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以棠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位淮州罢考的始作俑者, 在书院大放厥词、殴打寒门子弟的邓家大公子,怎么会和萧元巳一起?
邓韫鸿人并不如其名,虽然长相不算凶神恶煞, 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
可眉眼间, 却一眼能看出主人并不是个翩翩君子, 萦绕着阴戾之气。
“舅舅为人谨慎, 不会轻易表明立场。这场会面, 恐怕是这位大表兄私下相邀了。”
孙盈低声道,沈枝默契的拉起帘子,听着包房外过道的声音。
几人谈笑声渐渐近了, 似是落座在了隔壁。
沈枝和孙盈好笑的看向一下子贴到墙边试图偷听的黎以棠,沈枝憋笑:“棠棠, 真不必如此。”
黎以棠是真的好奇,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扯上关系, 闻言竖起食指, 神情紧张的压低声音。
“先别说话, 让我听听他们说什么呢。”
想必跟着两人的, 不是淮州官员就是邓家其他人。
按照萧元翎的说法, 萧元巳对于改革并不坚定, 对于乡试改革这件事上,如果两位皇子意见相左,这件事就更加棘手了。
沈枝摇摇头, 耳尖一动,低声开始复述。
“三皇子殿下肯赏光给在下这个面子, 在下真是......真是受宠若惊!”
黎以棠猛地转头,眼睛睁成两颗葡萄。
怎么枝枝坐在那里听的比她还要清楚?
孙盈笑的前仰后合,无声对黎以棠做口型:“内力。”
沈枝闭着眼, 没有注意到这些,继续一板一眼当传声筒。
虽然这些话从此刻面无表情的沈枝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违和。
“殿下这几日也累了,要我说这劳什子改革费力不讨好的,怎么配让殿下出马。”
......黎以棠默默闭上嘴。
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内力这种东西存在了。
黎以棠讪讪坐回座位,在安静又微妙的气氛中,沉浸式听沈枝表演一人多角的同声传译。
“哦?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哎哟哟,殿下您光临淮州,这些琐事下达任务交给官府就是了,您要是愿意,在下一定好好陪您在淮州放松放松!”
“我要推进的任务可是变革之法,你们邓家和官府竟然也肯了?”
“额......这个嘛,殿下,您既然接受了在下邀约,应当是聪明人呀。这样吧,咱们邓家在淮州也算有些地位,以后便任由殿下差遣,殿下您看如何?”
“我只是一介皇子罢了,差遣你们邓家做什么?何况皇上这次定要好好改革一番,圣意已决,实在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殿下放心,这变革,古往今来都有,有严厉激烈的,自然也有温和的。淮州官府自会给您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话有意思。可还是那句话,我只是皇帝几个儿子中的一个罢了,那么你......?”
“在下明白。虽然儿子不止一个,可是无论立长还是立贤或是立爱,结果都毋庸置疑,这一点,在你我身上都是啊。”
“邓长公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最得邓家主欣赏,二公子体弱难以成事,小公子不在诗书上用心,殿下您大可放心。”
沈枝没再继续复述,睁开眼睛。不知隔壁说了什么,笑声隐约可见。
孙盈出声,打破沉闷的气氛,安慰道:“这次改革是皇上钦点,九皇子殿下的折子也递过了,邓家实力再雄厚,到底不会明面上和朝廷对着干。”
孙盈本来只热衷于经商,一向对朝廷中事不闻不问。
在孙盈看来,这些尔虞我诈,真真假假,不过是上位者之间的利益倾轧。
交了这两位好友后,倒是看到了阴暗面之外,还有这样一群人,是真心实意的为普通人谋利,为这个国家努力。
本来这改革是否真实有效,于孙盈的生意都没有利害关系,以孙盈的经商能力加上黎以棠精良的纸张,不管是否和邓家合作,都能很好的畅销。
合作,反而是让利,主动让邓家分一杯羹。
可是孙盈却没有任何计较亏损的感觉。
好像她也开始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了呢。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事情本就棘手,如果连皇子内部都不能坚定立场,就更不好办了。
几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思,隔壁觥筹交错,怕是一时半会不会结束,黎以棠等人索性准备离开。
出门时,小厮正指引一位带着面纱的琵琶女走进隔壁雅间。
黎以棠不知为何,心念一动。
那女子没有回头,黎以棠只看到一道娉婷纤细的背影。
“走吧,看什么呢?”
黎以棠若有所思,微微笑着摇摇头。
孙盈在淮州有自己的地方,把黎以棠和沈枝二人送回去后,接着离开了。
萧元翎和楼月奎还没回来,夜色尚浅,黎以棠和沈枝索性先在院中商议。
沈枝来的晚,对邓家不算熟悉,黎以棠知道的也十分有限,一时两人恨不能把孙盈再叫回来。
虽然孙盈知道的大概都已经告诉她们了。
萧元翎和楼月奎回来时,就看见两人皱眉不知在想什么,涂画了不知什么的纸被黎以棠扔的乱七八糟,沈枝边揉太阳穴,边无奈且强迫症的一张张摞的整整齐齐。
“怎么才回来?”黎以棠看见两人,一边起身一边抱怨,倒豆子般说着今日下午的事。
萧元翎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月奎就先炸了:“这孙子,竟然一声不响去了?”
