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不会喜欢在这里看到你。”
夜色下, 单桠顿住脚步。
“是不喜欢在这里看到我,还是不喜欢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柏赫什么时候也会玩这种文字游戏了,单桠皱了皱眉, 外套仍然是温夏年的那件,手落在兜里,摩挲着对戒。
柏赫也没给她好脸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单桠随手折下路边花园里的一束枝桠, 心说这物业质量还挺好,也不知道园林绿化是不是外包出去, 霍家有个绿植培育基地荒废已久了。
转过身看了柏赫几秒,视线落在他腰间, 定制的裤子腰围果然合身。
她伸手, 柏赫蹙眉。
单桠叹了口气:“怕我打你啊。”
柏赫一脸你是不是有病。
单桠才不介意, 她只要做自己想做的。
她将这束枝桠,插在柏赫腰间衬衫与西裤相连的那处缝隙。
“送你。”
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是在点他。
柏赫反手抽出枝桠, 转身就走。
单桠在后面突然笑了下,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
等他走了几步, 突然大声喊:“专柜记得签单。”
昏黄小灯盏下, 一排排稍亮的路灯应声而亮。
柏赫步伐稳健, 单桠失望转身, 当然听不见他骂了句死丫头。
“喂。”
见人真要走了, 单桠叫住他。
柏赫脚步一顿, 没转身。
“转过来我看眼呗。”
柏赫无奈:“单小姐,你……”
话音未落,他被人几步抱了个满怀。
柏赫脸上的那么点笑意瞬间消失, 风一吹背后都开始发寒。
单桠抱得很紧,就像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那样紧。
柏赫闭了闭眼,掐着她小臂把人硬生生拽开。
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偏偏离着半步距离的人仰着头,满不在乎地笑,刻意让他连问出口的机会也不给。
“生日礼物。”
单桠开口,她心满意足,略有些遗憾地看着柏赫:“我二十七岁的生日礼物。”
他当然记得她的生日。
柏赫垂下眼,眉目在灯光下透着疏离的冷硬:“喜欢什么?”
单桠眨了下眼,他就这样站在离自己半步远的距离,却好像始终孤身一人。
她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离别前要做什么呢?单桠不太擅长这个。
记忆里的离别总是来得突然,也都不算什么重要的人。
单桠没答:“走吧。”
“去哪。”
“想去哪儿去哪儿咯。”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哦,”她抿了下唇,“想要个回礼的话也行,有件事儿我瞒你很久了。”
柏赫视线淡淡落在她的西装外套上,又收回,语气平静听她鬼扯:“为什么现在说了。”
“觉得你烦,想说就说了。”
柏赫:“……”
单桠呼了口气。
“你肯定不记得了。”
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从故事的最开始。
柏赫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凝滞,就像什么被发现,但很快,淡得抓不住。
“你一直没给过我回应,是我强求要你给我们的关系一个……”
她皱了下眉,似乎没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我期望的解释,所以时间到了要交答卷了你没给,等我把卷子收走了你又不乐意想重新答。”
“可柏先生,这世界不是什么都要围着你转,我有我的规划我的想法。”
她就像是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说了一样,一股脑儿地把话吐出来。
柏赫想说什么,却由着她讲,静静听着。
但单桠笑了下:“这是我之前的想法,我一直以为这才是问题本身。”
“是什么。”
柏赫终于开口:“告诉我你的顾虑。”
然后我来解决。
“其实很简单啊,”她看着爱人的脸,就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认认真真刻进心里:“是我从最开始就没能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才会从十几年前……就错到现在。”
“……十几年前。”
“是。”
单桠笑起来,这段时间从来没有这样释然惬意地笑。
“你早把梁素丽查个底儿掉了吧,疗养院那边也是你帮的忙,我才能把她藏这么久。”
柏赫很坦然:“她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挖出单桠真正的过往,找到她唯一的弱点。
早在单桠将梁素丽接到疗养院时,柏赫就已经封了所有人的口。
“是不是觉得她现在挺神经的?像个乱糟糟的疯子。”
“梁素丽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很好看也很温柔,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有修养,她聪明又敢拼,只是出身不行吃了太多苦。”
所以遇到点甜的就想拼了命抓住,看也不看这梯子既然能高到一步登天,摔下来会有多疼。
梁素丽是单桠小时候见过最漂亮,最有智慧的女人。
