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星光点点, 月色温柔。
夜色下,萧元翎目光与黎以棠交汇,没有错过她一瞬的迷茫。
黎以棠其实有点慌乱。
等等、虽然她没谈过恋爱, 但是、
这句话是她想歪了还是就是那个意思啊!
黎以棠是一个遇弱则强的人, 就好像现在, 萧元翎顾左右而言他时她一针见血打直球, 可萧元翎开始直球, 黎以棠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了。
说白了就是虚张声势。
黎以棠很想开口,说我们是朋友啊,我们是好朋友。
可是不知怎么, 看着萧元翎,她有些说不出口。
沈枝很重要, 孙盈很重要,黎家人很重要, 可是好像, 萧元翎和他们不太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 萧元翎好像成为了单独列出来的那道题, 不能合并同类项。
淮州的风柔和, 院子里, 少年强撑气势,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攥的没了血色,少女眼神慌乱, 脸颊飞上红晕。
萧元翎心情却突然好转起来。
眼前人没有直接大大咧咧丝毫不觉有异的说“我们是好朋友啊”,他其实就已经松了一口气了。
总归棠棠没开窍, 名义上也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太着急了。
就算棠棠现在只是把他当朋友,他也是棠棠身边独一无二的男性朋友。
来日方长。
“很晚了, 还要聊一会吗?”萧元翎恢复往常,弯唇看她。
黎以棠正纠结,这厮却莫名其妙又天气放晴,转变太快,黎以棠有点怔愣。
“来日方长。”
萧元翎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站起身来,黎以棠瞬间觉得气势被压倒大半,不待反应,温暖干燥的手就落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黎以棠抬头,萧元翎垂眸看她,笑意缱倦。
黎以棠鬼使神差的又注意到萧元翎上眼睑的那枚小痣。
她突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等黎以棠反应过来,她已经这么干了。 ?!
萧元翎睫毛很长,半点不设防,怔愣的在黎以棠指尖颤了颤。
“我困了先回房了!”
黎以棠半点不敢看萧元翎的神色,匆匆丢下一句落荒而逃。
少女指尖微凉,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萧元翎眼睛上。
萧元翎站在原地,慢半拍的抚上那地方。
半响,他莫名其妙笑了。
喝酒误事。
黎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面红耳赤的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虽然晚饭没喝酒,但那道酒酿圆子,她确实吃了不少。
对,就是这样。
黎以棠这样说服着自己,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可是闭上眼,画面挥之不去。
夜色下,少年低垂眉眼本就显得温柔,面对突如其来的触碰纵容的不像话。
睫毛颤动,痒痒的。
黎以棠不自觉握紧右手。
本来萧元翎长的就挺在黎以棠审美点,这下黎以棠心情更加复杂。
正当黎以棠脑内第一百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真的该睡了。
黎以棠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给萧元翎准备的礼物。
她没有给男子准备礼物的经验,还特地请教了沈枝和孙盈两位朋友。
两位朋友倒是口径很一致,问了要送给谁后仿佛商议好了似的。
“送玉佩啊,可以去店里挑一挑。”
黎以棠觉得有道理,这种随身挂件当然越多越好,当时黎以棠也没想这么多。
甚至还别出心裁,决定做一个独一无二的定制版。
黎以棠特地挑了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设计了一块螭龙凌云佩,满意的不得了。
玉色温润,很像萧元翎。上面雕的螭龙盘踞,并非张牙舞爪,而是昂首蓄力。
黎以棠没有那个手艺亲手雕刻,便跟沈枝学了个玉佩下方系着的宫绦。
沈枝一步步教的耐心,大功告成,黎以棠才想起来问这个结叫什么。
沈枝当时笑得捂住嘴,说这是......
