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文渊面上惊讶不似作假:“三皇子殿下?鸿儿?”
邓韫鸿开口, 倒是和黎以棠刻板印象中的富家纨绔如出一辙:“爹,你不是总嫌孩儿闯祸?刚才这孙家表妹和黎小姐说什么?合作五五分利?”
邓韫鸿夸张的做了个停顿。
“这纸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三皇子答允跟咱们合作, 诚意可是四六分利呢。”
其实这话说的很不规矩, 不论如何, 邓家只是经商世家, 能够和皇子合作就已经算是很大的面子, 不过邓文渊似乎也不在意这一点,反而饶有兴致,堆起笑容:“哦?不知三皇子的纸和黎小姐的纸是否一样呢?”
黎以棠闻言也忍不住看向萧元巳, 后者面色不变,甚至脸上带着挑衅和势在必得的笑:“既然都在, 本王也就开诚布公,这和邓家的合作, 淮州的改革, 本王都是势在必得。”
邓文渊看似老好人似的不做声, 实则谁都能看出, 他当然更倾向于利益更大的三皇子这边。
“不过看着我这九弟和九弟妹的意思, 怕不是跟你们邓家站在一边的, 你们可要想好了再决定跟哪边合作。”
黎以棠皱眉,试图委婉劝说:“三皇子殿下,九皇子与您同样是为淮州乡试改革一事前来, 没有必要如此吧?”
萧元巳只是斜睨她一眼,似乎懒得周旋:“不早了, 两位还要留下来听我们共商合作事宜吗?”
黎以棠眼神未变,不依不饶:“三皇子殿下,这麻纸改良之术是我亲手研制, 我无意将配方比例藏私,也不关心殿下是从何得来。”
“就事论事,淮州乡试之事,寒门积怨已久,绝非一味镇压或无视就能平息,若是一味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萧元巳抬眼看她,似笑非笑:“怎么,黎小姐这是想感化我?黎二小姐这又是站在什么位置跟我说这些呢?为了九弟?还是为了你和邓家的合作?”
邓文渊眼珠一转,堆笑打着圆场:“黎小姐,小人不过是一介商户,只顾着眼前几分小利,勉强维持罢了,至于您说的这些,小人哪里懂得啊,这朝廷与官府之事,邓家可是从不参与的。”
孙盈没忍住轻嗤一声,邓家还不参与官府中事,这淮州都快姓邓了。
“不过关于这合作一事啊,也并非我一人能做主,我只是邓家家主,还是要找宗族长老来共同商议商议才能回复几位,眼下外头乱的很,要不几位自便?”
不愧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哪怕早已经打定主意,也不会明面上选择得罪九皇子党羽,萧元巳扯扯唇角,戏谑看向黎以棠。
“黎小姐,你还真是善良正义啊。只可惜,人性从来如此,不论我是否是麻纸的改良者,只要我能够解邓家燃眉之急,邓家就一定会权衡利弊。”
外面闹事的声音不绝于耳,萧元巳不在意的嘲讽出声:“也正如你和九弟一心要维护的这群寒门子弟,权衡利弊之后,谁又能跟着你们一直闹下去呢?”
黎以棠听懂萧元巳的弦外之音,同样回敬他一句真理:“你小看了群众的力量。”
三皇子和九皇子算是实实在在的敌对关系,若只是争和邓家合作,去皇上面前论功,黎以棠其实也只能说一句人之常情,公平竞争,然而现下一看,萧元巳摆明了是根本没打算真正的为淮州乡试考虑,也根本没有把这些动乱放在心上。
“三皇子殿下,既然如此,您对于如今破局有何高见?”
孙盈最烦三皇子这种不可一世又觉得全世界自己最懂的装货,既然棠棠已经开口,她也没必要憋着,当即反唇相讥。
“先前本王还以为孙老板应该也算聪明人,自然知道世家与寒门孰重孰轻,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萧元巳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你们还真是蠢笨的惹人发笑。你我敌对,竟然问我破局之法?何况本来寒门就已经被邓家压的差不多,不过是世家塞几个人罢了,哪家没有,朝廷派人来走个过场也就罢了,谁知道有些人偏要小题大做,搅的天翻地覆呢?”
