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 我宣布,临芜市第一中学第30届运动会正式开始。”
几声礼炮破空炸响,彩烟猛地腾起, 瞬间在跑道尽头筑起一道蓬松的烟墙。
细碎的彩屑混着烟雾往四下漫开, 被风一掀, 呛得前排的人忍不住抬手捂鼻,欢呼声却跟着这团热闹的烟浪一起掀上了天。
烟墙还没完全散开,成百上千只气球已经挣脱了手。越飞越高,越变越小, 最后成了天幕上一串模糊的彩色小点,和飘着的几缕烟絮缠在一起。
整个操场时不时发出一声“哇”的感叹。
这届运动会和以往相比精彩了很多。
运动会总共开两天,陈其夏和夏之晴的铅球项目在开幕式结束后,余岁聿的跳高在下午举行。
夏之晴换了衣服兴冲冲地拉着陈其夏站在跑道旁看短跑比赛。
“等会检录的时候咱两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现在看一下。”夏之晴眼疾手快, 给两人占了第一排视野极佳的地方。
“可以吗?”陈其夏隐隐有些担心, “刚才许诗琪让我写通讯稿,我还没写。”
“没事, 你要比赛。”夏之晴满不在意地摆摆手, “下午再写。”
临近夏天,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 金晃晃的光浪铺天盖地砸下来,把塑胶跑道烤得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燥热的焦味。
陈其夏眯着眼往操场主席台望,刺目的光线扎得她眼眶发酸,睫毛颤巍巍地扑闪着,眼前的人影和彩旗都成了模糊的光斑。
后颈刚泛起一层薄汗,一片凉荫就稳稳地覆了下来。
余岁聿举着伞站在她身侧, 手臂微微抬高,伞沿精准地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风掠过伞面,带着他袖口淡淡的皂角香,陈其夏侧过头时,正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利落,视线落在远处的短跑起点,另一只手却不忘把伞往她这边又挪了挪,半点阳光都没漏进来。
陈其夏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在主席台,刚找你没找到。”
余岁聿挑眉,“再不来你要热疯了。”
陈其夏给他一个“靠谱”的眼神,往旁边站站把夏之晴也拉进伞下。
几个项目差不多一同开始。第一组短跑结束就叫到了铅球。
“请女主铅球运动员到主席台检录。”
陈其夏拍拍夏之晴,示意她往主席台前走,余岁聿跟在身后,手中的伞不曾从两人身上偏离半分。
马林飞坐在主席台第一排,眯着眼看清了刚从自己身前穿过去的三人,若有所思。
“你第几个?”陈其夏看了眼自己的号码,问夏之晴。
“3。”夏之晴递给她看。
陈其夏松了口气,“我15,我在你后面。”
夏之晴假装不满地看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想着有你在前面,我再差大家都能接受。”陈其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虽然两人已经商量好就受累弯腰捡一下一轮游,但做第一个出丑的,陈其夏还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如果夏之晴在她前面,那完全不一样。她做什么都有了底气。
夏之晴鄙夷地瞥她一眼,伸出食指左右晃晃,“NONONO,我们不一样。”
她上下打量一眼陈其夏的小身板,“我的任务是扔出去,你的任务是拿起来,我们不一样。”
余岁聿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陈其夏转头警告他一眼,看着夏之晴道:“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谁?”
说着,她举起胳膊展示自己并不存在的肌肉。
刚才太热,她脱了校服外套,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宽松短袖。
夏之晴笑着戳戳她胳膊上的软肉,“怎么感觉最近胖了?”
陈其夏捏捏自己的胳膊,疑惑道:“真的吗?”
前段时间陈文和她说过,问她是不是胖了,陈其夏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是陈文在没事找事。
“胖点好看。”夏之晴又捏捏她的脸,“之前瘦成竹竿了。最近吃啥了?”
陈其夏眼神躲闪,不自觉瞥向身后的余岁聿。
夏之晴顿时明白了,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
陈其夏的脸更红了。
一时说不清是羞还是热。
五人一组,签完到按照顺序排队,陈其夏自觉走向第三队的末尾。隔着一行队伍两人互相打气。
余岁聿自觉站在陈其夏身后,接过她的校服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打着伞,垂眸看着她的侧脸。
微抿下唇,嗓音漫不经心:“胖了吗?”
他的话精准飘进陈其夏耳朵里。
陈其夏抬头瞪他一眼,不想理他。
余岁聿低声笑了,“不胖。很瘦,但是更漂亮了。”
陈其夏觉得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没轻没重,耳尖红得发烫。
“好好吃饭,会变更漂亮。”余岁聿眼底含笑。
陈其夏转过头,只留个后脑勺给他。时不时用手扇风,想驱散初夏的热意。
短发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烫,汗湿的发梢黏在脖颈和耳后,痒得她忍不住皱眉,抬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却更显凌乱。
余岁聿注意到她的动作,摸摸兜掏出两个发卡和皮筋,伸手放在陈其夏眼前。
陈其夏被突如其来的手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震惊地转头看余岁聿。
不等她开口问,余岁聿解释道:“怕今天热,就从上次给你买的里面取了几个。”
陈其夏触碰微凉的发卡,指尖有点发烫,她手忙脚乱地把翘起的碎发捋到耳后,先用皮筋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揪,再把两侧的碎发用发卡固定住。
风一吹,脖颈后的凉意漫上来,她抬手摸了摸光洁的脸颊,转头看向余岁聿时,鼻尖微微泛红:“谢啦。”
陈其夏和夏之晴果不其然是一轮游,老师劝两人别砸到自己的脚,惹得场上大笑。
陈其夏扔完长舒一口气,躲到伞下慢悠悠往主席台晃。
“唉,十一点多。”夏之晴扫了眼一操场的人,提议道:“要不咱先去吃午饭吧,等会人多。”
陈其夏转头看余岁聿,听见他说“我都可以”,答应了夏之晴。
“怎么出去?学生会的在操场门口守着。”陈其夏问。
怕学生乱跑出事,临芜一中每年运动会会安排专人在操场出口阻拦,出去要班主任签字的假条。
“找许诗琪要两张呗。”夏之晴朝班里的方向抬抬下巴,肩膀碰了碰陈其夏,“你去。”
陈其夏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问:“我?”