同心结。
黎以棠思及此处,闭了闭眼。
她当时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这个结好看又复杂,也不舍得拆开,想着萧元翎没有喜欢过女子,应该不认识。
应该、也不会多想。
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提前拆开的礼物,此情此景若是萧元翎拆开,显得更加暧昧。
黎以棠蒙住头。多希望萧元翎忘了这件事,先别拆。
次日清晨,黎以棠顶着两个怎么也遮不住的黑眼圈,出门就迎接上孙盈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等黎以棠环顾四周,孙盈就调笑开口:“不用找了,你家殿下一大早就去官府了,还特意叮嘱我等你一会别太早叫醒你。”
不等黎以棠松一口气,孙盈凑近,观察着黎以棠:“哟,没睡好?”
八卦面前,孙盈哪有外人面前半点冷面老板的样子:“终于说开啦?”
黎以棠一下子红了脸,欲盖弥彰:“什么说开?”
孙盈啧啧称奇,笑出声来:“咱们棠棠脸红什么?”
黎以棠轻咳一声,慢吞吞喝粥,假装没听见,脸上热意却丝毫不减。
终于,黎以棠下定决心似的,对好友敞开心扉:“昨晚......昨晚,他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然后?”
孙盈期待半天,满心以为还有后续,结果黎以棠就此打住,就继续埋头喝粥。
孙盈不可置信,孙盈有点无奈。
亏她以为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两个人一个大早上神采奕奕花枝招展,一个神色恹恹眼圈青黑。
就这啊。
居然只是这样吗!!
黎以棠却是苦恼的真心实意,看孙盈反应平淡有些不满:“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有些逾矩吗......”
黎以棠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和暧昧差不多意思的古词,声音讷讷。
孙盈理所当然:“九皇子喜欢你,这么问你也无可厚非啊。你怎么回答的?”
她的傻棠棠,也是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了,怎么跟没开窍一样。
黎以棠瞪大眼睛,有些确定:“九皇子喜欢我?”
你居然是才知道吗。
孙盈哭笑不得,但更多的其实是对九皇子的幸灾乐祸。
可恨孙齐贤太不争气半点配不上棠棠,不然怎么可能轮到九皇子。
孙盈笑着,看着眼前黎以棠恍惚的神色:“留着晚上辗转反侧去吧小姑娘,咱们去看铺子。”
“咱们女孩子,还是得有自己的产业,不能全身心喜欢一个男子,就只围绕他过下半辈子,那样没意思。”
“爱情只是锦上添花。”
孙盈笑,话说的漫不经心。
黎以棠缓缓眨了眨眼。
盈盈姐有故事啊。
淮州街上比昨天黄昏更加热闹,走在石板路上,人群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
孙盈眼光毒辣,几处铺子都是好地方,两人很快敲定好选址,拿到房契后,天色还早。
造纸所需工具设备孙盈都已经买齐,两人便商议着去佣肆雇些工匠杂役。
淮州佣肆离码头不远,两人过去时,一位难掩书卷气的青年正和一位中年挑夫争的面红耳赤。
“你不可理喻!这活明明是我抢到的!”
淮州贸易发达,码头日日有来往货物运输。因此不少搬运工会聚集在这里等待雇佣,有船来往就争抢着上。
很明显,这年轻人不是这里的常客,语气气愤,周围人却都是看热闹的态度。
反观那挑夫打扮的人看着就老练从容多了,他“呸”了声,嗤笑:“就你这身板,莫说这是船木材,就是布匹你怕是也扛不动!这两日你这样的老子见多了,快走远些回去念你的圣贤书,别挡着老子挣钱!”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哄笑:“是啊,你们这些书呆子细皮嫩肉的,怎么扛的动货?”
管事不耐烦:“都散了,别挤在这里耽误开船!”
七嘴八舌的奚落声不绝于耳,那人群中心的青年脸色涨红,一言不发的攥紧了自己身上的布衣。低头走开了。
黎以棠和孙盈站在远处,恰好将这出闹剧收入眼底。
黎以棠皱眉:“这些人,是罢考的寒门书生吗?”
