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夏, 你疯了!!!”
陈文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
陈其夏眼神冰冷,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嘲讽又得意。
刺得陈文说话的语气都弱了几分。
不等陈文再骂, 陈其夏转身离开, 留下一地狼籍。
余岁聿没有等到陈其夏的出现。
“你是说你今天早上就没接到夏夏?”夏之晴带着些不可置信。
“嗯, 没见到。”余岁聿回道。
昨天约定好的排练,以陈文的到来宣告结束,甚至今天,她也不在……
夏之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天下午如果她没来, 我们就去她家。”余岁聿冷静地分析。
“好。”
校园剧女主的选拔定在周五下午的四点半。
参选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前来投票的群众演员和学校老师。
俞好站在学生活动室门口,听着夏之晴的陈述,脸上看不出情绪。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但老师, 陈其夏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办法。”夏之晴语气有些焦急。
俞好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夏之晴的肩膀, “我知道,你先进去吧。可能她不参加也好。”
夏之晴点点头, 一步三回头坐到位置上。
许诗琪看了很久, 终于还是没忍住出了声:“夏之晴, 陈其夏呢?”
夏之晴没有心情和她打嘴仗, 指尖不断扣着嘴上的死皮。
许诗琪能猜到大概,见夏之晴不回复,不屑地留下一句“没礼貌”走到第一排。
“校长真是她爸啊???”有同学看着许诗琪迈向第一排的背影窃窃私语。
“那你以为?一中小公主来着。哪个老师不给她几分面子?”
“那这校园剧有什么投的必要?许诗琪不都内定了吗?”
“谁知道?通知一下我们呗。”
余岁聿今天兴致不高,被吵的心烦,起身离开。
陈文正往学生活动室赶,步伐急促。
今天陈其夏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和以往一样, 来学校闹一闹,敲打一下,就又会乖乖的做她的乖女儿。
她一点都不担心。
余岁聿见过陈文,甚至说是印象深刻。
他眼疾手快地挡在陈文身前,问道:“阿姨,你找谁?”
“陈其夏。”陈文伸手想推开他,没推动。
余岁聿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语气冰冷:“她今天没来。”
陈文的动作滞了下,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陈其夏的消失让她准备好的表演扑了个空。
“陈其夏今天没来。”余岁聿又陈述一遍。
“她今天不在家吗?”他语气有些强势。
陈文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回道:“不在。”
余岁聿没说话,留下一句“等着”再转身进去。
陈文透过玻璃门往进看,一眼望去,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夏之晴。”余岁聿轻声叫道。
夏之晴闻声转头,率先看到的是门外陈文的身影。
她起身出去,目光还停留在陈文身上,“怎么了?”
“陈其夏不见了。”余岁聿沉声道。
“什么?”
夏之晴的音量不自觉提高,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她没空管别人,转身撸着袖子打算冲出去,被余岁聿拦住。
“你干什么?”
“我和这个死老太婆拼了。”夏之晴眼眶有些红,“她就怕夏夏活的太舒服。”
“你冲出去了,夏夏怎么办?”余岁聿抿了抿唇,在陈文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去问问怎么回事。我去找。”
“你知道夏夏去哪了吗?”夏之晴问。
“不知道。”
余岁聿对临芜不熟,想把希望寄托在夏之晴身上,就看到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其夏很少和她讲家里的事。
几乎所有事都是陈文大闹学校之后她才知道,和其他人知道的时间差不多。
她想问,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而且,夏之晴能看出来,陈其夏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陈文一次又一次把她的伤口剖开给别人看,夏之晴便不想再撕开一遍。
如果连在她这里,都保不全陈其夏的尊严,后果她不敢想。
余岁聿让开路,“我先出去找,你有事发消息给我,打电话也可以。”
临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一个小城市,主城区加上周边小县城,够找好多天。
余岁聿只能先从陈其夏家开始,一条路一条路找,始终没有什么线索。
风越来越大,卷起他校服的衣角,猎猎作响。余岁聿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路边的铁杆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沾了湿意。
电话铃声响起。
余岁聿整理好情绪,扫了眼备注随意接起。
“余岁聿,我和宋至诚又来找你了。”张梧漾兴奋道。
余岁聿走的疲惫,早已顾不上干不干净,一屁股坐在地上,说道:“在哪?”
