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刚抽出嫩芽, 月光皎洁。
陈其夏套上卫衣揣上手机下楼,就看见余岁聿依在出租车后座车门旁,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见陈其夏下楼, 余岁聿向后一靠, 借力站直身子, 拉开车门。
“怎么突然想去爬山?”陈其夏嘴上问着,动作一刻没停爬上了车。
“看日出啊。”余岁聿跟在她身后上去,将双肩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陈其夏半靠在车门上,借着车窗外的灯光和余岁聿对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是点点头肯定了余岁聿的想法。
说来她也觉得余岁聿神奇。
每个心情不好的瞬间他都会突然出现,然后带给她新的惊喜。
“现在两点半。”余岁聿学着陈其夏的样子靠在车门上。
“嗯。”陈其夏出门时特意看了眼时间。
“我们去爬哪个山?”她轻声问。
临芜除外交界地带,大大小小的山有四五座。
“太乙山。”余岁聿在路上选了个最有名的山。
“啊?”
陈其夏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那很远。”
临芜到太白山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他们两个就算爬的再快也要五六个小时才能登顶。
余岁聿将自己的备忘录递给她, “先坐索道到大爷海, 然后爬一个小时。怎么样?”
陈其夏指尖滑动屏幕, 随口问道:“那还算爬山吗?”
“不重要。”余岁聿将身体靠向陈其夏那边,说的坦然, “我们的目标是看日出, 又不是爬山。”
“爬山多累的, 有索道为什么不坐?”
余岁聿的字典里没有“吃苦”二字, 一直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余岁聿的攻略做的很简略:两人坐索道到大爷海,再从大爷海登顶。
用时不超过两个半小时,刚好赶上日出。
陈其夏将手机息屏还给他。
“你想爬山吗?”余岁聿接过手机问。
如果陈其夏想爬山,也可以过去开始夜爬,赶下午的日落。
陈其夏仔细思考一番,随即摇摇头回道:“看日出。”
她还是觉得余岁聿这种不用吃苦受累的方法好一些。
远处的城市只有零星的灯火亮着。车越来越远,直到最后, 只剩车灯划破凌晨三点的薄雾。
后座的车窗半降着,风混着草木的清冽钻进来,吹得陈其夏的短发乱飘,弄的脖子痒痒的。
她侧身望着窗外,风将头发吹向后面。月光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为她自然打着光亮。
偶然侧头,鼻尖的绒毛清晰可见,卫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段脖颈,都泛着柔和的光泽。
余岁聿眼神柔和,慵懒地靠在车门上,大大方方盯着她的侧脸。
神情放空。
许久,他掏出手机,调暗了屏幕亮度。
出租车的引擎声低沉,后座静悄悄的。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没有构图,镜头里全是她。
“咔嚓”一声清响。
陈其夏将吹得有些泛红的脸转向他,眼神里还带着窗外的月光,亮晶晶的。笑着问道:“拍什么呢?”
余岁聿没打算藏,神色自若道:“你。”
陈其夏不好意思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不好看。”
陈其夏一直觉得自己不太上相,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照片里,也只是一个普通小孩。
余岁聿没说话,将手往右边挪了几分,眼也不抬,轻声道:“看镜头。”
陈其夏眼神微微抬起,顺着他的话下意识望去。
“咔嚓。”
画面定格。
余岁聿的构图里,一半山月,一半陈其夏。
他直接把手机递到陈其夏眼前。
陈其夏眨眨眼,屏幕里,她被月色裹得严严实实,像浸在一汪凉水里,连风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被夜风揉得低柔:“不好看吗?”