孙盈点点头叹气:“是啊,镇压之后,带头闹事的那批都被勒令回家了。好多寒门子弟感觉考试拿名次无望,也就不浪费这个时间了。”
黎以棠感到有些难受。
其实,黎以棠对于这些家里穷到揭不开锅还要读书考试的书生感情很复杂。
在这个普通人很难向上爬的时代,不算公平的乡试就已经是大部分寒门改命的机会。可是这样的机会,除了自己的努力,更多的是家里全力的托举。
然而一鸣惊人到底是少数,大部分的家庭,就在家中这位书生的笔墨纸砚里一年年挣扎着,做着或许出人头地后能翻身的梦。
在这样的托举下,大部分的寒门书生都是莫名其妙的清高到稍显刻薄。
可是黎以棠无法评判任何人,说起来,这其中的所有人都是心甘情愿。
导致这种局面的,说到底还是舞弊不公的考试制度,不闻不问的官府,独大垄断的世家。
也会叫这些人更加寒心。
黎以棠想着,叫住那青年。
青年身上带着那种独属于寒门书生的清高倔强,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两位穿着不菲的小姐:“什么事?”
孙盈看出黎以棠的想法,主动道:“我们正在招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学做些手工活?”
青年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这两位过分年轻美丽的姑娘,不过听到有活,他顾不了太多,立刻道:“是什么样的?我愿意做!”
黎以棠没想真让青年做杂役的工作,刚刚叫住他纯粹是有些正义感爆棚,一时倒真不知道安排他干什么。
青年看黎以棠沉吟,忙开道:“我叫章景,家就在淮州,我什么都能做!学东西也很快的!”
黎以棠听着,开口问:“你之前可读过书?会不会写字?”
章景眼神有些暗淡下来,但也没有相瞒:“我之前是书院的学生。只是......贵人,我真的什么都能做,我家人病重,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吧!”
黎以棠和孙盈对视一眼,黎以棠道:“我们是做纸墨生意的,新店开业,需要一位账房先生。如果你愿意,明日来这个地方详商。”
章景又惊又喜,忙开口:“愿意,我愿意!我学过算账,定然不会让两位贵人失望!”
章景欢天喜地的走了,孙盈倒是有些担心,欲言又止:“棠棠,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你我在淮州根基尚且不稳,怕是不能帮太多人。”
黎以棠明白孙盈的担心:“我知道。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这样的事,只有考试公正,他们才有真正的出头之日。”
工匠和杂役两人定的七七八八,只待三日后开业。
第一批纸张都是孙盈从京城运来的,数量不多,正好开业前几天饥饿营销一把,黎以棠在京城时为了方便工匠学习特地把改良方法写成册子,倒是又有了用处。
黎以棠很惊讶的发现,佣肆不论工匠杂役,都识文断字,不像在京城时,不少杂役都是目不识丁,全靠她一点点教。
看看天色,孙盈道:“算着时间也该回去换身衣服了,晚上邓家设宴,你我是肯定要去的。”
身后一直不做声的白鹭立刻来了精神:“小姐我们快回去吧!”
......想起前几次白鹭兴致勃勃的装扮欲,黎以棠有些汗颜。
她眼珠转了转,嘴边勾起笑容,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盈盈姐,要不就让白鹭替你梳妆如何?我们的院子离邓府近些,也省的你来回折腾。”
孙盈没想太多:“那白鹭会不会太累了些?”
“不累,一点都不累!”主仆二人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孙盈扬了扬眉。
黎以棠乐得自在,只是换了身较为正式的装扮,幸灾乐祸的在线观看奇迹盈盈。
萧元翎匆忙回来和两人汇合时,孙盈还在恍惚。
虽然真的打扮的很漂亮,但是也真的......很重。
顶着白鹭精心梳的复杂发型,孙盈心情复杂的上了自家马车。
她实在需要悄悄拿下来一些首饰,好重!!
忙着解救自己的孙盈头也不回,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正打算邀她同坐的黎以棠。
别走啊盈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