑:“单小姐,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没资格?
到底是谁没资格?!是他先推开她的!
用这样彻底割裂在她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痛楚的方式,决绝又毫不留情面地赶她走!
他还要自己怎么做?!到底怎么做他才能满意?
积攒三年的委屈跟怒火一同蹿上,她几乎要浑身发抖。
“啪———”
她遵循本能想也没想,猛地扬起手。
巴掌声清脆极了,响亮地炸在寂静的片场,连风声都微弱,所有人屏住呼吸。
柏赫被打到偏过脸,常年不见光而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清晰指印。
他缓缓转回头。
舌头顶了下发麻的口腔内壁,失笑。
他的眼漆黑如墨,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被彻底激起的情绪。
可他出口,却是这样一句。
“解气了?”
是在说瞒着她自己腿的事。
单桠不会不懂。
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而柏赫就这样看着她,酸楚猛地冲上眼眶。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被他这种目光灼伤?
今天要他过来,就是做了要耍他的心思,当着所有人下他面子,你现在这样想哭又是为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冲向自己停在另一边的车。
引擎嘶吼,车身像利剑一样飞驰。
柏赫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抬手,指腹碰到仍然刺痛的面颊。
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或许是他眼神太过凶冷,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
风依旧凛冽地吹,前方的车灯却一亮。
车子开出十米远后停下。
柏赫少见的怔然,而后往前。
后视镜里,男人衣摆随风动,步伐却稳健。
单桠一时恍惚,仿佛幻视六年前的他。
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从车祸后,柏赫心里就开始那场漫长的雨季。
不会停歇的雨终会在某天,破开雷电风暴,倾洒而出。
某天清晨单桠像往常一样推开窗,猝不及防被院子里一地扭曲的金属残骸钉在原地。
原本整洁的草坪盛满了蝴蝶的翅膀———那些柏赫曾经珍的爱车,全部油漆剥落零件崩散。
明明是初升的日头,却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
柏赫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晨光勾勒出他孤寂侧影,他就这样静静坐在轮椅上,落进一片废墟。
看着他这样漠然如往常的样子,单桠心头猛地一沉。
明明他这段时间掩饰得极佳,复健过程费力不讨,进展缓慢到几乎看不见希望。
连她都忍不住心里焦灼,可柏赫始终沉稳,比所有人都坦然接受这场漫长的无用功。
她听许嫂说过,柏赫有多喜欢那些机车。
大抵是柏老太爷从小对他的束缚太多,对这个亲自挑选,带在身边教导的孙子抱有极高的期望,从来明令禁止他参与任何极限运动。
机车是柏赫人生中唯一的放纵出口。
如今……彻底堵死。
单桠几乎是跑着冲下楼。
她半蹲到他的轮椅旁边,略微仰头看着他。
单桠看见他裸露在衬衣外的手和小臂,摔伤时造成的淤痕青紫,新旧交错。
她鼻子还在酸,眼睛热得要命。
“你……你别,别……”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丧着?还是走不出来?