“你家楼下啊,怎么了?”张梧漾问。
“给你发个地址,你们俩过来,帮我找个人。”
他语气严肃,没有往日的散漫。
张梧漾迅速反应过来,没有打混,只说了句“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姐找不到的人”。
夏之晴和陈文聊完结束就赶去了警察局。
“怎么又来了?”
值班的警察几乎每年都要见陈文一次,今年更是连着见了两次,很难印象不深刻。
“你到底在家怎么逼孩子了?”
陈文哑口无言。
夏之晴收到余岁聿的消息,熄灭屏幕道:“阿姨,我有事,你先在这吧。”
不等陈文挽留,她已经跑出大门打车离开。
查监控的程序很繁琐,而且很多监控都是店家自己装的,警察需要再去协调,非常麻烦而且耗时间。
夏之晴和张梧漾他们几乎同一时间赶到。
张梧漾浑身名牌,宋至诚跟在身后提着包,几人看起来关系不错。
夏之晴将目光投向余岁聿。
“我朋友。”余岁聿身心俱疲。
一天从临芜到首都的极限往返,再去陈其夏家接她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
张梧漾看到余岁聿的疲态,不自觉嫌弃,“你脑子呢?动动脑行不行?”
宋至诚用胳膊怼了怼她,“你好好说话,别火上浇油。”
“咳咳。”张梧漾清了清嗓子,闭上嘴沉默。
“你发消息说有办法了,什么办法?”夏之晴问余岁聿。
余岁聿抬眼看向张梧漾,“你不是说有办法?”
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张梧漾。
张梧漾缓缓开口:“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余岁聿和宋至诚心下了然。
“你先给我取两万,我回去给你。”余岁聿哑着嗓子道。
张梧漾没拒绝,找了个am机取了两万现金,四个人每人五千。
以陈其夏家为圆心,沿途带监控的商家和小区,挨个塞钱。
“真,发钱啊?”夏之晴蹙眉道,内心怀疑。
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么多钱,她其实觉得还可以求助一下她爸,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脉。
张梧漾看出了她的担忧,垂眼道:“发吧,不够我买个围巾的。”
“而且,这钱花的值。”
宋至诚立马接声:“就是。只要人没事,二十万我姐都愿意掏。余岁聿还能欠我们个人情。”
张梧漾扫他一眼,“行动吧,别愣着。”
“阿姨,我给您二百块钱,能麻烦您让我们看下监控吗?我妹妹走丢了。”
“叔叔,我给您五百块钱行吗?我们就看一眼。”
…………
余岁聿第一次觉得,时间不够用。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飞着无数细小的飞虫。
余岁聿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背因为压抑的喘息而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生生剜走,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指哆嗦着解锁屏幕——
不是她的消息。
余岁聿盯着那行陌生的推送,忽然有些无助。
去哪里都不告诉我吗?
至少,在离开前应该和我一起炸掉这个世界吧。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远处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陈其夏……”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被晚风吹散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陈其夏走了很久。
观察着日升日落,蚂蚁搬家,斗转星移……
直到风越来越大,吹得她敞开的校服外套变成披风,她才堪堪回神,晃着步子漫无目的地走。
没什么意思,她想。
已经连和陈文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不值得。
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陈其夏踢着路边的石子,抬眼的瞬间,对上余岁聿湿润的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风声都停了。
陈其夏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眼里翻滚的情绪,喉咙里那句“余岁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一把拥入怀里。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尖蹭着地面,有些不知所措。
余岁聿的怀抱驱散了身上的凉意,陈其夏回过神开始酝酿应该怎么和余岁聿讲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说什么呢?
不知道。
总要说吧。
他看起来找了很久。
“我……”她刚发出的音节被余岁聿打断。
他扶着她的肩膀站定,“我家钥匙给你一把。”
“啊?”陈其夏疑惑。
“我很讨厌你玩消失,有什么问题来找我。”他眼眶泛红,望着陈其夏,“别玩儿消失。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陈其夏轻笑一声。
这人真的很讨厌。
明明今天一天她都没哭,偏偏要在最后的时间让她掉眼泪。
她抬头不让眼泪流下。
“吃饭了吗?”余岁聿问。
“没有。”陈其夏的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想吃。”
余岁聿联系了夏之晴他们,张梧漾和宋至诚先回他家,夏之晴去找陈文之后过去,他负责带陈其夏回去。
“这么多人找我啊?”陈其夏震惊道:“看来我还挺重要。”
余岁聿挂断电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从来没人说你不重要。夏之晴觉得你重要,我也觉得你重要。”
余岁聿的话清晰又沉重地砸在陈其夏心上。
陈其夏看着她的眼睛半晌,问道:“你喜欢我吗?”
