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陈其夏按照和余岁聿约好的时间出门。
陈文早已守在门口。
“出来了?”陈文将手里的纸递给她,“走吧。”
陈其夏没有伸手。
“我有事。”陈其夏无奈道。
“你能有什么事?你自己亲姐姐你都忘了,以后我死了, 是不是你……”
“妈。”陈其夏声音不高不低, 字字清晰, “你是怕我忘记陈明珠,还是怕没有办法控制我?”
她的话过于直白,拆穿了陈文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的真相。
气氛陷入沉默。
陈文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先去吧。”陈其夏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连挽回的话都说的滴水不漏, “我和同学这边结束之后,自己上山。”
不等陈文回答,陈其夏已经走出了家门。
陈文内心充满了强烈的失控感,夺门而出想追上陈其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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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裹着新抽的槐树叶和青草的甜香, 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
临街的小店门面刷着褪色的薄荷绿漆, 门口支着个旧木架, 挂满五颜六色的手绳。
红绳串着磨砂珠,黑绳编着简单的平结, 还有缀着廉价水钻和小铃铛的款式, 风一吹叮铃作响。
玻璃橱窗贴着歪歪扭扭的贴纸, 写着“编绳DIY十元起”, 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多肉,旁边堆着一沓印着非主流图案的卡片。
陈其夏一眼看到站在店门口的余岁聿。
他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帽绳松松垮垮的垂在胸口。
头发比前段时间长了些,现在头发进入了尴尬期,余岁聿倒是适应了不少,不会经常戴着帽子。
他单手插在卫衣口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边, 嘴上带着似有若无地笑意,冲淡了五官带来的凌冽感。
“余岁聿。”陈其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叫他。
余岁聿早已注意到穿梭在人群中的陈其夏。
看着她逆着人流一点点向自己靠近,轮廓从清晰,到更清晰。
余岁聿站直身子没动,等着陈其夏走过来。
她的发尾被风掀起,扫过光洁的额头和微红的耳廓。阳光落在发梢上,染出一层浅棕色的绒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挽上去的袖口露出手腕上粉色的手绳。
脚步轻快地朝余岁聿走去。
“今天天气真好。”她抬头面向阳光,感受阳光的温度。
余岁聿看着她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嗯”了声。
“进去吧。”陈其夏兴奋地往店里冲。
她做了很多准备,今天势必要编出个五六条出来。
推门进去,收银台旁的老式收音机正放着当年的流行歌,墙上钉满顾客留下的许愿牌,字里行间都是“永不分离”“毕业快乐”的青涩句子。
木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线轴,红的、粉的、蓝的缠得整整齐齐,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正编着一条情侣手绳,见人进来抬头笑:“小姑娘,编绳还是选成品?”
陈其夏笑着回道:“编绳。”
老板娘看到陈其夏对身后的来人印象深刻,笑道:“你男朋友上次来编了好几次才成功一条。”
“啊?”陈其夏愣了下,顺着老板娘的视线望向身后,对上余岁聿的眼。
一时不知道是该解释余岁聿不是她男朋友,还是问他为什么好几次才成功一条。
“他不是我……”陈其夏开口否认。
老板娘似乎并不在意,目光注意到她手上的手绳,笑着问余岁聿道:“今天是我教还是你教?”
余岁聿双手插着兜,正要回“我教”,就被陈其夏打断:“当然你教。”
“行,那你们跟我来。坐这边。”老板娘转身在前面带路。
陈其夏抬脚跟上。
余岁聿快步和她并肩,侧身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教?”
“老板娘不都说了,你上次编好几次才成功一条。”陈其夏复述老板娘的话。
“成功的这条不好看吗?”余岁聿反问她。
“好看。”
“那你不让我教?”余岁聿陷入了某种怪圈。
“老板娘不是更熟练嘛。”陈其夏轻声细语,用肩膀撞撞余岁聿。
“你们喜欢哪个颜色,先挑。”老板娘带两人到板面前,各种颜色的绳应有尽有。
陈其夏抬头问余岁聿:“喜欢哪个?”
“真给我啊?”余岁聿歪头问。
“不然?”陈其夏嫌他磨叽,“你选,芝士的我选,剩下的如果有时间就编,没时间就算了。”
余岁聿听罢,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抬着下巴道:“蓝色。”
陈其夏闻声抬手取下红色。
“粉色。”
陈其夏瞥了他一眼,望着他伸手取下蓝色。
“黑色。”
“啧。”陈其夏没动。
“不可以吗?”余岁聿调整姿势,欣赏她的表情,眉峰轻动,“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吗?”
他就喜欢这么多颜色。
“你喜欢粉色?”陈其夏拿起手中的粉绳问道。
“对啊。”余岁聿答得坦然,“有问题吗?”