单桠觉得梁素丽拥有在那个遍地黄金时代,独自也能过得很好的女人身上所有特质。
到现在也依然记得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动间落在鼻息的清香,下巴是抬着的眼是笑着的,俏丽的身段背脊永远挺直。
还有冬天时她带着点暖意的,在太阳底下毛茸茸的毛衣袖口。
单桠记忆里,后来她再没穿过这样柔软的毛衣了。
“小时候梁素丽带我回过一次霍家,但那天很不凑巧,老头子跟你爷爷约了有事商谈,提前就去书房等着了,她连老头子一面都没见到就被霍夫人赶出来。”
可惜梁素丽也有着最致命的,最无法预料结果的欲望。
人一旦尝到超过能力的甜头,就真的停不下来了。
“我在门外从一开始就没能进去,刚好看见你被你爷爷带进去,”单桠看着柏赫,笑容不变:“是不是很意外?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车窗降下的时候我远远偷看了你一眼,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站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心想这么热的天,黑色轿车里的空调是什么样的?
所以,柏先生。
自那之后不曾谋面的岁岁年年。
我一直记得你,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一刻。
“我一直记得你。”
柏赫蹙眉,他明白单桠为什么要跟他说梁素丽了:“不是这样算的,你跟她不一样。”
单桠只是摇摇头:“其实她早就该死了。霍夫人会那么好心留着她,你以为只是承诺吗?”
是梁素丽手上的东西。
也是单桠最初拿到的,足以立案支撑这一场跨省行动的证据。
这半年多来一切伊始的根源。
梁素丽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又想凭借那点小聪明一步登天的蠢女人不错。
可正因为她的贪心,才一直留存着足以将霍家拉下水的东西,等以后穷途末路时再拿出来,换她下半辈子无忧。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比穷途末路先来的,是她失败婚姻,一眼看得到尽头,完全反转人生带给她的神智不清。
痛苦让梁素丽成为了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一个喝酒赌博喝坏脑子的老拆家,一个神智不清陷入抉择悔恨而癫狂的精神病人,这份东西自然落到这家庭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手里。
单桠拿到原件又将痕迹抹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霍夫人设计了一出好戏,顺理成章将那个姓单的送到她身边,拴住她的心。其实只是为了看住她别再来港岛找老爷子罢了。”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作为梁素丽的女儿故技重施,在七年前到了你身边。”
是命运让她比无可避,所有的一切终将指引她走上这条路,要她理清这曲折缠绕着两代人,牢牢勒紧无辜之人的绳索。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叠。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所以才在雨夜里拦下那辆车,我无数次想过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只是你对我确实还挺好,让我中途突然良心发现了而已。”
那么现在。
遮羞布被扯下,过往的一切纠葛被打上心怀鬼胎的标签,我让你知道我的目的,却没求你饶恕罪责。
“你说,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她也只是另一个梁素丽。
只是最大的不同……单桠深深地看着柏赫,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是她会把选择权紧紧攥在自己手里而已。
她单桠从来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她是个疯子,更是最疯狂的赌徒。
所以。
“你现在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了吗,柏先生。”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换回从前的称呼。
“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
柏赫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明白她说的这几个字,单桠却从他话里听出些许好笑的意味。
“单桠,你让我理解我们是什么关系……到了这种地步你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脖颈,压着人往上兜,单桠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
“你……”
她蹙眉,这不是她意料之内的……
“那又怎样?你以为自己是第二个梁素丽?你还真是抬举自己了单桠。”
你要真能像梁素丽一样为爱痴狂,因为爱情头脑不清醒,能被我迷得神智不清,那我还得去给她上香拜拜。
可你是吗?