她的表情让余岁聿猜不透心思。
好像真的只是好奇“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的随口一问。
陈其夏今天想了很久。
他们都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陈文、夏志杰、陈明珠、夏之晴、余岁聿……
其他人好像都很复杂,只有余岁聿的答案,好像最清晰。
爱情。
一个城市少爷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拿她当消遣,她如果当了真才真的可笑。
可怜她没有什么朋友。
所以之前连拒绝他的勇气都没有。
一边享受着余岁聿的好,一边自持清高,陈其夏有些唾弃自己。
但她又想到,余岁聿也不过玩玩而已,她又有什么愧疚的。
可她偏要抓着他的那点真心,给自己希望。
不过,这件事她永远都不会告诉余岁聿的,她想。
她的人生太悲哀了。
就连一份纯粹的爱,都不曾拥有。
余岁聿想伸手拉她,却被她躲开。
“不用。”她拒绝道。
余岁聿环顾四周,轻声道:“我们聊聊。”
陈其夏还想继续拒绝,又迫不及待地想撕开余岁聿的假面,沉默着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陈其夏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前面挺拔的背影上,风吹得她清醒几分。
被刚刚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想退缩。
她不想变成陈文那样。
不等她转身离开,余岁聿早转身叫她,“上去。”
陈其夏脚步顿住,看着眼前的滑梯城堡,摇摇头:“这给小孩子玩儿的。”
“17岁。”余岁聿语气散漫,“也是小孩。”
说完,他长腿一跨,站上滑梯高处的平台上,把手递给陈其夏:“来不来?”
陈其夏有些心动,点点头,伸手回握。
锈迹斑斑的滑梯扶手被夜风浸得微凉,陈其夏攥着余岁聿的手腕,磕磕绊绊地爬上去,裤腿蹭过滑梯边缘的青苔,沾了点湿软的凉意。
不等她反应过来,余岁聿又转身向上爬。
陈其夏跟上。
爬到城堡的最顶端早已经气喘吁吁。
也许是因为运动出了汗,陈其夏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消散了许多。
两人并肩坐在滑梯顶端,身后是矮矮的围栏,围栏外的路灯昏昏沉沉,把影子拉得老长。
晚风卷着青草香拂过脸颊,陈其夏仰头时,正看见漫天繁星碎在墨色的天幕里,亮得晃眼。
许久,都没有人开口。
陈其夏眨眨眼,开口道:“我妈因为生我,导致我姐姐去世了……”
余岁聿目光停在最亮的那颗星上,闻声“啧”了一声,“你妈因为生你导致你姐去世。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其夏,你语文成绩有水分啊。”
陈其夏没听懂他的意思。
余岁聿继续道:“你妈生你那天,你姐去世了。重新说。”
陈其夏被他逗笑,继续道:“好。那就是,我妈生我那天,我姐去世了。因为我爸出轨……”
陈其夏讲的故事不长,只是将最烂的那面,悉数剖开给余岁聿看。
她有私心,想把他推远。
看着余岁聿的侧脸,又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她用着夏志杰和陈文的那套说辞:她是扫把星,她不配被爱。
“所以,我一出生,就注定了是个很差劲的人,我不配被爱。”
直到讲完,余岁聿也没有什么回应。
他的反应在陈其夏意料之中。
甚至做好了今天之后,他们各不相干的准备。
余岁聿听懂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周三那天,我回首都了。”
“我知道。”
“我妈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她这次真的过不下去了,一定要跟我爸离婚。
从我有记忆开始,每天,我都能听到那句‘要不是因为你,我跟你爸早离了’……”
余岁聿不知道他应该庆幸自己发现自己不被爱的早,还是心疼自己过早发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十岁那天,口口声声说为了自己的妈妈,和别的男人在同一张床上。
他忍着恶心跑出家门,想找爸爸,看到的是同样恶心的场面。
他想,既然不爱,就应该早点分开。
所以他支持曲芸和余则成离婚。
他不想让两人把大好的时光耗费在不爱的婚姻中。至于他,不重要。
既然爸爸妈妈说因为爱他才不离婚,那他也爱爸爸妈妈,更应该让他们幸福。
可当他亲口说出那句“我同意你们离婚”的时候,最先暴怒的,也是曲芸和余则成。
那天,他被打的好惨好惨。
“阿聿啊,这个世界上爱是最没用的东西了。”
爷爷亲手拆开了这个家伪装的真相。
曲芸和余则成没有爱。
就连给余岁聿的爱,也是装出来的。
小小的余岁聿试过和父母冷战、吵架、绝食,最后发现,这些手段在不爱你的人面前,没有一点用处。
爱才不是什么没用的东西。
他爱花、爱草、爱这个世界一切能够让他活下去的东西,最后,学会爱自己。
到现在,将这份爱给陈其夏,和陈其夏一起在这个美好的世界活下去。
爱怎么会没用?
