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也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默默注视了六年的人。
他的目光从那个现在想来小到不可置信的麻辣烫店开始,就再没能真正移开。
六年。
整整两千多个日夜。
她为了给他争取角色,大冬天的在制片人公司楼下守了半个月, 有点火花后寸步不离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比流言蜚语传到他耳边更快的,永远是单桠实质性的反击。
她也会生病, 也会看着行程表蹙眉,偶尔露出些与如今强势不符的疲惫, 他都一一记着。
苏青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可以,有一个拥抱就太好了。
可是没有, 他从来没有。
只要守在她身边就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这是互惠互利, 是合作。
是他先动了心。
他没资格怪他的阿桠。
“……”
单桠一时失语,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还是没能和盘托出。
苏青也本身也不是强势的性格, 从进了娱乐圈开始就更按照单桠的要求,放大自己性格的某方面来维持完美无缺的人设。
时间久了就连单桠有时候都会忽略, 在那样一个地方长大, 还能走到如今这地步的人, 身上又怎么会没有刺。
只是没显露罢了。
“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以后, 单桠彻底无法回应……关于苏青也的任何。
从苏青也来时温夏年的反应她就知道了, 两人不但从前认识, 关系也差不到哪去。
他是这样了解她啊。
一切尘埃落定了才过来,是知道她认定的事情无人可改,想做的事无人可拦。
所以任由着她自以为是的对他好, 也全盘都收着。
是自己伤了他的心。
现在看来,跟温夏年对赌的事情也不用再跟他解释了。
只是她最初的计划就是确保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离开这个漩涡, 不会有人因为她毁掉人生,毁掉平静的生活。
更何况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亲人。
所以两人可以做彼此最信任的战友,做最好的最了解彼此的朋友……却唯独,做不了情人。
离开内乱严重的华星,改由由实力雄厚的资方扶持创立他自己的工作室,今天签订的分成合同是单桠所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后续的所有资源,同类型艺人中绝不会有人比他更优渥。
自己也早就为他培养好极其完善的团队,一切都会按照他的习惯,他熟悉的方式继续运行,苏青也能完全自主地继续拍喜欢的本子,做喜欢的事。
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
“也,万事都是难两全的。”
单桠神情第一次近乎哀求般认真。
“我明知道有东西我可以帮你拿到,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为了帮我,就毁掉你所有前路?”
苏青也能走向世界,他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她答应过要给他不一样的人生,她就不会食言。
“你征得我的同意了吗?”
某些情况下真相往往带来不了解脱。
苏青也心里一直有颗被深埋于冻土的种子,不见天日,却顽强生长着根系,盘根错节地缠绕住他整颗心。
他一日一日地努力按照单桠期望的方向做,放大她需要的特质,成为她手中最完美的作品。
可如今,不小心行差踏错一步。
所有无声的陪伴,不可更改的倾慕都要在单桠决定抽身时,变得毫无重量。
他连陪同的权利……都不再能光明正大拥有。
那样温柔,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第一次生气,第一次在单桠面前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情绪。
“你征得我的同意了吗?”
他向前。
单桠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我是没有先告诉你。”
她试图,试图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太突然了。
她和苏青也从最亲密的朋友,乃至亲人,到因为那天晚上的话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样亲密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理。
“也,”单桠只能告诉他数据,告诉他:“这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什么最好?阿桠,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最好。”
即使这个时候他也没有那般咄咄逼人,声音依然不高。
单桠的心要碎了。
她宁愿苏青也骂她,宁愿他能把所有的脾气发出来。
第一次在这样的恍惚中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为了一己私心将他推上神坛,收敛情绪压抑喜好。
神真的被捧上神坛了,得到什么了呢?
