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月奎?
三人都有些惊讶, 黎以棠和田画出来,正看到萧元翎和楼月奎两人。
“你怎么在这?”楼月奎瞪大眼睛,萧元翎也是一怔。
田画有些无措:“敢问贵人是......”
屋子里, 沈枝一如既往的直接:“花镜姑娘, 谁给你下的毒?”
孙盈讶然看向床上已经十分虚弱的女人, 后者没有否认:“沈小姐聪明, 只是我已经, 不在意是谁了。”
沈枝一向冷静的面容染上怒意,站起身来强硬道:“我来给你把脉。”
花镜笑着摇摇头,轻声道:“这毒并非一般的毒药, 乃是苗疆一种奇异的蛊虫,沈小姐, 您诊不出来。”
沈枝顿住,几乎一瞬就想起母亲, 手紧紧攥成拳。
好熟悉的招数。
孙盈有些不解:“是有人逼你吃的?”
花镜还是摇头, 从始至终, 她都十分安然:“是我自愿。我已命不久矣, 能够拖到现在, 只是小画执拗。”
气氛安静下来, 孙盈看看明显状态不对的沈枝,听到外面田画警觉的声音,正想出去看看, 花镜叫住她。
“小姐,劳烦您告诉小画, 让他们进来吧。”
孙盈点头,出门看见几人,忍不住挑眉。
都来了啊。
花镜出宫后, 陆续有几位宫中来人都不怀好意,哪怕面前两位是黎以棠认识的人,田画也难掩警觉。孙盈叫住田画:“你姐姐说,请他们进去。”
楼月奎摊手:“看吧看吧,我们只是来问些事,真的跟那帮人不一样!”
孙盈好奇心上来,落后两步和同样懵的黎以棠咬耳朵。
“这是怎么回事?”
黎以棠摇头:“我也不知道。”
除了刚刚见到她那一瞬的惊讶,萧元翎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可黎以棠就是觉得,萧元翎心情似乎不太好。
“小枝枝,你也在啊。”
说话间,沈枝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出来,面对楼月奎的话一个眼神都没给,大步走出来。
孙盈结合她和花镜不寻常的对话,安抚地握住这位新好友的手。
楼月奎也注意到她的状态,难得的收敛起不正经的神色,只是看看身边同样状态低迷的萧元翎,虽然面露担心,也还是跟了进去。
“这位花镜,到底是什么人?”
黎以棠好奇,按理说只是一位适龄从宫中放出的侍女,怎么看起来有这么多秘密?
听田画的语气,萧元翎他们绝对不是第一个来找花镜的人,并且这些人,大概都各有心思。
沈枝自嘲一笑,回答黎以棠:“大概,是一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吧。”
屋内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黎以棠正准备进去看看,田画从里面走出来,眼睛已经通红。
她阻止黎以棠准备进去的脚步,轻声道:“姐姐说,希望单独和九皇子他们说话。”
田画摊开手,陈旧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
黎以棠心下一沉。
孙盈作为现场唯一冷静一些的人,知道花镜怕是没有多少时间,突然想起:“对了,你刚刚说,你还有个弟弟?”
田画强忍眼泪,点点头。
孙盈斟酌着语气:“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派人......”
“姐!怎么了姐!”
孙盈和黎以棠对视一眼,就见昨日见到的章景跑来。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黎以棠真有点感叹。
淮州好小。
大概是终于见到自己亲近的人,田画泪如雨下,强行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章景也看见两人,只是顾不得说什么,就紧皱眉头将田画拉入怀中。
事情一团乱麻,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沈枝的情绪也明显很不对劲,黎以棠拉着沈枝的手,又不知怎么开口,无措的看向孙盈。
孙盈听了沈枝和花镜的对话,大概猜到一些。但是毕竟刚刚熟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事情发展至此,黎以棠有些无措,不知该去该留。
孙盈正欲开口,门开了。
楼月奎走了出来,面色看不出悲喜,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几人几乎立刻看过去,章景警觉:“姐,他是谁?”
田画还没回答,萧元翎走出来,对着两人开口,声音很轻。
“节哀。”
沈枝等人都怔了怔,田画瘫软下去,章景也红了眼眶:“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一直在吃药吗?”
孙盈定了定心神,上前递了几张银票。
“斯人已逝,节哀。”
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听者动容。黎以棠看向沈枝,此情此景,对于沈枝来说,实在是太容易勾起太多往事。
他们现在也不适合再待在这里,黎以棠拉着沈枝率先走出来,一时哽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月奎走过来,不由分说丢下一句“表弟交给你了”,拉着沈枝就走。
“哎?”黎以棠不防,楼月奎已经拉着沈枝走远。
萧元翎那边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可也能看出此刻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是沈枝是她好友,黎以棠不可能不管,一时黎以棠左右为难。
虽然她能看出来,沈枝对楼月奎并非无意,可是——
孙盈拍拍黎以棠的肩,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会找人远远跟着沈枝,放心。”
孙盈说着也离开,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这叫什么事啊。
有了孙盈的话,黎以棠放下心来,转头看一直很安静的萧元翎,院子里的哭声破碎绝望,萧元翎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较于沈枝,黎以棠这才发觉,她完全不知道今日萧元翎来的目的。
“走吗?”