沈枝面无表情地赏了楼月奎一脚:“别大声嚷。”
萧元翎:“今日邓韫鸿确实来官府相邀,只是当时我和三皇子都拒绝了。”
“结果这孙子自己又去了,真是狡猾!”楼月奎愤愤接上,也有些头疼。
“事情尚未定论,就算三皇子真的和邓韫鸿合作,对乡试改革阳奉阴违,也不能代表邓家的态度不会转圜。”
“可是本来邓家作为既得利益者,就不会热衷于推进为寒门谋利的改革,这样一来大可以顺势支持三皇子,来日也不算违抗皇命。”沈枝中肯分析,黎以棠也点点头。
萧元翎思索着,继续道:“今日我找了不少寒门子弟,能看出怨气不小,但已经被压的偃旗息鼓。”
“被压下,不代表怨气消散。再显赫的家族,也是靠这些人运作起来的。”
黎以棠沉吟,想到那两个毅然决然也要进京面圣的书生。
“所以,只要怨声够大,他们就不得不让步,不得不进行安抚?”
黎以棠灵光一闪,兴奋道。
萧元翎笑着点点头。
沈枝其实有上一世萧元翎杀伐果断,且不走寻常路的记忆在,可是真实听到如此特立独行且大逆不道的思路,还是叹为观止。
太好了,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反抗迎来了真正的领袖。
本来黎以棠做事就无法无天,不循规蹈矩,和这不择手段的九皇子殿下此刻倒是一拍即合了。
沈枝有些好笑,若是皇上知道,为了压下地方骚乱进行改革,又为了改革顺利推进,皇子亲领开始有组织有纪律的反抗。
大概会气的少活几个月吧。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法虽然听起来有些粗暴,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不管未来如何,起码这样跟着朝廷代表的人大闹一场,就算后续真的无力推进,也不会再有大的动乱出现了。
再者两位皇子都在这,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至于像前段时间那样乱成一团,世家也不敢用血腥手段镇压。
楼月奎难得没说话,有些担忧萧元翎:“确实是个办法。只是等你回去,那老皇帝会不会因此为难你?”
萧元翎挑眉,佯装惊讶:“这样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性子。”
楼月奎挠挠头:“这是什么话,我还是很关心你的行不行。”
黎以棠笑,打断两人难得的兄友弟恭,没人懂也玩了个梗:“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我同意,枝枝你呢?”
沈枝欣然点头,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斟酌过后,这确实是最利落最有效的方法,此刻看着摩拳擦掌的几人,倒是久违的升腾起一股热意。
黎以棠熟读近代各个反抗运动,此刻热血沸腾,掰着手指开始罗列:“罢考对于世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当然好镇压,咱们这次要从根源上威胁到邓家,让他们长长记性。”
丝毫不觉自己也出身世家的几人纷纷点头,沈枝补充:“既然要反,也就不拘在罢工停工上了,我会在衙门坐镇,皇令在身,他们不敢违拗。也该让他们知道随意断案的难受了。”
萧元翎接着道:“我会在官府直接和他们协商,楼月奎混进去控制面,别出现偏激者伤人。”
楼月奎邪气一笑:“交给我,我也进去混个指挥当当。”
黎以棠思索着,愈发觉得刚刚不应该放孙盈走:“那我也得和盈盈姐提前说好,把她在淮州的铺子歇业两天,可别误伤了。”
沈枝讶然:“这几日忙成这样,盈盈除了笺墨庄竟还开了其他铺子?”
黎以棠点点头,几人沉默下来,震惊赞叹无声。
楼月奎竖大拇指:“望而生畏的可怕执行力。”
几人商议到深夜,沈枝直接提笔边听边写下计划,也没落下补充,一场由几位世家少年主谋的寒门动乱,就这样在邓家提供的小院里诞生。
于是次日沈枝和黎以棠去找孙盈时,正准备出门的孙盈被两人的黑眼圈吓了一跳,真心实意发问。
“你俩昨晚做贼去了?”
虽然一晚上没怎么睡,黎以棠也难掩兴奋,故作高深的清清嗓子,沈枝虽然情绪不外露,但也能看出本人此刻的心潮澎湃,直接递给她几张纸。
孙盈摸不着头脑,接过认真看起来,看到第一句话就睁大眼睛,随后表情愈发精彩纷呈。
黎以棠突然有些没底,孙盈是商人,且孙家一向不参与朝堂争斗,邓家也算和孙家沾亲带故,也许......
“这反抗队伍里的主心骨,咱们不就现成认识一个?”
孙盈眼神冒光,继续提出建设性意见,滔滔不绝:“早知道你们说这个,我昨晚就喝盏茶再走了邓家过几日刚好要在城北开家新铺,不如就从那日开始,狠狠将他一军?”
黎以棠没想到孙盈会是这样的反应,笑出声来,真心实意欢呼:“盈盈姐我真的好喜欢你!”
三人笑着,七嘴八舌又让计划更加完整可行,前往笺墨庄。
笺墨庄今日人更多,三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就见章景已经在算账了。
由于是新店开业,章景不好戴孝前来,用木簪将头发竖起,沉静但能看出算账很利落。
“他们去和寒门子弟商议了,这事不怎么急,总归这三日笺墨庄是限量售卖,照这个局面,午后也就可以关店了。”
三人没有直接叫来章景,反抗运动再重要也不急在一时,既然笺墨庄不缺人,几人倒是不用在这帮忙。
孙盈想了想:“难得空闲,你们来淮州还没来得及逛逛吧?这附近有座寒山寺,景色正好,不如咱们去走走?”
寺庙?沈枝调侃:“孙老板还信这个呢。”
黎以棠属于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的性子,何况自己本身就很违背唯物主义思想,闻言支持:“好啊好啊,正好咱们这在淮州兴风作浪的大计,也可以去求神拜佛烧烧香,求他们保佑能够顺利进行。”
孙盈啼笑皆非,乐不开支:“我见过求财运的,求姻缘的,棠棠所求倒是很特别,定要让佛祖耳目一新了。”
沈枝也笑着点头,她并不信神佛,不过也不好扫了好友的兴致。几人笑闹着坐上马车,一路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