单桠当然不是,她从不示弱:“那你也真是眼光差,掐我脖子掐得爽么?”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矫情,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所有的事情都能用这句话解决,怎么到了我这你就做不到了?”
他低下头,对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笑了下:“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傻缺一样地认同你说的话,说是。”
“……”单桠抿唇,竭力避开同他的气息交缠:“你现在说的好听,老头子一开始一定说得比你更好听。”
可以前的周小姐,如今的霍夫人根本不用说,她只需要开出更好的价码。
一个不懂什么是爱,她教了这么多年都教不会的人,叫她怎样去信任。
利益才是永远比金真。
柏赫失笑:“既然你让我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那你是不是该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嗯?”他逼问。
单桠抿唇:“我不欠你,从那次公关之后就还清了。”
单桠指的是关于苏青也的码牌视频。
柏赫还不至于被一个彻底出局的人影响心情。
“我小时候符合你审美么。”
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冷笑:“裴狐狸见了你这样子都得认世界第二。”
裴述是最自信的那一挂人,裴特助的名言之一,无关性别我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他这种自信给了二十出头年纪的单桠,不小震撼。
“我不介意你去云顶问他,但现在讨论我和你的问题。因为降下车窗让佣人给你倒杯水,我被老爷子关了三天禁闭,断食缺水。”
柏赫笑起来其实很好看,那种阴而冷淡的疏离都化开,大抵是没被酒色胭脂场浸染过,三十过了也仍能从他少数的笑里,窥见几分清爽的少年意气。
“欠了十几年这利息要算的,单小姐打算怎么赔我?”
离得太近,单桠眼神巨震藏也藏不住:“那杯水是你给我的?”
她以为是霍夫人要人送的水,毕竟没上头的吩咐,谁敢跟她搭话。
一个个都觉得她晦气的要命,能躲多远躲多远了。
单桠从小就防备心很强,更何况那会清楚梁素丽跟霍家的关系,她最开始以为梁素丽当三儿来着,根本不想陪着她来,闹了又闹年纪小硬是被拽过来。
单桠巴不得梁素丽被赶出来,有手有脚的哪里不能活,一定要去做这种事吗?连带着她自己也厌恶了自己一段时间。
于是那水因为心虚,也根本不敢喝。
也因为心虚从小就脾气很臭的人装了乖,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谢,虽然没人理她就是了。
单桠专门捧着玻璃瓶,跑了很远才找到没监控的地方,偷偷把里面的矿泉水倒掉。
又跑回去,在门口等梁素丽。
大夏天的差点没把她热死。
“不然呢,你觉得霍家有这么好心的人?”
单桠:“……”
她沉默片刻:“一瓶水而已,算上通货膨胀还你一车也够够的了,明天会有人送到公司。”
“行。”柏赫也不纠缠:“那么现在来说你刚才的问题。你让我理解什么关系,我想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吗?”
“不,”柏赫看着眼前这个比谁都狡猾的小狐狸:“只要我说出口的话没达到你心里的预期,你就根本不会认。同理,你觉得我应该在这时候独善其身,你就要逼我说出独善其身的话。”
柏赫指尖在她耳后纹身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单桠,你根本从没给我选择。”
柏赫低头,看着眼前难得傻眼的人,很轻地在她耳尖吻了下:“就像你倒掉的那杯水……”
单桠今天穿的鞋完美符合两人的身高差。
不受控制地一颤,耳尖的触感一下子蹿上脑袋,单桠下意识闭上眼。
柏赫看见了?