黎以棠憋了半日,说出这么一个问句。
这番折腾下来,已经是下午。城西多是平民住所,有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河边浣洗的女人也都三三两两的散开了。
萧元翎弯了弯唇,顺从的跟黎以棠走。
黎以棠还是担心沈枝的状态,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遵从自己的本心担忧沈枝。
“花镜和沈家有关系吗?枝枝的状态我好担心。”
萧元翎回答·:“大概是看见花镜的病,想起母亲吧。”
黎以棠点点头,忍不住悄悄观察面前人的神情。
萧元翎神色如常,语气淡淡,甚至笑起来唇角的弧度都跟平时别无二致。
可是没由来的,黎以棠就是觉得很不对。
黎以棠不想冷场,只得自顾自干巴巴的继续说着:“原来是这样,我好像也听说过一些,沈夫人好像一直身体不太好......”
“棠棠。”萧元翎突然停下来,弯唇叫她。
黎以棠怔怔闭上嘴,看向萧元翎。
“我可以抱你吗?”
萧元翎语气稀疏平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黎以棠对上他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奇怪。
那双眼睛里,明明一丝笑意也无。
她鬼使神差的点点头,被按进一个带点冷冽香味的怀抱。
初夏的晚风很舒服,萧元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她整个人被圈在怀中,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萧元翎的心跳声。
黎以棠突然想到高三刷题,做到的不知哪篇英语完形填空。
讲的是拥抱心理学。
拥抱作为一种非语言交流的情感触摸,可以用来传达情感支持、减轻痛苦、表达爱。
黎以棠听见萧元翎低低的声音响起。
“棠棠,今天,我也知道了我母亲的死因。”
当时花镜已经有些精神涣散,可是看见萧元翎的一瞬,还是难掩激动神色。
一激动,咳出的血就更加多。她微笑着让田画出去,随意擦了擦唇边的血。
楼月奎皱眉,出声询问:“中毒?”、
花镜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眼中带泪:“九皇子殿下,您果然来了。”
鲜血倒是让花镜灰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她笑着看向萧元翎,十九年,她一直悄悄注意着,看他一步步成长。
萧元翎不欲与她兜圈子,声音凝涩:“当年我母妃,到底是被谁陷害?”
“往事如烟,殿下又何须如此介怀?”花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萧元翎的问题。
萧元翎不答,执拗的追问:“请您告诉我,这位是有名的圣手,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他一定会治好你。”
“殿下不必费心了,我早已没了活下去的想法。”
花镜强撑着直起身子,笑得还是很平静,目光看向远处,露出怀念之色。
“当时我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宫女,殿下,您的母妃,娘娘真是个顶善良的人。宫中皆知,她是不得已入宫,家国皆破,可是她还是对谁都那样好。”
萧元翎沉默下来,静静听着花镜说。
“娘娘有了身孕,咱们宫里上下都欢喜。那时我只是一个养花的小宫女,也跟着高兴。只是宫里孩子太多了,皇帝陛下不在意。”
“殿下,娘娘那样盼着您降生,娘娘在宫中没有熟识的人,整日的做小衣服,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
花镜说着,语气也带上轻快的笑意:“有次我浇花,有幸和娘娘说过两句话。我就问娘娘,这小皇子还未降生,娘娘怎么知道男女?”
楼月奎眼眶发热,想起记忆中那一点点姑母的音容,跟着也扯了扯嘴角,听着花镜继续说。
“娘娘对下人是最和善不过的了,她就笑着告诉我,她都做了两款,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生下来就有的穿。”
“后来呢?”萧元翎忍不住追问,声音带上急切:“是谁害了母亲?你被人下了毒,有人要灭你的口,当年母亲难产,宫女都被发落,为什么?”
花镜看向萧元翎,笑得温和平静,她开口,话说的很慢、也很清晰,眼神也开始漫漫涣散。
“殿下,没有人害娘娘。”
楼月奎立即出声:“不可能,姑母武艺高强,身强体壮,怎么会难产?”
萧元翎也不相信,花镜是世上知道此事的唯一一人,萧元翎凌厉的眼角通红,不由得带上急切:“我想知道真相,如果当年的事没有隐情,为什么要处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就连你一个小宫女都要斩草除根?”
花镜声音很平静:“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可能。”萧元翎紧皱眉头。
“殿下,没有什么不可能。娘娘难产而死,上下皆知。这么多年,殿下明里暗里的查当年之事,宫里不是不知道。殿下,娘娘一定不希望,你整日为了她活在仇恨里。”
花镜眼角有眼泪慢慢滑落:“我曾经听见娘娘说,她只希望这孩子,能够健康平安,轻松快乐。”
花镜声音越来越轻,缓缓闭上眼睛。
她为了养活弟妹,十三岁进宫,什么都不懂,被大太监欺负的遍体鳞伤。
在这个不拿人当人的宫里,娘娘毫不嫌弃的救下她,像光一样。
她看尽了这十几年皇宫光鲜亮丽外表下的肮脏龌龊,累了。
她早该死去,活着一天,小画和景儿的危险就多一分。
他们不会允许知道那件事的人存于世间,这几天不过是她贪心求来。
现在,她也该休息了。
花镜笑得解脱,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