“你要三条?”她又拿起手中三条绳问。
“不是。”余岁聿摇摇头,认真道:“我要七条。”
“你长几只手?”陈其夏不可置信地问。
“一周七天,我换着带,不行吗?”余岁聿说得更来劲,没有一点愧疚。
“那我起码得编八条。”
“先欠着。”
余岁聿说完,看着板上的绳问她:“你喜欢什么颜色?”
“呵。”陈其夏轻笑一声,“蓝色。”
余岁聿伸手取下。
“粉色。”陈其夏照着余岁聿的话说。
余岁聿面无表情地取下粉色。
“黑色。”
余岁聿又伸手去取。
…………
“红色。”
最后,余岁聿也没听陈其夏在报什么颜色,板上的绳每个颜色挨个拿了个遍。
陈其夏语气有些急,伸手扯他的袖子:“拿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是都要?”余岁聿问的轻飘飘的。
“不要。”陈其夏拒绝道。
余岁聿挑了七个,其余按照顺序放回去:“那编七个,你每天换着带。”
“神经病。”陈其夏骂道,想让他放下,“我已经有一个就够了。”
“可是我想要七个。”余岁聿望向她,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
陈其夏看来像是在:卖萌。
“好。”她咬咬牙答应。
老板娘搬来小马扎,捏着红绳手把手教她分股、打结。
她学得认真,眉头轻轻蹙着,鼻尖沾了点细碎的阳光,时不时歪头琢磨,耳尖的碎发被风拂得乱晃。
余岁聿倚在旁边的木桌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她身上,没挪过半分。
看她被绳线绕得手忙脚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好巧不巧,撞上陈其夏的视线。
“你笑什么?”她问。
老板娘顺着她的话看过去,“他当时还没你学得快。”
“噗嗤。”陈其夏毫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在余岁聿幽怨的眼神中悄悄抿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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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就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背脊挺得很直,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
她没带外套,风卷着枯草屑擦过脚踝,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黏在碑上那行刻得极浅的小字上。
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她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陈明珠。
手机揣在口袋里,屏幕亮了又暗,她没看,只是望着来时的小路。
最终,她起身和陈明珠告别,背影融进暮色里。
陈其夏一步一步抬脚往山上走。
石阶被暮色泡得发暗,青苔沾着湿冷的水汽,硌得鞋底发滑。
她攥着衣角,一步一步往上挪,目光却早越过层层枝桠,落在孤零零的墓碑上。
碑前的石台上,还搁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油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旁边那只保温杯的温度,早就散尽了。
她蹲下身,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忽然就看见石阶上浅浅的凹痕,是陈文常年等在这里,反复摩挲出来的印子。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似的响,她望着碑上的名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最后一点光亮,顺着碑角,慢慢沉进无边的黑夜里。
“她真的爱你吗?”陈其夏艰难地开口。
第一次和陈文分开来这里,她终于有机会和素未谋面的姐姐说说心里话。
“我有记忆的时候,家里都是你的东西。可是妈不让我用,衣服从最大号穿到最小号,可是你每年都有新衣服穿。
妈说你是因为我才去世的……”
陈其夏哽咽道:“可我觉得不是。我心疼你,但是我不应该承担他们的错误。姐,你觉得呢?”
“我直到前段时间才明白。妈不爱我,她只想控制我,把我变成你,变成她想要的样子,一辈子把我绑在临芜。
可是,姐。我们是亲姐妹,你应该理解我的。我太容易被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拖住脚步了,我走不动。
我不忍心。”
“可是姐……”陈其夏自嘲般笑笑,“算了,和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给你带了蛋糕,春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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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口的响动。
陈文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她,力道大得猝不及防。
陈其夏根本来不及躲,后背就狠狠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陈文攥着她胳膊的手越是用力,陈其夏越是清醒。冷眼看着陈文的歇斯底里。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他教你的,对吗?”
“是不是他?”
“那是你姐姐啊,你为什么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呢?”
陈其夏身体后仰,离她远了几分,淡然一笑:“是你啊。”
陈文瞬间卸了力,瘫软在地。
陈其夏垂眸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绕过她离开。
陈文吸到一半的空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胸口闷得发疼。
她能感受到,陈其夏在慢慢脱离她的掌控。但比直接脱离更致命的是,陈其夏现在对她的情绪,她的要求,视若无睹。
陈其夏回应她的要求,不在意她的情绪,也不从她身上渴求什么东西。
偏偏这种,是最难掌控的。
陈文觉得,如果有一天,陈其夏有足够的能力离开,她绝不会回头。
不行。
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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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在这里有个转场 到时候修全文的话应该会重点修一下 大家可以踊跃猜猜我想怎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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