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被吵醒的沙哑和疑惑在下一刻就消失殆尽。
这是她的私人手机号, 最近工作号被炸掉,有些工作上的收尾就转到了这个号码。
柏赫的手紧了紧。
心脏快挣脱胸膛,传来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对了。
他不是话多的性格, 千言万语都是落下一句:“单桠。”
单桠笑自己处理不好感情。
柏赫亦是。
两人连什么所谓的亲密称呼都讲不出口,更何况表达爱意。
电话那头单桠才是莫名其妙。
听出柏赫声音的一瞬彻底愣住,看了眼号码确认不是他的私人手机号, 睡意全无。
我艹。
这是怎么了?
棉花太重压得她一身汗,坐起来时脖子的汗一凉, 单桠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反应是出了大事。
“你……”
电话突然被挂断。
单桠坐着没动。
柏赫身边的安保她再清楚不过,他能出什么大事。
她摸摸肚子, 没买菜, 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睡一觉起来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窗帘一直拉着,于是看不见楼下有车子飞速开进小路停住, 恰好堵住她这栋楼的出口。
将定位发给裴述,柏赫将手机慢条斯理放进西服内侧, 目光冰冷地看着下车的这些人。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 单桠提溜着拖鞋慢悠悠晃过去。
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来人是谁, 于是也没开口问。
这门根本不隔音, 拖鞋声停在门口时, 柏赫开了口。
“换地方, 你这里不安全。”
单桠蹙眉,手搭上门锁。
柏赫与她一门之隔,他伸手在腰腹间随意一抹, 蹙眉看了眼手上的湿痕。
还没来得及擦掉,下一秒门就被狠狠拉开。
一只手把他拽进来,还带着些睡醒之后的温热:“你什么意———”
话音戛然而止。
门关处小盏的夜灯之下, 衬衫藕断丝连般随着空气翕动,破口处溢上来点点猩红。
她猛地抬头。
有酒味,但不浓烈。
可他是个不怎么喝酒的人,没人会灌他。
不用半个高脚杯就倒,柏赫向来克制自己,从不多饮。
“怎么回事。”
单桠大惊,她真的看不了柏赫身上染一点红。
下意识就伸手去摸,手腕却被柏赫攥住。
他半靠着支出来的一点木台,一只手虚虚落在身侧,掌心向后收着。
“脏。”
“你有病吗?”几乎是同时单桠就回嘴骂。
手腕翻转就那样一挣,轻易得了自由。
柏赫腹部下意识绷了绷,抿唇咽下痛喘。
她抓起身侧那只手的腕骨。
果然。
掌心是未干的湿红。
单桠简直是看疯子的眼神了。
“你做什么了?”
见她这反应,柏赫心里跟泡在温泉水里似的,说不上来的舒服。
柏赫本就是薄情面相,还剩了双狭长眼,哪儿哪儿都尖锐。
单桠最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跟平时截然相反的温润。
此时尤甚,那双眼仍然漆黑得望不到底,却眼尾勾起。
他在笑。
于是单桠瞧愣神的那么几秒,就被人拥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卷进鼻尖,她还握着柏赫的手腕。
温柔乡都是穿肠毒药。
这道理单桠体验了七年,当下就要把人推开。
“……嗯。”
他闷哼,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柏赫没打算放人,有些事迈出第一步接下来的所有都顺理成章,堪比死皮赖脸的膏药又怎么样,人现在是被他抱在手里。
那些阿猫阿狗一个二个……
他就跟榫卯的拼接木一样,将头搭下埋在她肩上:“让我抱会。”
没用。
难得的温柔乡,让他忘记单桠并不是会矫情的人,更何况她力气简直是惊人的大。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让他的伤口撕裂更甚,就这样把他推开,摁在这不到一米宽走廊的另一边。
柏赫后背撞上老式的镂空博古架,抬手示意她自己无害,下一刻却喘息着微躬了背,指尖在衬衫的破口处抹了一把。
单桠心里抓狂,整个耳尖腾一下烧起来。
“……你别叫。”
“嗤。”
柏赫看了眼手心:“没叫啊。”
这人怎么都不像浪荡公子哥儿的。
他微微低头垂眼,目光灼灼落在单桠身上。
本是笑着打趣的一句话叫他说的又重又飘,话尾落了钩子。
能有多远呢其实,不过半米不到的距离。
心知他在想什么,目的就差摆在台面上,堂而皇之地。
