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跟邓家实力不相上下, 又都是江南一方的重要世家,邓文渊要是知道他器重的儿子一绑就绑了秦家出来玩的千金,大概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证据, 就愿意主动放弃这儿子了。
黎以棠回到库房对秦家一行人简要说明情况, 秦瑶眼神却更加兴奋, 完全不管身旁中年男人的劝阻:“你们淮州城真的好有趣!我能不能也去凑热闹?”
中年男人忙制止:“小姐, 邓家现在实在太乱, 咱们还是莫要久留了。”
秦瑶颇有些遗憾,还不死心的想说什么,又被男人打断。
“小姐别忘了, 咱们在淮州已经耽搁够久了,还有正事要做。”
听到这话, 秦瑶才作罢,对着黎以棠挤眉弄眼:“爹爹派来跟着我的刘伯, 最一板一眼了。”
黎以棠感叹这一行人果然根本就是在陪大小姐玩啊, 总之秦瑶还是不情不愿的点了头。一说要走, 本来还死气沉沉的十几个人立刻松了一口气, 训练有素的去找船开船。
然后以一种飞速的方式准备好了一切。
秦瑶冲黎以棠挥挥手, 恋恋不舍道:“那我先走了, 说起来平江好像也有考生闹事,你们会去平江吗?”
秦瑶问的直接又天真,倒是黎以棠和听到这话的刘伯都有些尴尬, 刘伯擦了擦汗,小心催促着:“小姐, 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快些走吧,别惊动太多人。”
秦瑶点头, 又悄悄道:“黎二小姐,我觉得跟你甚是有缘分,还请你帮一个忙可不可以?”
黎以棠欣然道:“当然可以。”
秦瑶有些不好意思,将一枚香囊塞进黎以棠手中:“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邓公子,谢谢你啦。”
说完,秦瑶三两步向商船跑去,转过身时,夜风将面纱吹起一角,秦瑶笑的很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很高兴认识你们,平江见!”
虽然明明也刚认识,但黎以棠也不免被自来熟的热情打动,也笑着冲她挥手。
只是手里的香囊,真是个烫手山芋啊。
黎以棠这样想着,飞快把香囊丢给萧元翎。
“你们男子之间应该更好说话一点,这活就拜托你了哈!”
黎以棠说着,不由分说跑远。
萧元翎猝不及防接过,低头无奈一笑,跟了上去。
不论如何,有了邓韫玉给的这些证据,不管是对寒门还是对下一步的乡试改革,也都算有了交代。
两人回到小院时,沈枝三人正等的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连日的精神紧张和各种魔鬼作息,如今一旦放松下来,黎以棠也有些支撑不住,萧元翎简单说了说如今情况,大家来不及复盘或者庆祝,就如释重负的打着哈欠各回各房间睡过去。
黎以棠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一夜好眠,黎以棠心情很好的推开房门,沈枝刚好从外面回来。
“枝枝,你不累吗?”
看着已经是男装打扮,神采奕奕的沈枝,揉着眼睛同样刚醒的孙盈哭笑不得。
黎以棠猛猛点头表示附议。
沈枝笑笑:“习惯了。我去查了查邓公子提供的事情,确实属实,现下九殿下已经去和李公公以及官府说这些事,我得去府衙一趟,过会咱们邓家碰面。”
黎以棠和孙盈点点头,也被沈枝带的干劲十足起来,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赶去邓家。
邓家热闹,黎以棠看到了不少当时接风洗尘宴上的熟悉面孔,还有不少陌生面孔,看起来地位也都不低。
邓文渊这次依旧是站在邓府外迎接他们,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黎以棠和孙盈到时,萧元翎的马车刚好也停下,萧元翎和李公公从走下来,邓文渊强撑着上去寒暄。
后面还跟着脸色很不好看的三皇子。
看来有些事情已经传开了,有些人的脸也开始疼了。
黎以棠险些憋不住自己小人得志的笑容,忙低下头。
在邓家祠堂落座,李公公率先说话:“本来世家家事,本官是无需过问的。只是九皇子殿下说,有些事涉及天家利益,本官不能坐视不理。”
邓文渊笑容更加勉强,对上萧元翎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有些心虚。
邓家有些人明显也是已经听说了一些风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站起来,似乎德高望重,话说的很有分量:“若家中真有此等丑事,我们定会清理家门,不损邓家百年清誉。”
邓文渊也反应过来,打着圆场:“是啊,不过邓家一向不会掺和官场中事,生意上也恪守本分,也许是九皇子这两天太过忙碌,钻了牛角尖也未可知啊。”
“况且邓家和黎二小姐的笺墨庄合作,或许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要不还是请公公回去歇息吧......”
萧元翎看穿邓文渊最后的挣扎,笑道:“这个倒是不急,只是我昨日恰好偶遇邓大公子,言语之中颇有许多让人疑惑之语,还请您帮忙解答一二了。”
一直被邓文渊假笑攻击,现在总算轮到他们演一波,黎以棠也嘴很甜的开口:“是啊舅舅,跟着盈盈叫的话,我还要叫邓公子一声表哥呢,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不见表哥?”