黎以棠没反驳,学着萧元巳似笑非笑的样子:“我们问你,你不是也都说出来了吗。”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三皇子其实心里也很想装——吧!
对于萧元巳这种上位者理所当然的脑回路,黎以棠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萧元巳的语气实在让人很不爽,大概也是因为时间久了,现在也算是腰杆比较硬气,对萧元巳如今的恐惧之情也消散了不少。
孙盈忍不住笑出声,这才发现萧元巳不知不觉把自己也骂进去的事,心中对黎以棠佩服不已。
她发现棠棠的脑回路真的跟寻常人不太一样,永远能用一个清奇的角度怼的人哑口无言。
偏偏此人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所说字字句句都格外真诚,更让人来气。
这么一看,跟九皇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能不止孙盈有这种想法,面前脸色难看起来的萧元巳可能也有同感,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黎以棠和孙盈相视一笑,正想也离开,却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
“表妹,小棠,请留步。”
孙盈扬眉:“表哥?”
看见邓韫玉,黎以棠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毕竟邓韫玉一直态度很友好,自己却在寒山寺平白无故不跟人打招呼,说起来也挺不仗义的。
不过好在邓韫玉似乎没有在意这事,今日他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却也能看出病气,邓韫玉笑容和煦:“刚刚无意听见你们与父亲的谈话,我或许可以帮你们。”
黎以棠和孙盈都有些惊讶,孙盈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诚然,这邓家在乡试上的交易大概是和邓韫玉没什么关系的,书院中闹事的也是邓韫鸿为首的嚣张人士,可以说邓韫玉平日里的存在感真的非常低。
加之他本就身体不好,也根本没什么人会为难他,邓家好吃好喝养着他,他也就醉心诗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养了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可以说,在孙盈心里,邓韫玉简直谦和的不像邓家人,不论是行事做派还是待人接物。
可是自从见到黎以棠之后,孙盈总觉得这位表哥的态度过于积极热忱了。
孙盈不懂一见钟情,倒也没什么表哥跟皇子抢女人的担忧,只是选择权在棠棠手中,而棠棠很明显就对邓韫玉无感。
这件事看起来是帮棠棠和她,可归根结底还是在帮九皇子,孙盈一想到如果邓韫玉是为了棠棠咬牙帮忙,最后却是做了九皇子的嫁衣,就真心实意替邓韫玉牙酸。
黎以棠明显也是这种想法,颇为委婉道:“这件事复杂,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
“你们莫要有负担。能否请二位别院小坐?”
邓韫玉神色平和,举止礼数周到,倒叫两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跟上。
邓韫玉所住的别院跟他本人性格一样,清雅简洁。院中装饰不多,只种着些绿植。
下人端上来两杯清茶,邓韫玉微笑示意,开口道:“我知道我身为邓家人,你们对我有诸多顾虑。虽然我在邓家不太能说上话,对你们的帮助也很有限,但还算熟悉兄长与父亲的脾气。”
邓韫玉不急不缓的说着:“兄长好赌,性格也很奔放,此番怕是早已私下和三皇子殿下商议过。虽说邓家宗亲长老不少,但父亲话语权还是足够的。或许若是你们想要跟邓家达成合作,怕只能从合作内容上下功夫。”
说到这,邓韫玉笑起来,低低咳嗽几声:“况且这麻纸确确实实是你们的东西,想必会找到破局之法,另外父亲看重兄长,若是兄长站在你们这边,也会好办很多。”
话说的恳切,黎以棠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郑重道谢:“真的谢谢你,也替寒门学子谢谢你的深明大义。”
邓韫玉微微摇头,笑:“我能做的也不过这些了。”
离开邓府,马车上两人都很感叹。
黎以棠叹道:“邓家能生出这样的人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简直不像邓家人。”
孙盈点头赞同,不过还是愁眉苦脸:“这三皇子若是真的和邓家合作起来,大可以施加小恩小惠平息,毕竟大家还要养家糊口,真的能坚定下去吗?”