随即她被放开。
他松开她:“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自以为是。”
男人的笑容消失,又恢复从前那般冷漠疏离的状态。
“想滚就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单桠后退了两步,眸光复杂地看着柏赫。
她确实自以为很了解他。
“你确实不会因为我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我都知道。”柏赫开口。
这些天他太了解,也体验得太充沛了。
心脏像撕裂般酸涩地开始痛,柏赫强压着把人扛走塞进车里的欲望。
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单桠垂眸,眨了下眼,于是错过柏赫那一瞬间的阴鸷。
想到他今晚突然发病的样子,单桠欲言又止,可最开始没能讲出口的话,现在也做不到:“……你知道就好。”
柏赫:“嗯。”
单桠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那再见了。”
单桠抬头看了眼夜色,难得不是个下雨天。
却有可能是真的最后一面了。
她苦笑,随即大步离开。
柏赫站在单桠背后,同样向她的视角望去。
今夜无星,云覆天幕。
而他站在原地看着单桠走进大门,良久,拨通了一个未知联系人的号码。
“喂。”
时间不算早了,可那边似乎是一直守着电话,很快就接起。
女声带着一种后天刻意培养的温柔,和想改掉却根植于性格里的微妙怯懦。
“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
通讯那头的余温抓紧了手机,心里终于一松,那种骤然落了地,和一瞬间明白自己将会又回到那个困境的情绪冲击,让她手脚都开始发麻。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会有人给你准备新的电话号码,你只需要在电话拨过来时向那个人证明你还活着,具体怎么做会有人联系你。”
“好,”余温欣然同意:“柏总,希望您遵守您的诺言。”
柏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当然。”
……
夜色已浓,老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山风吹过林梢的细微呜咽。
单桠从来不喜欢,觉得跟闹鬼似的。
于是走路走得很用力且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宅邸里回荡。
“小姐。”佣人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单桠点了下头就准备去乘电梯上楼。
单桠在家从来不苟言笑,不敢拦人,只好低声在单桠身旁:“您……”
单桠脚步未停,眼神却暗了暗。
果然。
“Daddy在书房等我?”她面不改色。
“是的,老爷让小姐您回来之后就去书房找他。”
“好的,多谢你。”
书房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在外透出一角暖黄射线。
一丝极淡的雪茄味弥漫在走廊,单桠抬手,即使门未曾关严她也没直接开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Daddy?是我。”
“进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单桠这才推门而入。
此刻窗帘未拉,夜景如同一片流动星海。
霍天雄就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手里把玩着枚温润的玉把件。
“Daddy.”
单桠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并无卑微。
“回来了。”
霍天雄声音平稳,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拍卖会还挺热闹?”
单桠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落。
“还好,没遇上特别合心意的。”
她答得轻描淡写,仿佛今晚在拍卖场和商场掀起波澜的主人公与她无关。
霍天雄笑了笑:“是吗?我看外头的新闻倒是热闹得很,我的一些老朋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老朋友是假,监视她的人才是真吧。
单桠腹诽。
霍天雄放下玉把件,拿起桌上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晚报。
头条位置赫然是拍卖场外的模糊抓拍,标题耸动,直指“名媛周旋新旧男伴,霍家女究竟花落谁家!”
“被我截下了。”
单桠扫了眼,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八卦小报惯会捕风捉影,daddy也信这些?”
“我自然不信那些胡编乱造。”
霍天雄将其搁到一边:“但我信我看到的,蔓儿,你最近动作实在不小。”
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慈祥。
“Daddy说过给我时间。”单桠蹙眉,恰到好处露出一丝不解。
“朋友确实要多交,你的行为daddy并不会置喙。”
单桠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交叠,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丝绒细腻的纹理。
她知道这不过是霍天雄用来打亲情牌的……开场白。
果然霍天雄话锋一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他惯来的掌控姿态。
“Daddy知道你的名头需要打出去。确实你在外面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回家了想压下手底下的那些老骨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他停顿,观察着单桠的反应。
单桠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专注地回望着他,一个乖巧聆听长辈教诲的后辈。
“所以daddy决定帮帮你。”
单桠微笑。
“你的生日原本跟凛儿同一天,但原来的日子不能用了。”
“我不在乎这些。”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霍天雄并不在意:“日子我帮你改好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暂且就算你的……”
“二十七,”单桠适时接上:“按照日子算的话我今年过完就二十七了。”
霍天雄很满意她的上道:“Daddy决定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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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雾中花———947.ASH/霍含蕾R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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