“可我要走了。”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啊。”
“……”
我跟你走。
无论你需不需要,你想做什么,我都跟你走。
怕行差踏错毁了她的心血,怕成绩不够好让她失望,更怕见不得光的心思给她困扰。
其实最怕的,就是如今这样,她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推开。
苏青也苦笑,那双眼里氤氲雾气同化成灼烧般的痛。
单桠嘴唇颤抖。
她心中的愧尖锐而清晰,任何语言都在此时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低下头,避开别人的目光。
而苏青也看见了,他失笑。
“阿桠。”
你永远这样残忍。
我怕你对我别无所图,而你。
“连陪同的权利都不给我。”
城市的噪音本该被隔离在窗外,但不知是谁最先进来时每扇窗都开了条缝,就同漏音漏得满目狼藉的纱布,吵得人脑嗡嗡作响。
那份单桠最后为他准备的礼物,就静静放在桌上。
苏青也看着她,看着她低头。
眼里终究是不忍占了上风,视线落到她手边的合同上,看也没看就在最后一页上签了字。
而后将合同摆正放在原来的位置,才迈步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连同他永远也不会对单桠说出口的指责,一起。
单桠拿起那份合同,试了两次都没能拿起来。
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疼得肿胀。
通讯录里没几个人,单桠划到最下面。
“小希。”
……
“你联系覃生,嗯,顺便过来接我一下,要快。”
单桠闭上眼,忍过这阵眩晕,左眼皮一跳一跳地疼痛发麻。
“不,先不要跟仰说。”
……
港岛中环。
生和私人诊疗层。
覃生拿着初步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空气里静谧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当然,是在覃生发火之前。
“啪。”
手中的初步检查报告被覃生拍在桌上。
“易怒伤身,覃工。”
“请叫我覃Sir。”
覃Sir是什么鬼。
明明上次见面还让她叫覃工,说自己就是个做实验研究到老的命,这次又变卦了,单桠从善如流:“是,覃Sir。”
“覃Sir抓的就是你。”
覃生没好气。
单桠失笑。
她左眼其实比右边的黑瞳孔更要有神采,那样澄黄有饱满到无杂色的柠檬黄,在宽敞明亮的室内呈现出无与伦比的清透。
这时候不像蛇了,更仿若某种名贵猫科动物的眼瞳。
“啪!”一沓检查单被拍在桌上。
覃生依次看完眼底镜裂隙灯,最后看着OC和血管造影结果气得额角青筋鼓起。
“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没救了你。”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适度用眼保持心情愉快,你左眼先天结构就与常人不同,早就跟你说一点点点点不对劲都要跟我说,你看你现在的眼压!高得吓人,还有谁准你天天带美瞳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覃生把几乎要把报告怼到她眼前:“自己看!”
单桠无奈,她也是想的奈何文化不够,这一堆数据的:“看不懂啊。”
“看到这些缺口了么,”覃生手指图片:“等着失明吧你!”
单桠难得乖乖听训,其实早有预料,比覃生看起来都要平和。
“我还有多久?”
覃生:“……?”
她简直给被气晕了。
“什么叫还有多久,我是真会任由你变成瞎子还是怎么着?!”
说话间隙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单桠低头。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清晰照亮了她毫无遮掩的左瞳。
来人的消息备注是,Royal Cour-Mr Chen。
单桠毫不犹豫起身。
“诶诶诶,”覃生立马拦人:“干嘛呢。”
她叹气:“覃Sir,覃奶奶,不是都检查完了吗?”
西连庄这个嘴巴一点把门都没有的,自己跑得倒是快,她快要被覃生念叨死了!