爱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
“她说我必须要在她和我爸之间选一个。”
“你选了谁?”
“我谁都没选。”余岁聿双手向后撑着,说得坦然,“这种让大家都为难的事,没必要。”
陈其夏点点头,夸赞他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自己今天才悟出来的道理。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妈只是太痛苦了,但她是爱我的。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不是。
我做的所有事情在她看来,都是反抗,在挑战她的权威,而不是渴求她爱我。
她想控制我,但她不爱我。”
陈其夏声音极轻,说给余岁聿听,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是很奇怪,每次我快掉到冰面以下的时候,都会有人来拉我一把。
夏之晴,马老师,俞老师,你……甚至还有不知名的过路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又觉得,人生好像,还不是坏透了,明天好像也还过得下去。
但是我依旧不开心。
我不满足。”
陈其夏喃喃道,“我太贪心了。”
“没有。”余岁聿否认道,“你要是贪心,就不会想推开我了。”
他说的直白,陈其夏一时语塞。
她又很庆幸。
庆幸余岁聿读懂了她的隐喻。
“爱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喜欢不能靠嘴说。”
喜欢如果靠嘴说就有用的话,五千二的转账和玫瑰花就应该被情话代替。
人的嘴总喜欢说谎。
就像陈其夏,明明想要他留下,却总说反话。
但没关系,
陈其夏推开他一千次,他就朝她走向一千零一次。
“所以,陈其夏,不要听我说了什么,要看我做了什么。”
在这个夜晚,陈其夏借着月光,看清了余岁聿赤裸裸的一颗真心。
“我说不喜欢就代表你不喜欢我了吗?”陈其夏撇嘴反驳。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余岁聿,那明天呢?”陈其夏抬头看着月亮。
“明天。”余岁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同一个月亮,“明天也是你说了算。”
“我会离开这里。”
这一刻,陈其夏终于有了未来真正属于自己的实感。
也是在这一刻,她想,她的未来,不应该被掌控在陈文的手中。
她要走得很远很远。
在所不惜。
余岁聿点点头,认真回应:“你的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
“谢谢。”陈其夏笑着道,“你也是。”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
“余岁聿,我今天,没有哭。”陈其夏笑着道。
“我妈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参加,我就把门锁砸了。是不是特别厉害?”
“嗯,厉害。”余岁聿盯着陈其夏的侧脸,目光柔和。
“我本来想去参加的,但是我一想,如果我参加了,就又给了她伤害我的机会。我不会再让她伤害我了。”陈其夏有些兴奋。
她砸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时候她想,她一定会和陈文大吵一架,揭穿她的假面,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陈文面具之下的虚假嘴脸。
可当门真的打开的那刻,她看着撒进楼道的阳光,熟悉的楼梯,突然什么气都没了。
不值得,更没必要
因为陈文生气不值得,也没必要。
“今晚的月亮好亮。”陈其夏感叹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你接下来,怎么和你妈相处?”
陈其夏却丝毫不在意,开玩笑道:“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余岁聿担忧她以后的生活,一点都笑不出来。
陈其夏看着他安慰道:“你应该为我开心。”
“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有伤害我的能力了。”
“我很为你开心。”
“啧。”陈其夏学着他的样子不满。
“怎么了?”余岁聿问道。
“你这幅认真的样子我有点不习惯。”陈其夏认真分析道,“要不你陪我剪个头吧。”
“什么?”