单桠眉头皱得死紧,转身进屋。
“换鞋。”
转身扭得急,直发扫过,他下意识抬手,看到指尖时却罕见一愣。
复而垂眸看着,唇角一提,无声自嘲。
这房子老旧,也没什么人气。
这博古架看起来倒是好木头,一个能抵这一套房的家具,沙发也是真皮,柏赫虽然一次没来过,还是轻车熟路坐在沙发上。
单桠出来就见他靠着沙发,双腿微张,挺大一个双人沙发他占了大半多个位置,姿态放松。
见主人过来也没要让位的意思,在哪儿都高高在上地让人想曲折。
单桠没过去,三五步的距离外就把医疗箱往前一丢,落在他腿边。
“处理好就滚。”
说完看也不看柏赫一眼。
这里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这样老旧的小区,这间房进去却是别有洞天。连厨房都是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少有安装的开放式岛台。
那边的微波炉一直插着电,昨天留的米饭还没吃完,单桠熟练撕了包萝卜榨菜,打开辣椒酱舀了两勺一起盖在米饭上,放进微波炉叮。
不怎么大的客厅毫无遮挡,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看得柏赫直皱眉。
旁边放着隔热手套,脚尖一勾椅子就滑过来,单桠坐下拿出热好的饭就要吃。
浓郁的辛辣味在客厅炸开,辣椒油包裹着粒粒饱满晶莹的米饭,单桠搅了搅就着榨菜往嘴里送。
她低着头,没管坐在沙发上的人要做什么,所以谁也不能管她。
手腕被抓住,挣了下没挣动。
单桠开口:“松开。”
“你就吃这个。”
“关你屁事。”
“西连庄去……”
砰———
柏赫话没说完单桠一把掀了他的手,啪地把勺子摁在岛台锃亮的瓷面上,石米饭混着辣油溅了柏赫一身。
“我说,关、你、p、事?”
她不是非要这样故意激他,是本性。
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毫无掩饰的单桠。
什么装模作样的低眉顺目,咫尺之外的恭敬自持,统统都被撕扯开。
一掌推在他身上,用了力气要给挡道狗的教训。
掌心之下是隔层衫带着韧性的薄肌,手腕就这样被扣住,按在上面。
柏赫气息沉了些,她手心之下的温度渐升,人却没动了。
单桠挑眉,若有所思地睨着他。
她在等,等柏赫能说出什么让她也心动的理由。
“我来,我给你做。”
他声线本就冷,还是那样淡的语气,他说话从来不急,单桠却无端听出恳求的意味。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让我给你做。
求你让我给你做。
这话听着,真是让人……
她嘴唇微张,兴志完全上来了。
柏赫会做饭?
就他这样养尊处优跟块玉石般的人。
太好笑了。
单桠收回手,手背向外是个看你了的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腹部又收回。
“行啊。”
她没什么站相地靠着岛台,说是做饭其实单桠这里没菜。
除了鸡蛋就是罐头榨菜。
一点新鲜果蔬都没有,单桠看他拿起鸡蛋跟罐头就知道要做什么了,自认是没什么含金量的菜,兴趣稍减。
煎个蛋而已,谁不会。
但柏赫动作利落到不像话,鸡蛋打进平底锅用铲子轻轻一提就翻了面,金枪鱼罐头打开也没溅出油,指腹在容器上一点,盐就恰恰好地洒上。
微波炉毫无用武之地。
肉香味随着煎煮的细小油炸声飘出来,盛在光滑的瓷盘上。
单桠喉咙一动。
面包轻易就在平底锅上过了道味,切碎的萝卜榨菜拌着辣油,均匀折返撒了面包上煎蛋跟金枪鱼的三分之一,保鲜膜将热乎乎的三明治包起一半递给她。
完全的意料之外。
本来是想看他出丑的。
下一刻意识到什么,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有些难过。
柏家的事她有所耳闻,只是柏赫上位之后,他小时候的事情就变得讳莫如深,不再敢有人提起。
她情愿他生下来就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淡漠样,受所有人精心照料。
柏赫却看着她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化了雪的柔。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煎蛋凉掉之前就通通进了单桠肚子,水声停下。
单桠下意识站直了,保鲜膜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柏赫将锅洗好挂在漏架上,抽了张纸擦手。
厨房这条管道的热水坏了,单桠一直都懒得去报修。
不知是不是她手心太热,衬得柏赫指尖冰到吓人。
腹部本来不太大的伤口因为动作撕扯开,血晕得越来越大。