就三皇子那合作条件,莫说邓文渊,就连她都心动了,不但不牵扯本身利益,只需要支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就可以获得如此多的好处,这样又简单又不吃力的选择摆在谁面前都会被选择吧。
目前三皇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还没有麻纸的具体配方。可是看萧元巳那自信狂妄的样子,想必囤货也不会少,根本不耽误邓家的售卖。
只需要这些时间里加紧研究,麻纸的配方到时候被研发出来,他们就更毫无竞争力了。
还是说他们真的得像邓韫玉所说,去从邓文渊身上下功夫?
想到邓文渊那草包样子,简直让人幻视孙齐贤,孙盈一想到这就头疼极了。
黎以棠突然神秘一笑,故作高深。
“盈盈姐,你忘记咱们的猜测了吗”
孙盈眨眨眼,想了想:“哪个?”
黎以棠帮她回忆:“就是三皇子大概没有研究出改良麻纸的配方,只是有大量的麻纸存货。”
孙盈没理解:“可是那也够用啊。且不说等咱们走后淮州会是什么样子,,麻纸配方本来就不难,到时候三皇子解出具体配方,什么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黎以棠笑得很狡猾,冲孙盈挤挤眼睛。
“在邓家,有句话我是真心实意。我从来没想过把改良麻纸的方法和具体配方藏私。萧元巳确实可以聘请工匠快马加鞭研究麻纸改良技术,但是我也可以再出新的纸张和其他东西啊。”
“就算不说麻纸的事情,邓家能够如此肆无忌惮的在两位皇子之间做选择,无非也就是因为两位皇子现在也是平等竞争的关系,另外就是他们并不愿意主动对寒门让利。”
“可是我们可以多管齐下。寒门呼声高涨让他们看见威胁,知晓其中利害;萧元翎和枝枝在官府那边不断传递暗示,这场改革势在必行,且是皇帝指示。跟咱们笺墨庄合作麻纸,我们不仅赠送配方,且不论笺墨庄京城那边出任何新品,淮州地区都允许邓家售卖。”
孙盈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而且不论如何,京城孙家都还是她的大本营,她若是两头跑也无法把笺墨庄做大。借用邓家的店铺和人手售卖,也算是上上策了。
假以时日,孙盈再来淮州开设店铺,也有了邓家售卖的人流积累,就成了很好的正向循环。
黎以棠笑的自信又臭屁:“先让三皇子得意两天,筹码要一点点往上加,才能让邓家在权衡中,知道孰轻孰重。”
“毕竟咱们这可不止能提供改良麻纸,花样多的是。”
孙盈笑,由衷赞叹:“不愧是棠棠。”
在淮州城百姓看来,这一天的罢工示威仿佛并没有什么效果,邓家静悄悄的,官府似乎也一切如常,正当章景等人都有些沉不住气时,终于等来了一道布告。
不是来自官府,而是来自朝廷。
官府人员贴告示时,人群一下子围过去:“盛朝惟求贤才以为首务,务期选拔真才,以资治理。乡试一阶,为登进之始。查旧制,各地乡试中取额,多循定数,未察户口盈虚、文风消长,恐有遗珠之憾。今颁新令,据近年各地民数及各地文教昌明之况,重订乡试数额,使野无遗贤,邦有共才。”
围观的书生情不自禁的读出上面的公示,声音激动。
“根据文风和人口定春考名额,是好事啊!”
“咱们的种种努力,朝廷是看到的!”
“多谢九皇子!”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欢呼的人群开始高呼。
“多谢九皇子!”
外面声音不绝于耳,小院里黎以棠等人也是心潮澎湃。
沈枝叹服之余,不禁好奇:“这圣旨是什么时候的事?殿下真是口风很紧啊。”
黎以棠猛猛点头:“是啊是啊,不过这样一来,倒是高涨了士气。”
萧元翎笑:“早在动身之前,我就跟皇上商讨过此事。皇上忙着找道士,后宫又有有孕嫔妃,略施小计,皇上便给了这道圣旨。”
略施小计的点子王楼月奎颇为得意的清清嗓子,眉飞色舞的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
众人了然,心照不宣的笑了。
“三皇子不知道这事吗?今日一见他倒是十分嚣张啊。”孙盈插嘴。
萧元翎答:“三皇子知晓此事,张贴布告的事还是他提议的。”
闻言,黎以棠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布告一出,群众定然备受鼓舞,对萧元巳应该是没什么好处才对,怎么反而会主动推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