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府内, 气氛凝滞。
落针可闻的祠堂里,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不好看。
甚至没有人敢起身替还被捆在地上的邓韫鸿松绑。
“文渊,你愧对邓家对你的信任。”
老者声音不大, 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邓文渊嗫嚅看向老者, 他已经年过五十, 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邓家家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欲望越来越大的呢?
他说不清。
只是想要的越来越多, 逐渐在富贵和权利中迷了眼睛。
“三爷。”
邓韫玉起身,恭敬一揖,在邓文渊身边跪下。
邓文渊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这个偏房所生的儿子。比起老大和老三, 他总是安静的没有存在感,一向也不爱参与家中事务。
除了读书, 平日看着清心寡欲,是以这些事情, 邓文渊压根就没想着让邓韫玉参与。
现在这是干什么?
在众人或惊讶或打探的目光中, 邓韫玉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父亲与兄长所做之事, 是我告诉九皇子殿下的。”
“什么?”
地上的邓韫鸿失声质问, 不少人也都变了神色。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争夺家主之位?难道这邓二一直是在扮猪吃虎,等待时机?
邓韫玉没有看身边一脸震怒不解的父亲,没有看任何人, 自顾自重重向老者叩头,向邓文渊叩头。
“孩儿知道, 此举不应该闹得人尽皆知,毁了邓家声誉。孩儿受了邓家二十几年照拂,愧对邓家。”
老者叹了一声, 看着地上三人,又气又怒,说不出话来。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孩儿自愿退出邓家族谱,余生去寒山寺,忏悔对父亲、兄长、以及邓家的罪过。父亲兄长犯下诸多罪孽,愧对淮州百姓,也害了不少家庭。含章一直知晓这些事,却不加以劝阻,反而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带来的生活,心中不安。”
邓韫玉说的很慢,不时停下咳嗽,背却挺直。
老者愣住,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邓韫玉向众人行礼,站起身来,空手走出邓家。
偏门处,已经有一个小和尚在等候。
邓韫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想父亲和兄长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生长在染缸一样的世家,却因为自小多病,读了不少圣贤书。
所以他自年少时,就隐约知晓,他所享受的锦衣玉食,他所食的灵丹妙药,混着酒肉池林的奢靡,混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觥筹交错。
他所不齿的,试图避而不见的算计与交易,也是他所生长的,避不开的藤蔓。
他看的太清,以至于连掩耳盗铃的糊涂都让他更加痛苦。
邓韫玉还记得,若干年前,他随家中进京,曾经在凤仙花开的季节遇到一个少女。
她好像也生长在泥泞里,但是却是那样从容,百折不挠。
黎家的侄小姐,正忙着对抗明显栽赃陷害她的几个少女,眼神迸发出火光,明亮的惊人。
他跟着推杯换盏的父亲匆匆而过,耳闻两句回头看去,惊鸿一瞥。
他佩服那样的果决和勇敢,却还是改不了自己优柔的性子。
可是书卷不白读,他又因为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和交易痛苦。
他开始默默收集一些证据,然后带着自己知道的,去佛前忏悔。
直到再次遇见黎以棠,他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他自以为的同病相怜,那个少女一直站在光里,从未被黑暗侵蚀。
他一边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一边又自惭形秽。
邓韫玉站在远处,看着那五个身影走远,直到模糊成五个点,夕阳也已经完全落下。
邓韫玉笑了笑,也转身离开。
淮州绿意葱茏,嫩绿被越来越浓的翠绿一寸寸取代。
日子还是有条不紊的继续,仿佛没什么大的变化。
只是听说邓家家主换了人,那一向和邓家格格不入,乐善好施的邓二公子一头扎进了寒山寺,不再参加乡试。
摇船的百姓闲话,说着即将到来的,算起来已经推迟一月的乡试。
不知哪家的娃娃脆生生唱:“六月熏风长,风动一川荷——”
“快来看呐,官府贴了新的布告,是关于乡试的!”
河边一个正在洗衣的女人顿了顿,低头继续干活。
正是田画。
她拒绝了黎以棠和孙盈等人的见面,也没有收后来邓家送来的银子。
一位做糕点的婆婆曾经来找过她,颤颤巍巍的递给她一包绿豆冰糕。
告示写的不算短,闻讯而来的人群安静片刻,渐渐才起了交谈声。
“笺墨庄与邓家合作,以后去参加科考,都可以使用官府分发,邓家生产的纸了!”
“这种麻纸在笺墨庄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道独特的花纹手续,专供考试使用,这样一来,利用自带纸舞弊的现象定然会少许多啊!”
“还有呢,对于监考程序上,官府也做了很多加强......”
“这边还有一个布告!是当日章景兄被邓韫鸿杀害的府衙告示,邓韫鸿现已伏法!”
“那我们当时,是不是冤枉了九皇子他们啊?”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立刻附和起来,七嘴八舌的赞同。
“是啊,九皇子他们为咱们做了这么多,咱们却误会了人家!”
“九皇子之前没有骗我们,真的都做到了!”
