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以棠睡醒时, 已经天光大亮。
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他们呢?”饭桌上,黎以棠左顾右盼问道。
沈枝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把黎以棠看的都有些不自在了, 半响幽幽开口。
“一早便出门了, 那时候你刚睡下一会呢。”
两个人昨天彻夜聊天, 一直聊到后半夜。
黎以棠依稀记得, 迷迷糊糊睡过去时,鸡都叫了。
“总归今日没什么事需要早起嘛,你怎么不多睡一会?”黎以棠咬着包子, 含糊问道。
沈枝无奈:“黎老板,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应下的事了?”
黎以棠不明所以。
“孙盈一大早就来找你, 说昨日你找了一位账房先生,约好今日面谈。”
昨日事忙, 这件事早就被抛之脑后, 黎以棠一拍脑袋, 还真把这事忘了:“等我更衣!”
沈枝好笑, 拽住手忙脚乱的好友:“是孙盈让我别叫醒你的, 帮你把时间改到下午。”
正说话间, 孙盈风风火火的走进来,啧啧两声:“我的大小姐,日上三竿了才舍得起床啊?”
黎以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讪讪一笑。
孙盈也只是调侃两句,马上转入正题:“昨日咱们挑的人我审了一半, 该定契的都定下了,咱们工坊设在城西,去看看?”
黎以棠点头, 想起来还没有正式介绍两人认识,正欲开口,孙盈和沈枝就已经稔熟的交谈起来。
“是邓家的地方?”沈枝说着,斟了杯茶递过去。
孙盈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邓家哪里管我这么多,我这几日跑了许多地方,虽然工坊设在哪里都差不多,但总归城西靠近山谷,取材方便些。”
沈枝了然,面露赞同:“说的也是,用着他们的地方倒不如咱们自己的地方安心。”
欸?
黎以棠呆了一瞬。
沈枝笑着催促:“快去更衣,咱们先去一趟工坊,还要赶回来见那章景呢。”
“哦、哦好。”
黎以棠虽然心说两人也不是自来熟的性子,但还是下意识听从指挥。
沈枝经常从黎以棠嘴里听到这位孙小姐的大名,可以说是慕名已久,今早撞见,孙盈更是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更多。
今日无事,晨起沈枝也没有刻意易容成男装的样子,孙盈当时进来,只是略微惊讶,就立即赞叹:“沈大人,久仰。”
沈枝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也知她品性,没有继续隐瞒,冲她笑笑。
萧元翎这时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见到她们两人,微微颔首。
除了黎以棠在场时,大家都心知肚明萧元翎并不是一个温和的性子,但沈枝还是看见孙盈嘴角垮了垮,小幅度翻了个白眼。
沈枝隐隐觉出什么。
倒是楼月奎很是热情地向孙盈打了个招呼,顺便对着沈枝挤眉弄眼。
孙盈回礼,没再管他们,对着沈枝道:“要不要叫醒棠棠?”
两人正要往房间走,冷冷淡淡的萧元翎却突然开口,声音礼貌疏离。
“这几日她一直辛苦,若是没有急事,能否请二位稍等一会?”
其实当时天色也已破晓,也算是一个正常的晨起时间,但是面前人偏生就说的坦然至极。
仿佛她们两个是多么不近人情的朋友一样。
又来了。
沈枝维持着礼貌微笑点头答应,一转头好对上孙盈同样看透一切、不忍直视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两颗一直看透这场闹剧却无人分享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孙盈当时有事,此刻终于有机会和沈枝畅谈,两个人一对视就知道对方也有懂她的千言万语,可以说相见恨晚。
黎以棠去换衣服,孙盈丝毫不见平日里泼辣掌柜的形象,低声抱怨:“看见九皇子殿下腰间玉佩没?棠棠一送就戴上了,两日换了三套衣服去搭。”
“我一眼就看出,九皇子绝对是对上面的同心结窃喜不已。不过按照棠棠的个性,八成都不知道那是同心结,只是觉得好看就编了。”
孙盈自发说起这两日的事,心中无限感叹。
终于,终于有人懂她了,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得知这一切了!
沈枝不见平时冷静淡然,也是满腔遇到知己的喜悦,开口语气玩味。
“这个结是她当时求我,我特意教她的。说来九皇子得好好感谢我。”
孙盈睁大眼睛,肃然起敬,回想起来乐不可支。
“对了,昨日邓府接风宴你没来,还有一事......”
两人恨不得找个茶馆从头开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黎以棠换好衣服出来,就见两人手挽手,亲密无间。
黎以棠还是不明所以。
难道这就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越往西边走越是偏僻,淮州城中心太过富庶繁华,黎以棠看着越走越荒凉的城西,不禁感叹什么地方都会有穷困的人家。
“这个院子主人早年间入宫做了侍女,如今好容易从宫中出来,又得了大病,不得已将这院子卖给咱们,说来也是可怜人。”孙盈打开院门,说道。
院子不错,地方大,尤其好的是不远处有一片青檀树林。
造纸的各色工具都已经备好,在院子里堆放的齐整。
三人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工具,黎以棠随口问:“那房主人住哪里呢?”
正说着,有位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女子走了进来,眉眼清秀,看着是位性子十分温婉的女人。
“这是房主人的妹妹,田画。”女子向她们行了一礼,孙盈介绍道,“这院子买卖的契约,便一直是田姑娘在和我商议。”
田画开口,给人感觉很舒服:“姐姐病重,听闻三位姑娘前来,让我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孙盈关心道:“我们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只是你姐姐还好吗?”