旁边邓家宗族长老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偌大一个邓家,家主不可能没有私心,邓家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这么多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只是如今邓文渊父子显然是被人抓住了切实的把柄,有这么多外人知晓,朝廷又派来这么多官员,他们不得不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老者向邓文渊看了一眼,意思很明显。如果现在还要护着邓韫鸿,那邓家也将会舍弃邓文渊这个家主了。
邓文渊无法,也只能放弃这个让他恨铁不成钢的大儿子,权衡完利弊,邓文渊呼了口气:“韫鸿顽劣,也是我教导无方。想来这逆子做了些拎不清的事,邓家保证配合府衙查明,绝不包庇。”
“邓家主的意思是,府衙对令郎所犯之事,就按大盛律法来?”
朗润声音传来,沈枝走进来,刚好听到邓文渊所言,立刻接话。
这个老狐狸现在还奢望能够自保,咬了咬牙点头:“自然,只是我一直忙着打理生意,倒是实在不知道......我这逆子做了些什么。”
沈枝微微勾了勾唇,没有接邓文渊的戏,向后示意,五花大绑的邓韫鸿尚还一身酒气,被丢了进来。
“前日寒门书生章景无故被杀,章景与令郎早在书院就有所积怨,事发在城东,已经有人称亲眼看见,人是令郎所杀。”
邓文渊正要开口,沈枝又继续道:“昨夜府衙已经审案,罪人邓韫鸿对杀人一事招供。”
邓家有人听不下去,虽然内部勾心斗角,虎视眈眈家主之位者不计其数,但总归一直对外:“沈大人好手段,只是韫鸿如今都醉酒,昨夜的证词怕是就更不能信了!”
沈枝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人,不紧不慢道:“顺便,邓公子还在府衙交代了些别的,我想诸位大概有兴趣一听。”
孙盈和黎以棠吃瓜吃的欢快,孙盈作为现场为数不多知道所有真相的“邓家人”,表情夸张的拱火:“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黎以棠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表情,憋笑憋的十分辛苦,视线一转,看见坐立不安,脸色黑成锅底的三皇子,心情更是愉悦。
再一转,对上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邓韫玉,黎以棠眼中的笑意太过明显,来不及收敛,就和邓韫玉对视个猝不及防。
黎以棠有些不自在,毕竟在看的是人家家人的热闹,虽然热闹都是邓韫玉大义灭亲提供,但看邓韫玉苍白的脸色,大约心里也是难受的吧。
毕竟这样的场合,他本可以不来的,却还是来了。
邓韫玉注意到黎以棠的视线,只是很温和的笑了笑,看不出情绪。
这边主位还在继续,邓韫鸿悠悠转醒,看到邓文渊鬼哭狼嚎:“爹,救我啊爹!”
听到这话,更有邓家人道:“你们府衙到底做了什么?不会是严刑逼供吧?”
沈枝表情不变,拿出一串钥匙,以及一些供词账本,递给李公公等人。
“这些是邓公子醉酒偶然吐露,正好府衙无事,我就带着下属查了查。”
看见邓家库房钥匙,不少邓家人脸上闪过心虚,沈枝有备而来,装模做样也递给萧元翎一份,然后给三皇子一份,又十分贴心的给了邓文渊一份。
“想来这些邓家主也不陌生,正是邓家这些年来,在南北水路上私收天价过路费、保护费的账簿。”
这些事邓家人尽皆知,听到这话不少人都要张嘴辩驳,沈枝带上点微笑,又一语激起千层浪:“当然,还有一半是邓家豢养守卫,组建队伍假扮河匪,抢夺过往商船货物的名单和账本。”
听到这话,所有人安静下来,一直为邓文渊说话的几个邓家人都不吭声了,那老者更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邓家通南北,在全国交通枢纽的淮州风生水起,收过路费也是一笔心照不宣的收入,至于河匪,邓家乃至朝廷甚至还专门遏制过。
却不想,这竟然是自家人为了中饱私囊,拿邓家的钱养的私兵。
沈枝看着众人反应,继续补充:“昨夜查证之事,刚好还救了一船被邓公子绑架,扣押船只货物的商队,现下还有人证,可要通传?”
简直是一件比一件胆大包天、嚣张至极。
李公公也直起身子,面露思索。
邓家上下几百口人,如今当着天子亲信的面被证据确凿的指证豢养私兵,看着邓文渊灰白的脸色,老者知道沈枝的证据并非空穴来风,当即对着李公公和两位皇子行礼。
此事若是传到京城,邓家百年根基,怕是就毁在邓文渊父子手上了。
“此事实在是邓家之过,但请贵人们明鉴,邓家绝无造反僭越之心!”
“对于邓文渊父子,恳请贵人们允许邓家先按家规处置,逐出邓家后,任由官府按律法处置。”
老者恭敬低头,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这名不见经传的寒门沈枝,好厉害!