余岁聿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些难以置信。
和陈其夏并肩站在店里那刻,他喉结滚动,面露难色:“我陪你,我也要剪吗?”
“你不剪吗?”陈其夏反问道,“从‘头’开始唉。庆祝咱们俩重生。”
她兴致勃勃,余岁聿也不愿扫她的兴,咬咬牙道:“剪。”
“你剪什么?”陈其夏拉着他在镜子前比划,“我剪到这吧。”
陈其夏的手比划着停在肩膀上方。
余岁聿扫了眼她的要剪长度,双手插兜,“没想好。”
“嗯,那你要不剃寸头吧。”陈其夏又有了奇思妙想。
余岁聿这次才真切地感受到,陈其夏真的一瞬间就长大了。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心疼,扯了下唇,慵懒道:“可以。”
“啊?”陈其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余岁聿说的肯定:“剃寸头。”
说完,他抽出手带着她坐到椅子上,两人一左一右披着围布。
陈其夏的笑容难以掩饰。
理发师的推子嗡一声贴上来,乌黑的碎发簌簌往下掉,陈其夏通过镜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随着推子一下下划过,余岁聿利落的眉骨和清晰的下颌线彻底露出来,透着股少年气的硬朗。
最后一推落下,余岁聿对着镜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短发茬蹭得指尖微微发痒。他转过身看向陈其夏,眼底带着点笑意:“怎么样?没翻车吧?”
陈其夏转过头竖起大拇指:“超——帅!”
余岁聿笑着坐在身后看她。
理发师的剪刀咔嚓作响,一缕缕长发簌簌滑落,陈其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围布。
镜子里的倒影叠着,她一抬眼,就撞进余岁聿的目光里。
他的视线落得很轻,落在她耳后露出的白皙皮肤上,见她看过来,耳尖飞快地漫上一层红,立刻挪开了眼。
“要刘海吗,美女?”
“不要。”
剪刀声停了的时候,围布被掀下来,陈其夏摸了摸自己齐肩的短发。
她抬头看向镜子,余岁聿也正好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陈其夏本来就不太想回家,听见余岁聿说夏之晴也在他家,便和他一起过去。
鼻尖没了理发店的气味,两人在反光的玻璃门前驻足欣赏了很久。
“什么感觉,剃寸头?”陈其夏问。
“头有点凉。”
“没事,等夏天就热了。”陈其夏笑着说。
“夏天会长的。”余岁聿带着目的提问。
“那等夏天我们再剪一次不就好了。”陈其夏对新发型十分满意,自然地接话。
“好。”余岁聿心满意足地答应。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却亮着暖黄的落地灯,光雾里浮着细碎的热气。
张梧漾和夏之晴坐在沙发中间,宋至诚坐在另一侧。
桌上摆满了准备好的食材。
余岁聿和陈其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意外。
听到门口的动静,宋至诚举着筷子戳锅里的牛肉卷,头也没抬:“你俩终于回来了。”
“我靠。”
“我去。”
夏之晴和张梧漾不约而同爆了句粗口。
宋至诚顺着两人视线望过去,看到余岁聿的发型也吐出一句:“我靠。”
陈其夏不认识张梧漾和宋至诚,和夏之晴对视后也看向了余岁聿。
余岁聿没理会三人的震惊,朝着夏之晴旁边的女生抬抬下巴,“张梧漾。”
陈其夏听他说过这个名字,看过去和张梧漾相视一笑。
“宋至诚。”
宋至诚起身摸摸后脑勺,“你好。”
“你好。”陈其夏点点头。
“坐吧,快吃,我饿一天了。”张梧漾抽出湿巾擦擦手,扔在一旁。
“哪来的锅?”
余岁聿示意陈其夏先过去,和夏之晴坐在一起,自己坐在陈其夏旁边。
“偷的。”
张梧漾无语地扫了眼余岁聿,往宋至诚那边挪挪。
陈其夏盘腿坐在地上,听到张梧漾的话冷不丁笑了一声。
夏之晴顺势也滑下去,压低声音道:“你没事吧?”
陈其夏笑着道:“我看起来像有事的样子吗?”