田画低头洗着衣服,静静听着这些话。
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她有时恍惚,还会觉得家里有个捧着书卷,点一盏灯苦读的弟弟。
会认真的向她描摹未来的青年,和她最爱的阿姐,都在这个夏天离开了她。
人群欢呼着,家家都会有考生,这样的改革,对每个平民都有鼓舞,都有了动力。
他们浩浩荡荡向九皇子所住的小院涌去,却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是不是在笺墨庄?”
大家又向笺墨庄走去,不少书生心潮澎湃,很想当面谢一谢他们。
笺墨庄的掌柜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孙老板与九殿下他们......今日一早就启程去平江了啊。”
阳光下,满河的船都晃开粼粼的金。
水路颠簸,楼月奎啃着甘蔗抱怨:“累死累活这些日子,最后连句夸奖也没听到就走了,你们怎么想的?”
沈枝斜了青年一眼:“就你话多。”
黎以棠看着两人斗嘴,笑了一会才得意开口:“你们不觉得这样更让人印象深刻吗?”
孙盈忙着算账,头也没抬:“淮州的商业计划简直太过失败,老娘不跟邓家玩了,棠棠,咱们江都可得一雪前耻!”
黎以棠和沈枝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邓家狡猾,最后虽然顺利达成合作,却也拐弯抹角要去了淮州笺墨庄的经营权,跟黎以棠等人五五分利。
对此孙盈很是挫败,加上孙盈近几年还是要回京城经营,干脆就暂时放弃了在淮州做生意的计划。
萧元翎看着表情灵动的黎以棠和一脸遗憾的楼月奎,失笑道出原因:“三皇子走的太快,江都还不知是什么状况,咱们只好也快些动身了。”
黎以棠接话:“当然,也是因为砚修认可我的退场,高手都是神秘的!”
五人笑闹着,船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这是怎么了?”
沈枝堪堪站直身体,皱眉询问船夫。
船夫结结巴巴:“快快快快到江都了!贵人们,前面好像......”
黎以棠好奇探出头去。
“咱们好像遇到劫匪了啊!”
“小心!”
船夫话音刚落,三个蒙面人就飞身而来,河面被搅的不算平静,他们却如履平地,一看就是常年在此。
孙盈和楼月奎不会武功,黎以棠更不必多说,沈枝和萧元翎虽然武功上佳,可毕竟没有什么水上打斗的经验。
对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黎以棠注意到,大概是有人专门在他们的船下晃动,让人站不稳。
黎以棠水性不错,但此情此景也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要是贸然下水怕是小命难保。眼见萧元翎和沈枝开始吃力,黎以棠忙喊:“无冤无仇,若是过路费,我们交就是了!”
这些人倒是讲道理,为首的听了黎以棠的话真的停下来,上下打量后冷哼一声:“你们这样出来游玩的少爷小姐,老子见多了!绑了你们问家里要钱,不是给的更多?”
不等他说完,身后沈枝毫不留情一拳,将那人打晕在地。
黎以棠看着如婴儿般睡去的大汉,心说以为在巴啦啦小魔仙吗,大招对面等cd。
萧元翎那边也解决完剩下两人,面无表情的拂了拂衣袖,几人都适应了摇摇晃晃的船只,也没急着出去看情况,对视一眼。
孙盈本来就有些晕船,此刻更是紧紧拽着黎以棠,吐出几个字。
“......江都真乱。”
沈枝蹲下看了看那为首河匪的衣服和腰牌,“不是吴家,咱们遇上的还是真河匪。”
果然敢自导自演的世家还是不多,黎以棠想着,就发现沈枝不知在想什么,好整以暇的抱臂看向其他人,最后目光看向萧元翎。
“既然如此,九皇子殿下,剿匪吗?”
萧元翎明显无语一瞬,正要开口,黎以棠向外看了看,那边贼船只有几个喽啰正贼头贼脑观察局势,欢呼一声。
“刺激!剿匪去!”
猛地被黎以棠松开的孙盈差点跌倒,哭笑不得:“我就不去拖后腿了,你们加油。”
萧元翎无奈看向不知为何斗志慢慢的黎以棠:“剿匪不是玩笑,江都不知情形,贸然出手只怕危险......”
沈枝一向沉稳,怎么今日也跟着黎以棠胡闹?
沈枝举起从那河匪身上拿下来的牌子:“大概是危险性不高,九皇子殿下。”
黎以棠好奇凑过去,牌子上字写的歪歪扭扭:“翻江会二当家,蛟龙。”
黎以棠无语:“这就是二当家啊?”
还真确实很二......
沈枝笑笑:“这种河匪规模不会大,打入内部,比咱们直接进入江都打探情况,效果会更好。”
看着还皱眉不语的萧元翎,沈枝挑眉:“放心吧九皇子殿下,没有什么危险。楼月奎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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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邓二是那种,极其善良,又究极内耗的人。
生长环境如此,多病困在偏院,母亲早逝,童年都是读书,自然接触的是最纯粹的礼义道德。
可是现实反差太大,对于这种爱自省的人又实在残酷,于是更加痛苦,且无能为力。
对于原本的黎以棠,我个人觉得那不能算是一种喜欢,只是在邓二刚好很痛苦的时候,有了这么一个精神寄托(毕竟也只是远远见了一面...全靠脑补)
如果见到的是原本的棠姐,大概会变成黑月光吧[眼镜][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