“是,但你现在……”
“有点急事,必须现在处理,我做手术。”
单桠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看覃生这模样,很欠地给她飞了个吻,全然没有病人的姿态:“手术方案结果出来后你直接发我邮箱就行。”
“行啊,”覃生指着门,颇有种你走啊试试看的意味:“让邮箱给你看病。”
“是你让我走的啊,谢覃Sir指路。”
单桠拎起放在一旁的Birkin40就冲出去,关门前给她飞了个吻作安抚。
覃生气得对着空气挥了她一拳头。
Royal Cour即使是白天内部也依旧灯火辉煌。
这个久屹港岛的老牌会所,就像一个永不谢幕的奢华梦境,侍应生在前带路,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浓郁的酒气立刻伴随着幽长芳香扑面而来,恭敬为她指洗手间的方向。
“单小姐,柏小小姐正在里面,有人在照顾她,还请您稍等。”
单桠至今没搞清楚柏家第三辈的称呼,孩子多得没地方放是这样的。
她并不在意,闻言走过去推开点洗手间的门。
柏宝妮正趴在盥洗台边干呕,一位女侍应生正轻拍着她的背。
她没急着上前,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
不一会儿,会所的经理就赶过来。
端着果盘还前拥后簇的那位,大概就是跟单桠联系的Mr Chen。
他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低声道:“Mia姐,柏小小姐昨晚刚开了一支四十的97罗曼尼康帝,她卡里的余额暂时是……您看……”
单桠看了他眼。
陈经理差点以为自己要从单桠眼里,看到“真他妈会赚”五个大字。
然而眨了下眼,就看见单桠从黑金Birkin里拿出私人支票夹,流畅签下名字,递过去。
“这个季度的账单照例寄到原地址,麻烦你了,陈经理。”
陈经理恭敬地接过,心领神会。
他受过单桠的再三叮嘱,只要这位柏家小公主过来,无论消费多少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她。
要是小公主状态不对,她大概在哪儿都要飞过来看一遭。
唉,现在经济下行不容易,难得供着个不惹事只送钱的主,金主又如此好说话。
陈经理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又拿了double提成,心里实在飘。
看着单桠的侧影,自动给她套上光环,觉得此女魔头也不过如此,还是很好说话的嘛,看着小公主的目光纵容又无奈,简直跟他看自己家里不成器的弟弟一样……
“陈经理。”
“嗯,啊!是。”
单桠无奈。
不知道他在走什么神,自己已经叫了他两遍。
“还有事?”
这就是妥妥的赶人了。
“没。”
陈经理讪笑:“那我先下去了,您有事随时call我。”
单桠侧目,垂了下眼。
女侍应生也出来了,同陈经理一起,再后退着把门带上。
柏宝妮吐完,用清水泼了泼脸,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到单桠。
先是一愣,随即眼眶迅速泛红。
“单姐姐。”
单桠失笑:“可怜巴儿的。”
她上前,手腕上的皮筋抽下来,给柏宝妮把头发绑起来。
“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姐姐。”
“姐姐……为什么没有人会一直喜欢我呢?”
单桠蹙眉。
正要开口,柏宝妮抹了把泪。
“哥哥疼我……”
她原本精致灵动的脸蛋此刻一片酡红,眼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狼狈又可怜。
单桠叹了口气。
走过去抽了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睁不开的眼。
“嗯,柏赫只疼你。”
“还有姐姐。”
单桠的心彻底软下来。
“嗯,我也疼你。”
她仿佛从单桠这句话里得到巨大的力量,和某种承诺。
醉意朦胧地,就这样靠在她肩上,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那姐姐……你能不能不走?”
单桠动作一顿,毫不留情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
柏宝妮呼痛。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她就知道,华星那么大的动荡,苏青也要走她也要走,消息根本瞒不住。
“宝妮。”
单桠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骗人。就算我离开华星,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讲,我会帮你。”
“不一样的……”
柏宝妮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整个人混合着酒后的脆弱和不安:“你走了……就是,就是不要哥哥了……”
单桠的沉默在柏宝妮看来是无言以对,更是默认。
“姐姐。”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抬头,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不喜欢温夏年了,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跟他以前认识,我才说了那些喜欢他的话……我不知道的……”
她看了娱乐八卦才知道温夏年与单桠竟有过那样一段过往。
那张被曝光的照片里,两人并肩而立,青涩却般配得刺眼。
那是旁人无法插足的年少。
可她哥哥呢?
她哥哥一个人怎么办呢?
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单桠,眼泪大颗滚落:“姐姐,你也看看哥哥……他只有你了……”
“你,你要温夏年……你也不能不要哥哥啊……”
单桠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要你哥哥。”
柏宝妮睁着眼,似乎没懂她这句话。
然而单桠从来就不懂什么是迂回,真相就是用来剖开的。
“是他从来就没给过我要他的机会。”
重利者败于无私,单桠从前听到只觉得可笑,她要什么就一定要抓在手里。
怎么可能再放出去?