“那你这头发……”夏之晴欲言又止。
“等会儿跟你说。”
没人说话,她和夏之晴私聊感觉很奇怪。
陈其夏不太会和陌生人社交,只能保持沉默,静静盯着锅看。
宋至诚在张梧漾的眼神威胁下清清嗓子,开口道:“陈其夏,是吧?”
“嗯,对。”陈其夏接声。
“你名字真好听。”宋至诚没话找话。
陈其夏没回话,尴尬地笑笑。
余岁聿无奈扶额。
张梧漾震惊地望向宋至诚,眼神里只有一句亲切地问候:你和人说过话吗?
宋至诚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有本事你来。
张梧漾翘起二郎腿,含着笑开口:“夏夏,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啊,可以。”陈其夏乖巧点头。
击中了张梧漾的心,“那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
陈其夏怔了怔,用力点头。
交朋友这么容易吗?
“你以后有事都可以找我。”张梧漾继续道,“我零花钱比他们多。”
“噗。”
宋至诚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之晴抿着嘴低头。刚才张梧漾也是这么和她交朋友的。
外表看起来是高冷小猫,没想到说话这么的,有反差。
张梧漾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陈其夏,“快尝尝,我亲自买的。”
陈其夏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张梧漾瘫在沙发上,手还攥着半罐可乐,指尖沾了点辣椒油,她也懒得擦,含糊地嘟囔:“撑死我了……早知道不吃最后那口肥牛了。”
宋至诚瘫在旁边的地毯上,正拿手机刷着搞笑视频,笑一声就晃一下,震得茶几上的空易拉罐叮当响。
夏之晴靠在陈其夏肩上,指尖还带着点火锅的暖热,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晕开一圈柔和的黄,连带着空气里没散干净的牛油香,都变得懒洋洋的。
余岁聿垂眸看陈其夏,伸手替她擦了擦桌前溅到的辣椒油,换来她一个软乎乎的笑。
陈其夏觉得自己此刻好幸福。
余岁聿和宋至诚包揽了大部分活。
夏之晴准备离开,正好张梧漾懒得动,陈其夏主动懒下送她下楼的活儿。
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两人不经意地看向对方,又匆匆收回视线,不约而同发出一声爆笑。
“你笑什么?”陈其夏问。
“你笑什么?”夏之晴反问。
“开心啊。”陈其夏伸手挽住夏之晴的胳膊,将她带进电梯。
“夏夏。”夏之晴叫道。
“嗯?”
“我觉得你变了。”夏之晴思考道,“就今天,突然间让我感觉,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陈其夏靠着墙,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内心剖开给夏之晴看。
电梯门开了又关。
“所以,芝士。”陈其夏站直身子,认真道:“我特别特别谢谢你。”
谢谢你守护我的自尊,站在我的这边。
我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朋友。
陈其夏想。
夏之晴也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按开电梯门,“别搞这么肉麻。我只是觉得我们两很适合做朋友,错过会很可惜。”
“那也谢谢你。”陈其夏撒娇道,“以后我妈来找你,你不用理她。”
“你别管我了。”夏之晴摆摆手,“想好明天怎么面对她了吗?”
陈其夏肯定地点点头,“以后都想好了。”
“那就行。”夏之晴拉上衣服拉链,“别送了,外面冷,我自己出去。”
“不行,要送。”陈其夏伸手抓着夏之晴的胳膊。
“冷。”夏之晴强调道。
“不冷。”陈其夏傻乎乎地笑。
陈其夏送走夏之晴后,刚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余岁聿。
他穿着黑色卫衣,双手环胸,一动不动,就静静地盯着陈其夏看。
见陈其夏没动作,他侧了侧头,视线始终在陈其夏身上。
陈其夏快跑两步奔向他。
在离他还有三步时停住脚步,朝他身后看看,问道:“他们俩呢?”
“睡了。”余岁聿回。
“那你下来干嘛?”陈其夏问。
余岁聿看着她没有回答。
陈其夏笑笑,“哦”了声,继续道:“现在几点啊?”
“十二点多。”余岁聿回。
他出来时特意看了时间。
“新的一天了唉。”陈其夏抬头看天,星星比刚才更亮了些。
“嗯。想回家吗?”余岁聿问。
“回。”陈其夏点点头。
她望向余岁聿的眼里淬着光。
谢谢你们,给我重新出发的勇气。
陈其夏想。
————
陈文在看着时间一圈圈转动,内心茫然。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只觉得是自己用错了方法,才让陈其夏想脱离自己的掌控。
像之前一样,多好。
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这个世界上,她们只剩彼此了。
为什么陈其夏要离开呢?