如今半身不遂的人是柏赫,没人能代替他做任何选择。
单桠抿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恳求地,开口。
“你看看我,以后你去哪我都带你去。”
这句话就像承诺,一个经久的承诺。
柏赫偏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单桠脸上时才有了实质。
女孩的眼睛很红。
让我来,做你的腿。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他有点信了,其实更像是第一次试图对裴述以外的人付诸信任。
于是从这天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存在着微妙而坚固的联系,单桠成为除裴述以外唯一的驾驶者。
这场漫长无声的葬礼,单桠是唯一被允许在场的观礼者。
信任,这样一个陌生的词汇,降临在名为柏赫的废墟之上。
那时的单桠还没那么明白,只知道柏赫那天的眼神真的太像全世界只有她。
于是她拼了命地去学去练,甚至瞒着他在港岛考取专业的赛车资格证。
她笨拙地想把柏赫失去的世界,一点点偷回来,再在某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时机,捧到他面前。
单桠试图在废墟中,为他寻找火种。
后来才惊觉,她曾经私心以为共患难的艰苦岁月,其实只是柏赫按兵不动的休养生息。
他欣赏着,配合着她的愚蠢天真。
那是她最后的乌托邦,而柏赫没有拆穿。
此时柏赫弯腰,手心半搭在车顶,随意漫不经心的动作由柏赫一带,就变成极具掌控又不容置喙的侵略。
他垂下眼,听她讲话。
“比一场。”
“……”柏赫蹙眉。
她鬼使神差般开口。
“跟我比一次。”
盘山公路如同夜色下盘旋的巨蟒,山峦黑暗寂静,两束凌厉车灯撕破黑暗,引擎咆哮如困兽嘶吼在山谷间。
Huayra R贴地飞行,冷酷而精准地切割每一个弯道。
柏赫透过后视镜,准确地看到后面那辆被单桠改了车衣,红色烈焰般的Huayra Imola。
单桠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追不舍,咬死在他半个车身后。
她知道纯靠马力跟技术的稳定性上,她比不过柏赫。
但没关系……单桠眼神异常明亮,前方是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发卡弯。
内侧贴山壁,而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柏赫的Huayra R以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漂移轨迹切入弯心,车身划出优雅的弧线,顷刻间就要出弯加速将她彻底甩开。
———就在这瞬间!
单桠瞳孔猛地收缩,脚下油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力踩下。
Huayra Imola的超高性能在此时发生作用,它如同失控的猎豹发出狂暴的怒火,车头擦过山壁,溅起一连串火星。
她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强行切入内弯!
柏赫瞬间就意识到她的目的。
他脸色一沉,试图微调方向拉开距离时已经晚了。
两辆顶级跑车在狭窄的弯心处,达到了一个极度危险又微妙的平衡点——并排漂移,车身之间的距离以厘米计算!
单桠嘴角勾起笑。
指腹擦过,极其,极其轻微地向左带了一下方向盘。
“哐———!!”
沉闷到刺耳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单桠车头精准又狠戾地吻上柏赫的。
这个动作在赛车界被称为“死亡之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慢放。
柏赫率先低头,放弃抵抗,任由车尾不受控制向外侧甩去。
单桠早就做好准备顺势完成漂移,车头抢先一步摆正,轮胎尖叫着抓住地面,如离弦利箭冲出弯道。
轮胎在路面留下焦黑痕迹。
才用了这种游走在车毁人亡边缘的极端方式,饶是单桠也伏在方向盘上,心脏在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
后视镜里柏赫走过来。
冰冷的空气染上正在燃烧般滚烫的温度。
“单桠!”
她下车,看着柏赫暴怒般的失态:“我赢了。”
“你疯了?”他抓起她的左手。
所有人都以为是玻璃割得伤了手,只有柏赫和她知道。
那是柏赫的半条命。
单桠的腱鞘被刀割断过。
最开始柏赫住院时有人冒充护士,她毫不犹豫直接上手握住了那把水果刀。
鲜血流了一地。
后来好了,左手却再使不上劲,也拿不了重物。
柏赫掌心微凉,扣着她温热的手腕。
果不其然,在抖。
单桠却不在乎。
山风呼啸,弥漫混合着汽油硝烟。
她眼里晶莹,泪却没落,声音在风里散掉。
笑说。
“柏先生。这次是我赢了。”
“单桠,你一定要……”
柏赫在看到她面容时停顿,他深吸了口气,转口:“去医院。”
她不动。
“松开。”
“单桠。”
“我叫你松开!”
她几乎是立刻破防般尖叫,如果有人在这时第三视角,一定会觉得太惊奇了,这怎么会是那个冷静理智又雷厉风行的单大经纪呢?
柏赫面色铁青,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没松开分毫。
“你是觉得你欠我的吗?”