柏赫从她手里拿过带着渣子的保鲜膜丢掉,手却没松,带着她在水下冲干净。
离得近了,他的唇越发艳,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颓靡气息。
这纸糊的人一看就是又烧了。
单桠打开他的手,三两下把自己手擦干净。
“揩什么油。”
她转身,见柏赫还站在原地,语气硬邦邦得要命:“跟上啊。”
他其实不太有力气了。
连日来都没睡好,他从前听人说身体接受不了情绪时就会崩溃。
当时只觉得那算半个合作伙伴的朋友矫情得要命,天天不是胃痛进医院就是吐血,这样的日子过了八百年还有一条命在,怎么都见不了阎王。
柏赫想大概今晚单桠要是没放他进来,自己也就是这时候了。
撩开衬衫时才发现伤口比想象中要严重,这会才发现血没大面积晕开,是因为他里面那件贴身背心。
单桠心里把柏赫骂了八百遍,讨厌他什么都不动声色的习惯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下意识去拿碘伏,但上次Wren摔伤单桠给擦了碘伏,开久就不能用了小希自然没给她收过来。
撕开衣服血就随着微微起伏的吐息间冒出……估摸着要缝针,去拿酒精时单桠手又控制不住地抖。
柏赫低垂着眼,睫毛又轻又长,敛去视线瞧不出在想什么。
他伸手,稳住她的手腕。
“单桠。”
“闭嘴。”她立时。
他抿唇。
酒精沾着棉花在伤口上过了两道,柔和的暖光只开了一盏内置灯在沙发旁,细密的汗衬得皮肤更苍白。
直到贴上纱布,柏赫真就一声没吭。
单桠心里的火更甚,脸上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可动作却轻得要命。
她踢开垃圾桶就要起身。
没成。
被人摁在沙发上。
柏赫忍着,压着,沉沉的痛喘就那样落在她耳边一瞬。
紧接着往下,从居高临下的压倒姿态,变成匍匐在地般的恳求。
“……别赶我。”
不知是烧得,还是疼得声音都在在颤。
难以启齿的话,说了第一遍,剩下的就都那么顺理成章。
柏赫抱住她的腰,整个人都弯下来,他头低着,膝盖也半跪在地。
“就一会。”
让我抱一会。
只是抱着她,柏赫就像是被水浸透了,心里惴惴不安时刻惦念的终于重新回到他怀里,手收紧的瞬间满足感难以言喻。
本该就是他的。
原本就是他的人。
柏赫固执地陷在执念里,高烧让他的皮肤剧痛,可每一次收手都抱得很紧,意识无比地清晰。
我的。
就是我的。
这不是执念,是客观事实。
所以单桠怎么能走?
他又怎么可能甘心把人放走。
柏赫贴着她柔软的腰腹,气息吐在上面,是热的。
单桠心里紧巴得难以言喻,心脏在被揪着,在颤,又死不了的难受。
何必呢。
她想开口问句何必呢。
是不是人就是这么贱,总喜欢做不合时宜的事。
但说不出口。
她猜到今晚发生了什么,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那些特殊的人能找到。
第一波来的人既然被柏赫解决了,那么明天她真正要等的……也是时候到了。
到了那时,你会怎么选呢?
柏先生。
我怎么会让你做那样的选择题。
你也不该……不该再经历这些。
她闭了闭眼,仰着头。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单桠的手落在柏赫肩上。
不是拥抱。
下一秒抱着她腰间的人,就被强硬而不容置疑地掀开。
“别他妈跟我玩这种手段。”
柏赫的手机滑出来落在一旁,被她拿起来,拍在他身上:“我不吃这套。”
他身上很烫。
就那么几秒的时间单桠也能隔着衣服感知,可她无动于衷。
或者是可以无动于衷。
柏赫当然知道。
换了从前,不,不用是从前。
即使是去年,她也不会任由他就这样烧着,更不会推开他。
是他自作孽。
可这不代表什么。
他从前不明白时就不想放人,现在他要,就更不会拱手让人。
单桠不止爱一个又怎么样?让她只爱一个就好了。
单桠怎么对他都行,他都受着。
柏赫垂着眼,握着手机的指尖紧到泛白,唇又是红的,眉眼浸透了般的黑。
他气质冷沉,不语的时候像个山鬼。
单桠蹙眉看着他膝盖落在薄薄地毯上的膝盖,不耐烦极了:“滚啊。”
他没错过她的反应,可又好像怎么都看不懂般,拿着手机站起来。
他要的,不是单桠回来。
单桠当然从来就只能是他的。
她能爱上他一次,他就会不择手段让她再爱上他一次,然后……只爱他一个。
今天连着被下了这么多次脾气也都没落脸,他喉结微动,紧接着当单桠的面掀开衣服。
撕拉———下一秒单桠瞳孔骤然紧压。
我艹。
纱布带着血丢进垃圾桶,伤口泛白了一瞬,大股的鲜血就涌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
却被柏赫搭住肩,他弯腰埋在她脖颈间,极其眷恋般地蹭了蹭。
“那你吃哪套?”