田画衣衫陈旧,但是很整洁,能看得出主人是很勤劳能干的人。黎以棠也友好的笑笑:“你姐姐的病如何了?”
提到这个,田画眼神黯淡一瞬,抿唇强撑:“老样子,什么药吃了都不见好。”
“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
田画说着,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明:“我知道姑娘们都是好人,这院子也没有因为我们急于出手就压低价格。只是我实在走投无路,姑娘们做的是大生意,能否收我一个打杂的?我什么都能做!”
孙盈讶然:“你不是在齐家做洗衣的活计吗?”
田画脸上都是疲惫,苦笑道:“我家中有位弟弟,在书院读书,出了些事......齐家不愿得罪邓家,所以......”
黎以棠和沈枝对视,都紧皱了眉头。
孙盈沉吟着,有些为难地看向黎以棠。
这样的事不是少数,一个章景,一个田画,邓家明摆着是要和这些寒门子弟过不去。
孙盈是邓家亲戚,若是帮了这些忙,邓家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可是这样的事太多了,就算笺墨庄全部用这些寒门穷困人家,也只是杯水车薪。
帮章景,也是因为笺墨庄刚好在找账房先生,可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帮田画可以说只是硬找出些杂活指给她。
笺墨庄毕竟刚刚起步,开创了这样的先河势必会一传十,十传百。
孙盈是善良,她以市场价稍高一些的价格盘下这个院子,真心希望能够救人于燃眉之急,可她也是商人。
笺墨庄能力毕竟有限,等无力再帮助更多慕名而来的人时,笺墨庄处境将更加艰难。
只是棠棠,孙盈叹了口气。
棠棠毕竟才十五岁,更加赤诚善良。
黎以棠看出孙盈的犹豫,也大概明白这其中的为难,可是看着田画祈求的眼神,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黎以棠承认,自己看不得这些事。但也心知肚明,唯有改革,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的少一些。
田画看出她们的为难,也知道是自己太过逾矩,刚想开口,黎以棠出声。
“这里偏远,我们怕是没有太多时间常来看顾。这里的工匠和杂役,能否请田姑娘照料中午饮食?”
黎以棠叹了口气,看向孙盈的目光带上点央求。
可是她一个新时代略带中二病的少女实在不忍心拒绝啊!
田画没想到黎以棠会答应,又惊又喜:“好!我会做饭的!请姑娘们放心!”
田画声音带上哽咽:“真的,谢谢你们......”
孙盈眼中闪过无奈的笑,沈枝笑着拍拍孙盈:“田姑娘,我懂一些医术,方便看一下令姐吗?”
田画有些无措:“会不会有些太麻烦你们了?”
沈枝笑着摇摇头:“没事,请带路吧。”
黎以棠也有些讶异,沈枝懂医术?她怎么不知道?
明明初见自己都病的奄奄一息啊......
沈枝看出黎以棠的疑问,低声解释:“自学了一段时间。”
黎以棠五体投地。
大理寺这种忙的脚不沾地的工作,居然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新技能吗,枝枝你这家伙!
田画家并不远,出工坊拐了个弯,几人走进这个小小的院落。
简单的两间房屋,能看出主人家的拮据,晾晒的被褥都十分陈旧了。
但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井井有条,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好养活的作物。
压抑的咳嗽声从屋中传来。
田画忙走了进去,倒了杯清水:“姐!”
黎以棠三人跟着走了进去,房间很暗,躺在床上的女人看着形销骨立,唇色灰白,面颊却是潮红。
床边针线散落。
沈枝皱眉。
田画帮女人顺着气,声音带着关心的责怪:“都说了不要做这些活计,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
那女人扯起一抹微笑,声音很虚弱:“我这身子已经不行了,趁着能做多做一些,你和景儿也好轻松啊。”
女人看向黎以棠和沈枝,似乎有些惊讶,似乎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黎以棠看见,捂着嘴的旧帕子上有点点褐色血迹。
田画眼眶红了,平复呼吸:“姐姐病了十几日,郎中只说是风寒,可是怎么吃药都不见好。”
沈枝主动道:“能否让我把脉?”
女人却笑着拒绝:“我命数已尽,本就不应该再继续强求。”
她呼吸已经微弱,目光却十分安然:“多谢......几位贵人的好意,小画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枝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
普通的风寒不可能吃药不见好,这样的病症,像极了娘亲当年。
像那个人......会用的毒药。
孙盈却注意到了女人不寻常的停顿,想起沈枝诈死的身份,试探道:“听闻您以前......在宫中当差?”
女人点点头:“我是伺候梅贵妃的侍女,名唤花镜。前段时间刚刚出宫。”
沈枝和黎以棠反应过来,心中一惊。
沈枝的身份不能暴露,今日是她们大意了。
花镜又是一阵咳嗽,喘着气道:“贵人们放心,花镜已经离宫,一切都不在意,何况我病入膏肓,已然命不久矣。”
花镜笑着,语气很释然:“宫里的人啊,都活不长。我能回来见一见家人,已然无憾。”
田画强忍泪意皱眉:“姐,别说这样的话,你会好起来,看着咱们景儿出人头地。”
黎以棠听着这名字总觉得熟悉,正想询问,门外传来更加熟悉的声音:“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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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忘记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