她终于还是没藏住泪。
在外面再怎么厉害,回到一手将她塑造成这般模样的人身旁,单桠仍然会流露出自己最初的样子。
那个让她痛恨的,脆弱易碎的单桠。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端方明正,能控制情绪的人,那都是后来装的,她没柏赫这样的耐性也没他这样的命从小接受教育规训。
泪不受控。
“车祸时你帮我挡的那一下,我替你挨下那一刀,一只手换一只手,简直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欠我?!”
她痛恨自己这样的软弱,也痛恨眼前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失控的自制。
凭什么只有她一人泥足深陷!
单桠不再挣,而是手往前狠狠砸在柏赫身上。
这样一副金尊玉贵,连术后疤痕都想尽办法消除的身体。
她从来没办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柏赫扶住她踉跄的身体,手托住她小臂,那真是个极其亲密的动作,单桠的发轻易扫在他身前。
两个人用着同一种香氛,却只有这样近时才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其实是越来越远了。
单桠仰着头,右耳的黑曜石落进柏赫眼中成为光点。
她就这样盯着他,逐字逐句地讲你回答不了那我来说。
“车祸的那瞬间,你不是扑过来挡住我。”
“……”
柏赫蹙眉。
单桠:“这是惯性,不是主观性。”
“柏先生。”
她如今的每一句柏先生都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却更像恳求。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啊。
你不是扑过来挡住我要救我,只是惯性而已。
却让那时候的我对你感恩戴德。
这世界上真没比我更蠢的人了。
实际上柏赫确实没想过这点。
单桠出现得太早又太刚好。
他从来没思考过单桠说的这些话。
可经她一说,确实。
那时候的柏赫不会为了救她,在车烂的瞬间截住锋利到割开所有皮肉的利刃。
“……”
他无法反驳。
沉默很大程度上是另一种默认。
话就这样在风里被吹干。
错了。
单桠用了力气,把他往外推。
别再抓住我了。
“一切都他妈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她鼻尖憋得通红,眉跟乌发一般的黑,悬崖之上更像极了浓墨重彩的油画。
大概只要最后一笔……最后一笔就能彻底解除这七年来所有宿命纠葛。
柏赫看着眼前的单桠,心里前所未有的不安和陌生的焦躁要将他淹没。
那是种完全不受控,又陌生的情绪。
心脏像在被挤压。
他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跟平静完全是相反两面的单桠。
太极端也太危险,她的情绪已经不受控了。
“你先跟我走……”
你现在的情绪并不适合待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也……给我时间,让我把这种陌生的情绪理清楚。
“跟你走有什么用?!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他从没哄过人,单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彻底激起心底压下去的火。
“我给不了你什么。”
单桠的逼问彻底惹怒他,柏赫拽过她手腕单桠被迫往后退,腰最后落在大片的红上,发动机早已冷却。
“你问过我一句么?你想要的,你要做的,有没有给过我一句准话!”
“我说了啊。”单桠仰头时下巴几乎要贴近他的,两人离得这样近:“我一开始想要的你不帮,后来想要的你给不了。”
两人无比紧密地相贴,单桠如愿看到柏赫眼里失控的怒火。
“你是在怪我吗?”她失笑。
单桠笑起来眼角尖细而下勾,极其深的瞳孔里是柏赫清晰的倒影,她这张脸太过立体,艳极生妖,这种时候有种浓墨重彩到不祥的美。
“明明动了心的是你。”
她的手指点在柏赫心脏的位置。
逐渐用力。
“最开始是你不会帮我,所以我没开口。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我也就不说出来招人嫌了。你这样利己又精明算计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我去得罪霍家。”
她的力气很大,将柏赫一点一点往后推:“后来你愿意帮我了,我却不问你。什么感受?还是觉得我不识好歹?”