“对。”
陈其夏完全不抱希望,磨磨蹭蹭走到许诗琪跟前,开口道:“许诗琪,你今天真漂亮。”
许诗琪抬眼和陈其夏身后的夏之晴对上视线,又转回陈其夏身上,表情复杂道:“你要干嘛?”
陈其夏见有希望,眨巴着眼睛看她,“你能给我三张假条吗?”
许诗琪撕下一张递给她,“写三个人名字,今天假条不多,三张给不了。”
陈其夏接过假条郑重地道谢,朝夏之晴和余岁聿扬了扬手中的假条。
夏之晴会模仿马林飞的签名,大手一挥给三人批了假。
“你不用问我中午吃什么了。”陈其夏轻声对余岁聿说。
“为什么?”
“因为操场的假条出不去学校的大门。我们只能,吃、食、堂。”
三人冲到食堂吃完饭就偷跑回教室休息。
走进教学楼才发现聪明人不止他们三个,还有部分人开幕式结束就回了教室,打游戏、打牌,还有高三的在学习。
夏之晴一脸神秘地从兜里掏出扑克牌,拉着余岁聿和陈其夏坐在阳台斗地主。
陈其夏愣了一下,尴尬道:“我不会啊。”
“没事,玩儿两把就会了。”
余岁聿很小的时候就和宋至诚张梧漾斗地主,可以说夏之晴完全碰到了他的强项。
三把下来,陈其夏终于摸透了规则,正式进入新手保护期,开始把把赢。
“一个3。”余岁聿在两张牌中扔下一张。
“我靠,余岁聿你……”夏之晴想问候余岁聿家人,硬生生忍了下去。
陈其夏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笑着放下自己最后一张牌:“一张4。”
地主获胜。
夏之晴冷笑一声,“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陈其夏不好意思地笑笑。
————
下午陈其夏坐在主席台,一直等着跳高检录,看起来比余岁聿本人还紧张。
“请男子跳高运动员到主席台检录。”
“快,余岁聿,到你了。”
余岁聿将伞给陈其夏,站起身。
他中午也脱了校服外套,剩了件黑色短袖,衬得手臂线条利落分明,寸头比之前长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要一起过去吗?”他侧过头问,声音被运动场的喧嚣衬得格外清晰。
陈其夏犹豫片刻,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在打牌的夏之晴身上,两人视线相对。
夏之晴指尖夹着纸牌扬了扬,冲她比了个大大的OK手势。她弯了弯唇角,攥紧手里的伞柄站起身,起身和余岁聿一同离开。
陈其夏走在前面,班里人没认出来身后的余岁聿,朝她问道:“陈其夏,余岁聿呢?跳高检录了。”
陈其夏指指身后,“准备过去了。”
余岁聿排在第一组,本人没什么反应。陈其夏倒显得比他更紧张。
“你紧张什么?”余岁聿嘴角漾起弧度。
“不知道。”陈其夏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别紧张。”余岁聿笑着开口,“哥给你拿个奖牌回来。”
“真的假的?”
陈其夏也不是不相信他,之前训练的时候余岁聿动作领悟的很快,算是天赋型选手。但临芜一中有很多一直在练跳高的人,虽然他们不走专业,但总比余岁聿练的时间长。
“你猜。”余岁聿话没说透。
“来第一组准备。”
他走到跳高垫旁,试了试高度,肩背的线条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弧度。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走到起跳线后站定,目光落向前方的横杆,眸色沉了沉。
跳高一直比到决赛,中间没有休息时间。
余岁聿在场上停留的时间越长,陈其夏内心越紧张。
“来,2号191第一跳。”
“2号192第一跳。”
“2号193第二跳。”
助跑的脚步声轻快又笃定,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背越式的姿势舒展得漂亮,肩胛骨微微收拢,黑色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几乎是擦着横杆而过,稳稳落在软垫上。
横杆纹丝不动。
场边响起一阵欢呼,陈其夏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忍不住笑出声。
余岁聿抬起头,隔着喧闹的人声,精准地看向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恭喜我校高二(14)班余岁聿同学以一米九三的成绩打破临芜一中第29届运动会男子跳高一米九一的记录。”
“我靠,这么牛。”
…………
马林飞坐在主席台笑得不见眼,又给班里加三十分。
陈其夏没来得及和余岁聿说上话,他就被带着去了领奖台。
夏之晴站在她身边,眼疾手快地跑到远处给拍下一张合照。
陈其夏在台下,余岁聿在台上。
余岁聿在她面前站定,鼻尖上沾着点薄汗,却笑得眉眼明朗。
他抬手,直接把奖牌挂在了她的脖颈间,金属的凉意贴着锁骨散开,奖牌上的纹路硌着皮肤,带着淡淡的温热。
“替我收着。”他声音不高,混着运动场的喧嚣传到她耳朵里,尾音却带着点说不清的认真,“第一名?”
陈其夏低头盯着胸前的金牌,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她脸颊发烫,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许久,才吐出一句:“好厉害。”
余岁聿歪头,话里带着几分玩味:“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陈其夏问。