出租车拐过一道弯,月光忽而被山尖挡住,车厢里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来。
陈其夏盯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好看。”
“你把帽子摘了。”陈其夏掏出手机命令道。
余岁聿看到她的镜头,笑着薅下卫衣帽子,动作没有一点改变,笑意盈盈地盯着镜头后的陈其夏。
陈其夏找了许多角度,拍出来多亏余岁聿一张脸顶着,
“啧。我为什么拍不出来你那种效果?”她小声嘀咕。
余岁聿不说话,静静看着她对着照片一张张分析。
“你把车窗打开。”陈其夏又命令道。
余岁聿伸手开窗。
风吹得他头有些凉。
陈其夏试图模仿着余岁聿的构图,找了很久才找到满意的角度。
一半山,一半余岁聿。
“怎么样?”陈其夏激动地将手机递给他。
余岁聿点点头,夸赞道:“天才。”
陈其夏笑着收回,放大看了看,总觉得余岁聿的眼神没有直视镜头,坐没坐相。
她不满地“啧”一声,“你看你,都不看镜头。”
余岁聿“嗯”一声,听着她批判。
“重拍一张。”陈其夏拿起手机打算重拍,余岁聿伸手接过。
坐直身子,调到前置对着两人拍下第一张合影。
陈其夏还在状况外。
照片里,她侧头看着余岁聿,余岁聿看着镜头,笑得张扬。
余岁聿将手机还给她,只说了句:“发给我。”
陈其夏“哦”了一声,坐了回去,余光不经意扫过余岁聿,压抑着唇角的笑意。
出租车停在山脚下的游客中心时,天边还凝着浓墨似的黑。
余岁聿付了钱,拉着陈其夏往索道站走,凌晨的风卷着山涧的潮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索道站的灯孤零零亮着,工作人员打着哈欠给他们检票,打趣道:“小年轻们劲头足,这么早来爬山看日出。”
两人钻进缆车轿厢,门“哐当”一声合上。缆车缓缓往上升,脚下的树影越来越小,月光穿过轿厢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其夏扒着栏杆往下看,突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咳咳”两声。
余岁聿看向她。
陈其夏计谋得逞,满意地收起手机。
余岁聿发出一声轻笑。
索道到站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青灰色。
下了缆车,石阶蜿蜒着往山顶延伸,路边的草叶挂着露水,踩上去湿滑得很。
余岁聿牵住陈其夏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来。
“慢点走,”他声音压得低,怕惊了山里的寂静,“台阶上有青苔。”
陈其夏“嗯”了一声,装作没注意两人的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山风里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几声鸟叫划破沉寂。
她爬得有些喘,额角沁出细汗,余岁聿便停下来,从包里摸出纸巾递给她,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递过去一口温热的蜂蜜水。
石阶越往上越陡,月光渐渐淡了,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染上一抹橘红。
陈其夏咬着牙往上攀,手被余岁聿攥得更紧,他的脚步放慢,几乎是半扶着她走。
“要我背你吗?”余岁聿问。
“不要。”陈其夏拒绝的极快。
“快到了,”他指着前方隐约的观景台轮廓,“再走几分钟,就能看见日出了。”
橘红色的光先是在天际线撕开一道细缝,然后像融化的蜜糖,一点点漫过云层的边缘。
也许是因为很多人不建议三月来太乙山,观景台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等着日出。
余岁聿拉着陈其夏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风裹着山顶的凉意,吹得陈其夏短发飘起,擦过余岁聿的脸。
估计着时间,余岁聿问道:“冷不冷?”
“有点儿。”陈其夏点点头。
余岁聿从包里取出冲锋衣递给她,“穿上。”
“那你怎么办?”陈其夏问。
“我不冷。”
陈其夏乖巧点头。
打开衣服,是陈其夏撞见余岁聿在马路对面那天,他身上的那件。
余岁聿自然地接过,她转身伸开手,黑色冲锋衣将她裹住。
“你那天,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奇怪?”
买了发卡就扔掉。
脚下的云海还沉在薄雾里,像铺了万顷棉絮,随着天光渐亮,云絮的边缘被染成金红,翻涌着往远处漫。
陈其夏看得怔了,下意识往余岁聿身边靠了靠,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有什么奇怪的?”
不想要就扔掉,多好理解。
只是在那天,余岁聿看到了陈其夏不一样的东西,吸引着他不断向她靠近,乐此不疲。
后来人们叫这种东西为:心引力。
其实那天,塑料袋勒得隐隐作痛的手指,就是我开始关注你的证明。
就在这时,一轮红日猛地挣脱云层的束缚,跃出天际。
金辉瞬间泼洒下来,把云海染成一片琉璃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连空气里的晨露都闪着细碎的光。
陈其夏忍不住“哇”了一声,转头去看余岁聿,却发现他没看日出,正低头看着她笑。
“看我干什么?”她脸颊发烫,伸手去推他的胳膊。
余岁聿没躲,“陈其夏,”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却字字清晰,“明天会更好。”
陈其夏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远处的太阳笑得开怀。
昨天的痛苦和失态,在这一刻悄然消散,连带着过去的不甘和不解,也在这一刻,不会再拖着她止步不前。
陈其夏转头看看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的余岁聿的侧脸,又看看太阳。
轻笑一声。
余岁聿目光看向她,将她闪亮的眸刻进心里。
“余岁聿,”陈其夏缓缓开口,“命运真神奇。”
神奇到给她的所有考验,在触底时彻底反弹。让她在深夜崩溃后又在黎明前将自己重组。
“余岁聿。”
“嗯?”
“我想考去首都。”
“好,我们一起。”
陈其夏笑意盈盈地望向余岁聿。
我想离你近点,再近点。
她想。
风卷着松涛声漫过来,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红日越升越高,把两人的影子,烙成了一道金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