“可柏先生。你明明有保镖却要我事无巨细地陪着,从来不承认依赖我,行,我就当你是自尊心作崇,我往你跟前凑啊,没关系,我脸皮多厚啊,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坚持就总有一天……这些都没关系,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我由着你任性啊!硬要苏青也给你码牌!现在好了,不仅照片被人拍了,赌厅里的视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柏赫眼角微不可查地一跳,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当经纪人?这些都是谁解决的?还不是要靠我,你,靠得住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单桠很早就清楚。
哪怕最初真的是害怕他因为自己死掉,那时候是她单纯的十九岁,真以为他扑过来是要挡住爆炸。
但跟了他这么久,其实后来早就猜到那是意外。
怪只能怪她自己以前读书不好好读,连离心力都想不到。
柏赫的手还在她腰上。
单桠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而后用力把他的手拽下来。
她左手还在抖,虎口的枝桠仿佛随着她的怒意活过来,青得越发张狂。
“所以我要什么都会自己拿,就算把我全身上下的价值都烧干,变成灰我会拉着那些人一起死都不会求你帮我!”
“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交托信任代表什么?不用我来告诉你,可好像不是这样。”
你永远小看我,质疑我,你明明是信任我的,为什么又让我觉得你无时无刻不在质疑我。
你要给我信任,却不能完全给我信任。
没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了。
“把我变成这样的难道不是你吗?你要把我变成同类,就该知道一纸合同约束不了我。”
柏赫的手松开。
单桠一用力,他轻易往后退了两步站稳。
风如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凉,透进心里。
我进华星明明是为了你啊。
这句话她从前说不出来,如今更甚。
从那天听到柏老爷子与管家交谈的那刻,她就知道自己注定成为一把刀。
成为柏老爷子手中的利刃,成为刀尖对向柏赫,而她又心甘情愿替他去争这一切的利刃。
柏老爷子与管家为什么会在并不隐蔽的地方交谈这样的大事,又恰好被她听到华星对于他的意义有多重要,掌控华星将华星娱乐做到与木华并肩程度的人,才会是他最终更倾向的继承人。
哪怕知道这是个局,单桠也毅然去赌。
她竖起自己浑身的刺,去替柏赫赌一个机会。
她可以一个人扛下柏家那些蛀虫毒蛇的啃噬,帮柏赫将华星彻底控制在他手里,让他彻底抓住柏老爷子的心。
可却没办法跟他说一声,我是为了你。
真是太狼狈了。
人怎么能这样没有尊严,这样狼狈呢?
所以。
“我们走到这一步,错的是你。”
她艰涩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轻很轻。
“是你永远也学不会相信我。”
浑身沸腾的血液被扑灭,只留余烬,单桠心想眼前这个人凭什么永远高高在上呢?
“所以你现在的怜悯我不要。”
她单桠的爱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是最纯净的。
不允许有任何人玷污,哪怕是柏赫,也不行。
“那你要什么。”
柏赫开口。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内心又在欺骗怎样的回答。
可他只是挡住单桠要单独一人走的前路,问她。
“单桠,你告诉我,你现在要什么。”
仿佛是所有关键剧情节点里的致命一击,所有都摇摇欲坠地缠绕在一根无比柔软又纤细的丝线上。
之差一毫厘,就全线崩盘。
只要她开口。
单桠有一瞬间的茫然。
从来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年幼时那个赌鬼只会跟她说你要有出息,那个软弱的女人只一遍一遍抱着她哭说你要乖啊。
后来她完全按着他们所期望的反方向走。
她想要什么?
很难具体形容。
大概不再是冰冷空洞的房间,加班后不用一个人面对的黑夜,抬头就能看到令人心安的面孔,夜里触手可及的体温。
你曾经给过我这样的幻想,但也只是幻想。
柏赫,你真的好残忍。
你这时候问我要什么。
是要我求你么?