现在只觉得———前人还是有大智慧。
单桠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柏宝妮。
这是她这次过来最主要的目的。
柏宝妮看着这份文件:“……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这份文件带给他。宝妮,以后有什么事,你还能再来找我。”
这是一份股权分割及转让知情协议。
单桠打算将她在新公司,所持有的部分核心股权转让给柏赫,连同这份吊足所有人胃口的项目,重值千金的狂豸二字,一并拱手送上。
前者感谢他昔日倾囊相授,间接助她报了仇,后者弥补华星因她所为而一路飘绿的股价。
柏宝妮知道她说一不二,哭着接过文件,然后猛地伸手紧紧抱住她。
“我给,我肯定带给他,但你要说话算话……就算不理哥哥了,也不能不理我!”
单桠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
“你这兄妹情也没多坚定啊。”
刚才还让她别丢下柏赫,现在就退步到理不理柏赫无所谓,只要跟她保持联系就行的地步了。
柏宝妮紧紧抱着她,心说不知道她哥造了什么孽,嫂子她不管了,他自己追吧:“就是这么浅淡。”
单桠摸了摸她的头,有无奈也有纵容。
六年前还是她自己偷偷躲着哭,小丫头背着书包来安慰她。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反过来。
单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好了,卸妆,带你去吃饭。”
……
维港的夜,是永不熄灭的繁华灯火。
女人见到单桠时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头发,可她手上夹着仪器,勾到头发,不小心又多摸了几道银丝下来。
“你……你来啦。”
她坚持着,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这次单桠没有坐下。
耳边是医生刚才的话。
她一直在等你,差不多就这段时间了,单小姐,节哀。
“你在等我吗?”
单桠第一次开口,语气平静不似质问可女人却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回答我。”
她躺在床上,凹陷的眼窝让眼睛看起来更大了。
看了单桠很久很久。
就在单桠转身要走时,她才开了口。
“我的桠桠……”
单桠回头。
“我的桠桠啊……”她声音嘶哑,泪顺着扑朔雾气的面罩滑落。
“我的桠桠回来了。”
简直是直击心灵的一击。
单桠走到病床旁边,身上是浓重得要命的酒味。
她问她:“熟悉吗?”
这个味道。
这样浓厚的酒味。
女人对她也没多好,日日酗酒,动辄打骂把怨气全都撒在她身上。
她给她生命,却又在十三岁那年收回。
从单桠逃出来,看见女人哭得稀巴烂的那张脸,手里还有自己的血,却胡乱抹在女人脸上给她擦泪开始,这条命单桠就已经还了。
如今只是。
想让她亲耳听到,足以否定掉她这辈子的讯息而已。
“姓霍的进去了。”
女人浑浊的眼动了动,转过头来看着单桠,眼里迸发出来的光亮得吓人。
单桠见她这模样,轻笑。
这时候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继续,却没说她想听的。
“姓单的被我送去国外了,现在在哪儿刷盘子刷一辈子,又或者在船舱上不检点得了什么病。”
单桠:“都跟我没关系。”
“想听你儿子的消息啊?”
单桠慢悠悠在她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直视着女人跟自己肖似的那张脸:“你急什么?你儿子又不认你,他姓霍名凛,是霍家的独苗他母亲是港岛排得上号的老钱是千娇万宠出来的名门贵女!跟你有什么关系?”
“———单桠!”
女人猛然抓下氧气面罩。
“终于醒了?”单桠失笑。
“我送他进去的。你要不要去看他?现在大概能探监。”
单桠送霍凛进去?去哪。
女人锈掉的脑袋艰难思考着,她眼睛猛然瞪大了,像是看着罪大恶极般犯人那般看着单桠。
“不可能,你不可能。”
“要我找人帮你拍张他穿囚服的相片?”
“你,”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单桠:“怎么能……那,那是……”
单桠笑了下:“哦?是什么,你该感谢我帮他弄掉取保候审,让你有机会看到他穿囚服的样子。”
女人丝毫不怀疑单桠的话,她这个二女儿从小就是个魔头是个疯子!
“那是你哥哥啊———你毁了我的下半辈子不够你还要去毁你哥哥的!”
“他可是你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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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嚯 好大的瓜[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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