她想不明白。
陈其夏砸坏的门还没来得及修。
陈其夏盯着自己的战绩笑笑,一把拽开门。
拍开客厅的灯,换鞋。
一言不发。
陈文被突如其来刺眼的灯光刺的晃眼,适应了一会儿,定睛看着陌生的背影愣了三秒,不可置信道:“夏夏?”
陈其夏闻声转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陈文所有的愤怒和不满在此刻只化作一句有气无力地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妈妈?
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陈其夏装作不懂的样子轻轻侧头,露出笑容:“怎么了吗?”
陈文只觉得陌生。
随之而来的,是惊悚。
陈文终于找回了些力气,走上前缓缓抬手。
陈其夏想躲,见她动作缓慢,便站在原地不懂。
任由她抚摸自己的剪的整齐的发尾。
“你今天消失,是去剪头发了?”
陈文还是不愿相信。
不像明珠,一点都不像。
明珠会因为剪头发哭好久。
明珠最讨厌短发了。
陈文抬眼对上陈其夏的眼,试图找出她偷偷掉眼泪的证明。
遗憾的是,一无所有。
她的眼神澄澈,甚至带着笑意。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陈文情绪突然崩溃,单手撑着陈其夏的肩膀,弯下腰泣不成声。
陈其夏轻轻拨开肩膀上的手,冷眼看着陈文。
“你要逼死我吗?”
陈其夏不解地向后退两步,静静等着陈文将情绪发泄完。
见她不为所动,陈文心更凉。
“夏夏。你小时候很乖的啊,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陈文含着泪问。
陈其夏看着陈文掉下的眼泪,不由得鼻酸。
她侧过头强忍着情绪,“我先进去了。”
不等陈文回应,她转身回到房间,“啪”一声关上房间门。
看着门上消失的锁,陈其夏伸手轻轻触碰被人为砸烂的窟窿,眼泪落下掉在手背,一颗,两颗……
陈其夏心疼小时候的自己。
心疼那个没有勇气说“不”的自己。
她甚至怨恨自己觉醒的太晚,走了好多好多弯路。
早知道是这样,她才不要当陈文口中的“乖孩子”。
“早说你不爱我啊,害我这么多年一直偷偷欺骗自己。”陈其夏喃喃道。
陈文看到陈其夏的眼泪,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
在她看来,母女哪有隔夜仇。不过是再换种方式罢了。
这么多年,哪次陈其夏没有心软。
她将手机还给陈其夏,说这是之前的约定,周末把手机给她。
陈其夏沉默着接过,没有吭声,默默修改了密码。
同意张梧漾和宋至诚的好友申请后,陈其夏小心翼翼在和余岁聿的聊天框中扣了个“1”,点击发送。
余岁聿躺在沙发上,手机震动,随意捞起。
看到陈其夏的消息弹坐起身。
张梧漾翻了个白眼,“有病啊你,一惊一乍的。”
宋至诚挑挑眉,“有人发消息呗。”
“谁啊?”张梧漾话问出口猛然反应过来,“哦,出息。”
余岁聿瞥了两人一眼,“打你俩的游戏。”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发送。
聿:[刚到家。]
聿:[你还不睡?]
陈其夏靠坐在床上,回道:[睡不着。]
[有点期待白天。]
今天一看就是好天气。
外面星星好亮。
余岁聿舔舔唇,问道:[想去爬山吗?]
[啊?]陈其夏不太相信。
随口回道:[想。]
[但是现在太晚了。]
聿:[看日出。]
余岁聿起身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急忙走到玄关换鞋。
宋至诚听到他的动作,随口道:“下楼帮我带桶泡面。”
“自己买。”余岁聿回。
“你干嘛去?”张梧漾抓到重点。
回答她的只有关门声。
陈其夏:[想。]
她还没看过日出。
有机会一定要看。
聿:[换衣服,换鞋。]
聿:[半个小时后下楼。]
聿:[什么都不用带,我准备了。]
陈其夏眼神微张,瞬间坐起身,刚来的困意都消散的干净。
陈其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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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v后每晚十一点左右更新
[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