明明是你塑造我一身铮铮傲骨,让我不跟任何人低头的是你。
所以你也不可以是这个例外。
时光这样快。
柏赫是她最残忍的启蒙导师,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所有。
“信任。”
单桠声音很小,却坚定。
“我要完全信任到能够交托一切的爱人,我要一个家。”
“我要无私,要奉献,要独一无二要你把刀子捅进我心里我也只当你是手误的信任!不要循规蹈矩不要缄口不言更不要克制任何———”
“……我要的是被情绪左右的爱人。”
“柏赫,你不行,你做不到。”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哑口无言。
可柏赫不甘心。
她从一开始就给他判了死刑。
觉得他做不到。
所以谁能做到?苏青也?还是那个姓温的,又或者觊觎她的柏家人,数不上名号来找死的老总。
她说自己从来不给她信任。
可她又什么时候给过自己机会!
如果有人跟柏赫说他有天会做出这样轻浮,又毫不讲理丝毫没有教养的举动,他一定会让裴述把他嘴缝上。
可他咬上单桠唇瓣的一瞬间,气息交缠,血腥味变得浓厚开始蔓延,空气中硝烟早已散尽,造成这一地狼藉的人被他揉进怀里,单桠裸露在外的冰冷皮肤因他开始变热的瞬间,柏赫觉得什么都对了。
如今反常的所有情绪都有了一个确切的解释———心慌意乱。
而在他触摸到单桠的时刻,归于难以言喻又令人上瘾的心安。
即使脖颈被指甲抓破,他依然痛快地笑。
单桠推开他,看着眼前从未这样狼狈过,肿着脸划痕正在往外沁血的柏赫,荒唐顿生。
她从来没见过柏赫这样外放的笑。
什么深不可测不容置疑都统统都成了狗屁!
一切修养和冷静理性全都破壳而出完全死掉,变成遗留在单桠唇间的痛。
“疯子。”
她骂。
柏赫抬手抹了把唇间的血。
他太白了,眉目锋利又唇色极淡,做出这种动作时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恐惧,如同地狱索命烈鬼。
“所以你费尽心思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却要跟我说这样轻易就放弃一切退圈回去结婚?”
他上前捏住单桠的下巴。
她挣扎,一巴掌又打在柏赫脸上。
可他全然不觉,只是轻柔又细致地用指腹蹭掉她嘴角的血迹,发在他掌心压着,单桠因风而压下的眉眼更加深邃,整个人透出凌乱的美感。
“你要跟谁结啊。”柏赫的声音很冷,却又带着一点笑意。
像是要诱哄骗她说出这个人名,又更像在温柔地哄自己心爱的玩具,让她不要说出让自己生气的话。
没人会想到柏赫会做出这种举动。
连单桠也没意料到。
他永远自持冷静,天生就是享受人服务高高在上接受掌声的人,此刻却也能指尖染血,被逼到理智全无。
谁说我小看你?
单小姐,你明明这么能啊。
“干、你、p、事。”
她粗鲁反问。
本就是在关外村野着长大的小孩,十三岁开始就能跟亲爹亲妈斗,回到卧室必定锁门,从房间管道爬到一楼的路熟悉了无数次。
到十六岁有跟那些亡命赌徒对峙甚至保护自己的勇气力量,从小敏锐到泥地里仍然要找到地方呼吸的本能,不是在这短短几年所谓的上流社会就能盖掉的,再怎么装,单桠骨子里的泥巴味也洗不掉。
她太痛快了。
在柏赫面前彻底破罐子破摔。
什么柏总,什么老板?
都是屁!要她心甘情愿才会承认啊。
“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那些人才进的这个糟糕透了烂到透顶的地方!现在一切就要成功了我凭什么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要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你管不了我!”
柏赫怒极反笑:“我管不了你?”
“是呀,柏先生,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了呢。”
他怔然。
“不然你刚才为什么亲我啊,我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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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连虐两天 爽了[害羞]
柏总马上要被关小黑屋 让他自己好好反省想明白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知道我们娅娅想明白车祸时他挡过来的真正原因时有多痛
配合食用:In Flames———Lungley 我们娅娅就是女人中的女人 真的超帅啊[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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