他对单桠的需要远比他心里想象中更甚,嗅到她熟悉气息的那瞬间,什么都轰然倒塌。
没办法慢慢来。
他受不了。
即使这三年两人很少见面,可总有根线连着,她无论多忙都是会回来的。
柏赫知道在哪可以见到她。
即使隔着华星那张他痛恨极了的办公桌。
可现在那根线被剪断了,被单桠更是被他自己。
从这条线真正消失开始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柏赫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患得患失。
就像地狱缠人的恶鬼。
“你说……嗯。”
他闷哼,是单桠一拳头捶在他身上。
他没松手,不想离开她。
柏赫到今晚为止,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懦弱。
承认自己是个被感情支配的废物。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想要单桠。
只想要她像从前那样……再抱抱他。
心里越发渴求,手上的力道越紧,柏赫的声音逐渐不稳,越发带着质问带着嘶哑:“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吃哪套啊?我都做给你看。
“……”单桠用了力气,将人一点点推开。
她摇摇头:“太晚了……裴述在楼下等你?”
柏赫的眸光一黯,他不会蠢到以为单桠只是说现在时间太晚。
她后半句话更像是欲盖弥彰。
柏赫根本不是会体谅人的,此时看着她垂下的眼,却无端难以说出口。
单桠瞒不过他。
只要有一点微妙的不对劲,柏赫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所有陈年旧事。
他是最了解单桠的人,从她开始决定要走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在柏赫预料内。
所以怎么会存在晚不晚。
他从最开始就选了她,以后也一直会选她。
单桠不信,那就做到她信。
柏赫一哂,似乎觉得自己的血恶心,手就一直垂着:“我没打算留下。”
她抬眼。
恰好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规律的一长二短。
单桠立时偏过头去。
这是她从前同裴述的暗号。
单桠走过去开门,柏赫跟在她身后,单手扣上衬衣。
裴狐狸并不意外眼前的景象,对自家二少手上的血充耳不闻:“人送过去了,再晚怕是赶不及明早。”
单桠蹙眉。
明早什么?
她咬牙,裴狐狸就是故意的。
柏赫点头,率先出去,转身时大概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停留的那一刹又仿佛是错觉。
脚步声渐远,裴述看了眼单桠,心里叹了口气就要走,却被叫住。
“他会做饭?”
裴述轻嘶,一脸想笑但我在工作呢我要保持专业性的样。
单桠早就上下扫了眼,见人好好的一点没受伤,当即给了他一手肘:“别没事儿找事。”
裴述:“?谁没事找事。”
她抱着臂,眉目不耐:“你再浪费时间他的血就要流干了。”
这一下是真疼。
裴述揉着小腹:“不必如此,是你老公自己要单独来的,一打四才被划了一刀,就他那体格还能使出以前的动作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单桠都不知道自己要忙着震惊哪个词了。
一打四是什么鬼?
谁让他一打四的,对方还有刀?
腿那么长着用来干嘛,不会跑吗?!
“神经啊,”单桠又给他一手肘,裴述早有预料地躲开,她扶上把手就要把门关上懒得废话:“想找老公出门左转别在我这发癫。”
门砰地就被关上,差点擦到裴特助那张斯文俊逸迷倒华星上下的模子脸。
裴述摸摸下巴,新说好险,差点工伤。
他叩了叩门。
单桠没回,但也没脚步声,裴述知道她还在门后没走。
笑了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会啊。
“不然小时候要饿死,但他八百年没做过饭了,不然你去问问宝妮?起码我没吃过。”
单桠静了一瞬。
门外裴述笑声渐远。
单桠拿出一部老式手机,发了条短信:他们今天大概就会来。
那边回复很快:什么时间。
单桠:天亮之后吧。
说完没再等回复,将老式按键机包起来,黏到窗台外的短阶之下。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下一次见面就是另一个身份了[墨镜]
下一张:欢迎我们 大长公主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