老者背后微微出汗,抬眼对上萧元翎的眼神,旁边那京城来的表亲丫头,以及身边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他记得,她们想要跟邓家合作,共同推进乡试改革一事。
本来,老者并没有把这次的事放在眼里。
老者作为邓家最年长的长老,早已经不大关心家事,几乎全权交给邓文渊处理,对于两位皇子来淮州,老者之前也是以为不过是皇上历练,夺储之争。
本来根据京城中消息,三皇子之母梅贵妃盛宠不衰,三皇子也一向锋芒毕露,如今看来,难道李公公的到来,也是圣心转圜,皇帝决定改革制度,借此敲打世家?
老者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李公公的座位,靠九皇子更近,离三皇子有些远。难道邓家此前也站错了队?
对,三皇子尚未娶妻,皇上就为九皇子指定了战功赫赫的武安侯之女做未婚妻,这次又随九皇子一同前来......
电光火石间,老者觉得他想明白了一切。
李公公正想开口,老者就迅速道:“还有乡试改革一事,都是邓家宗族识人不清,才叫误会丛生,往后对于九皇子的改革提议,邓家下任家主定全力以赴配合!”
听到下任家主,原本坐着观望的不少邓家宗族都躁动起来。 ?
李公公被噎了一下,对于邓家此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这邓家确实太过嚣张,敲打敲打也好。
李公公暗暗想着,轻咳一声:“那就不是本官的事了,你们和两位殿下看着办吧。本官是奉旨来视察进度,现下也差不多该回去禀报了。”
萧元翎看着突然变了态度的邓家,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邓家因为今日之事又误会了什么,但看来对他们不是坏事。
萧元巳也站起身,表情很冷:“看来邓家有的忙了。那本王也先不奉陪了。”
萧元翎微微笑着,同样跟着李公公告辞。黎以棠和孙盈也起身,又被老者叫住,语气颇有些急切:“黎小姐,那笺墨庄和邓家的合作......?”
孙盈笑嘻嘻回道:“再说吧,这合作也不是只有我们说了算,还要权衡一下呢。”
终于出一口恶气,孙盈立刻用当日邓文渊的原话还回去,顿觉畅快。
黎以棠笑:“合作之事不急,还望这次,邓家可以肃清家门。”
老者忙道:“一定,一定。”
两人出了邓家,李公公的马车刚刚离开,接下来邓家该怎样的兵荒马乱或者大换血,都是他们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李公公一走,邓府门前就是黎以棠四人和萧元巳,萧元巳明知沈枝是萧元翎的人,也没继续兜圈子,脸上闪过戾色,冷笑一声。
“九弟好手段。淮州,我自叹不如。”
萧元翎还是那副端方温和的样子,只是眼中讥讽不掩,针锋相对:“不及三哥,棠棠数年想出的配方,三哥十几日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萧元巳这次连冷笑也挂不住,看了一眼萧元翎身边的三人,沈枝懒得给他什么表情,孙盈笑容洋溢,好似只是个路过的商人,让人来气。
至于黎以棠,更是那副蠢的要死的表情,看的萧元巳更加烦躁。
此情此景,倒是他孤家寡人一个,成了戏文里人人喊打的坏人。
萧元巳冷着脸,转身拂袖离开。
已经是黄昏,这场闹剧持续了近乎一天,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起来。
沈枝也难得流露出放松神情,声音轻快:“可惜楼月奎没来,这场大戏真是精彩极了。”
听到这话,萧元翎笑着挑了挑眉,意有所指:“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正说着,一个邓家家丁装扮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凑过来,是熟悉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想我?”
四下无人,家丁撕下面具,露出楼月奎微卷的头发和俊朗的容颜,笑嘻嘻凑到沈枝旁边。
沈枝微微一愣,旋即漾开笑意:“易容术不错。”
“嘶......”
孙盈突然出声,众人看过去,黎以棠疑惑:“怎么了?”
孙盈挠挠头:“我方才正想夸,夕阳西下,才子佳人......可是楼月奎是男子啊!”
楼月奎抽了抽嘴角:“姐,您就这么不觉得我是个才子?”
黎以棠这么一看,沈枝一身男子打扮,又是清俊非常,男装时又不爱笑,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冰山才子。
楼月奎长相本就雌雄莫辨,又带着异域风情,也确实......挺像个美人的。
“嘶......”黎以棠成功理解孙盈,两人都面露思索起来。
沈枝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她为了贴合男子身量,穿了增高的靴子,此时和楼月奎几乎能平视,也打量起楼月奎,眼中带着笑意。
萧元翎在一旁慢慢弯起嘴角,笑容扩大,好整以暇的看着几人耍宝,悠悠补充。
“谁说男子就当不了佳人了”
楼月奎一向大大咧咧,此刻也被大家调侃的有些不自在,难得脸红:“走不走?回家了!”
暮色下,河面平静,柳丝飘扬,远处五道身影被夕阳渡上了一层金边,笑闹声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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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者粗思极恐回去辗转反侧,庆幸自己又挽救了邓家一次[墨镜](此处应配最棒的老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